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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完了! 西山在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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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在暮色中显露出黛青色的、沉默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风从山坳里穿过,带着尖利的哨音,将稀疏的枯草和光秃秃的枝桠刮得东倒西歪。雪霰早已停了,天色是一种沉郁的铅灰,正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山腰。这里人迹罕至,只有一条被猎户和樵夫踩出的、时断时续的羊肠小径,布满了碎石和冰凌,湿滑难行。粗布棉裙的下摆早已被荆棘划破,沾满了泥雪,脸颊和手背也被枯枝划出细小的血痕。我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寒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青莲庵,找到秘道,找到沈晏留下的线索。
青莲庵比我想象的更小,更破败。几间低矮的灰瓦房,歪歪斜斜地依着山壁,山门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庵”字刻痕。庵墙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荒草,唯一算得上“活物”的,是角落里一株半枯的老梅,枝头挑着几朵零星的、惨白的花,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这里根本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更不像是什么交接“货物”的据点。
我心中疑窦顿生,但脚步未停。绕着庵堂走了一圈,果然在后院紧贴山壁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土腥和淡淡霉味。
秘道!果然有!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周围。地上是厚厚的落叶和浮土,看不出明显的脚印。但在一处靠近洞口的岩石缝隙里,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颜色发黑,像是血迹被刻意擦拭过,却未能完全清除。
血迹!沈晏留下的记号?!
我的心猛地一跳。是他!他真的来过这里,或者,至少在这里与人发生过冲突,留下了血迹!他果然查到了这里!
我伸手摸了摸那血迹,冰冷,坚硬。从颜色和干涸程度看,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是昨夜或今晨。他受伤了,还冒险来这里探查……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我站起身,看向秘道深处。黑暗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里面会有什么?是通往山下的捷径?还是另一个囚禁人质的巢穴?抑或是……陷阱?
掌心的胡杨木片传来温热的触感。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用棉布和油脂临时缠成的简陋火折子,用力吹亮。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我眼中决绝的光。
弯腰,钻进秘道。
里面比西苑那条更加狭窄、低矮,我必须一直弯着腰,甚至时不时要手脚并用。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湿滑的苔藓。空气浑浊,带着更浓的土腥和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腻香气?像是劣质的脂粉,又像是某种药材燃烧后的余味。
秘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时宽时窄。洞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十分粗糙,显然年代久远,且后期缺乏维护。我举着火折子,仔细留意着两壁。果然,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在一处转弯的岩壁上,我看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用尖锐的石子划出的,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斜下方。箭头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用炭条画出的、几乎看不清的圆圈。
又是沈晏的标记!他在给我指路!
我精神一振,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继续向下。地势越来越低,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那股甜腻的气味时浓时淡。又转过两个弯,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很微弱,滴滴答答,像是岩缝渗水。但在这死寂的秘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火折子的光晕晃动,照亮了前方——秘道似乎到了尽头,连接着一个稍大些的天然岩洞。岩洞中央,有一小洼浑浊的积水,水正是从洞顶的钟乳石滴落下来的。
而就在那洼积水旁边,靠着洞壁,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僧袍、光着头、身形瘦小的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是尼姑?青莲庵的尼姑?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袖中的剪刀,慢慢挪过去。火光照亮那人的侧脸——是个老尼姑,满脸皱纹,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她还活着,但气息微弱。
“师太?师太?”我压低声音,试探着唤道。
老尼姑毫无反应。
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极其微弱。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她在发烧,而且似乎脱水严重。
是“妙真”吗?老嬷嬷口中的“妙真”?
我连忙解下腰间挂着的、从大车店顺手牵羊拿来的破旧水囊(里面还有小半囊冷水),小心翼翼地凑到老尼姑唇边,滴了几滴进去。
冷水似乎刺激了她,她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微弱的、梦呓般的声音:“孩子……我的孩子……还给我……求求你们……还给我……”
孩子!又是孩子!
“师太,什么孩子?谁带走了你的孩子?”我凑近她耳边,急切地问。
“他们……穿红衣服的……女人……还有……太监……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抢走了……”老尼姑断断续续地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说是……说是送到好人家享福……骗人……都是骗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红衣女人!太监!抢走刚生下的孩子!
难道这个老尼姑,就是“妙真”?她曾经有过孩子,而且孩子被抢走了?是被“红姑”和宫里的人抢走的?时间呢?是不是也是去年?和梅嫔、林夫人的时间是否吻合?
“师太,你是不是法号‘妙真’?你的孩子,是不是在腊月十七,子时,在这后山松林,被带走的?”我一连串问道。
听到“妙真”和“腊月十七子时”,老尼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开!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和疯狂。她死死瞪着我,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抬起,想要抓我,却又无力地垂下。
“你……你知道……你知道他们!你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她嘶哑地哭喊起来,声音在岩洞里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凄厉。
“师太,你冷静点!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被谁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我抓住她挥舞的手,努力让她平静。
“男孩……是个男孩……”老尼姑(妙真?)泣不成声,“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蒙着脸……只说……是宫里贵人要收养……腊月十七……子时……在后山松林……交给一个……一个戴帽子的尼姑……然后……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的孩子……他们……他们还逼我吃药……让我忘了……可我忘不掉啊!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她的话颠三倒四,充满了一个母亲失子的巨大悲痛和混乱,但关键信息是清晰的:她生下一个男孩,在腊月十七子时,于后山松林,被交给一个“戴帽子的尼姑”,然后孩子被带走,去向不明。逼迫她的,是“穿红衣服的女人”和“太监”。
时间、地点、人物,都与老嬷嬷的供词、以及沈晏的推测对上了!这里就是交接孩子的地点!这个老尼姑,就是被利用、被牺牲的亲生母亲之一!而她的孩子,很可能就是被调换进宫的那个“皇子”的替代品?或者,是另一个被用作他途的孩子?
难道,梅嫔的孩子(林夫人的孩子)被换进宫,而眼前这个尼姑的孩子,被调换走了?用这个尼姑的孩子,顶替了林夫人孩子原来的身份,送去了别处?形成一个闭环,掩盖所有痕迹?
太复杂,太混乱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尼姑是至关重要的证人!她知道孩子的模样(或许有胎记?),知道交接的具体细节!
“师太,你仔细想想,你的孩子,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记号?比如,胎记?痣?”我急切地问。
“记号……”老尼姑眼神涣散,努力回忆,“右肩……右肩后面……好像……有块红色的……胎记……像……像一片枫叶……”
右肩后面,红色枫叶状胎记!
“那个戴帽子的尼姑,长什么样子?说话什么口音?”我继续追问。
“看不清……帽子压得很低……声音……声音有点哑……不是本地口音……有点像……像是南边来的……”老尼姑断断续续地说,精神似乎又开始不济,眼神渐渐涣散。
南边来的?戴帽子的尼姑?会不会就是“红姑”假扮的?还是她的另一个同伙?
就在这时,秘道深处,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
有人来了!是来“交接”的?还是来灭口的?
我心头大骇!现在距离子时还有段时间,难道他们提前了?还是发现了我?
来不及多想!我迅速吹灭火折子,岩洞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我摸索着,将奄奄一息的老尼姑往积水洼后面、一块凸起的岩石阴影里拖了拖,用僧袍将她盖住些。然后,我自己蜷缩到另一块岩石后面,屏住呼吸,紧紧握住剪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晃动的、昏暗的灯笼光芒。不是火把,是那种可以遮掩光线的气死风灯。灯光从秘道拐角处透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是两个女人。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高挑,穿着深色的、便于行动的劲装,手里提着灯笼。后面那个,略显矮胖,也穿着深色衣服,头上……果然戴着一顶尼姑的软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戴帽子的尼姑!就是她!
“快点,磨蹭什么!误了时辰,有你受的!”提灯笼的女人低声催促,声音有些尖利,带着不耐烦。
“知道了,红姑。”戴帽子的尼姑应道,声音果然有些沙哑,口音……似乎刻意掩饰过,但隐约能听出一点吴侬软语的底子。
红姑!真的是“红姑”!她亲自来了!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踏破铁鞋无觅处!她竟然真的出现了!就在我眼前!
“货呢?准备好了吗?”红姑问。
“在……在里面。”戴帽子的尼姑指向岩洞更深处,那里似乎还有一个小岔洞,我之前没注意到。“按您的吩咐,用了药,一直昏睡着,哭闹不了。”
货!他们说的“货”,就是孩子!那个可能被调换的、尼姑的孩子?还是……另一个?
“嗯,这次不能再出岔子。上次冷宫那个老货,差点坏了大事。幸亏发现得早。”红姑的声音带着冷意,“主子很不高兴。这次接手的,是条‘大鲶鱼’,必须稳妥。你亲自送过去,按老路线,在‘老地方’交接。记住,子时三刻,一刻不能早,一刻不能迟。那边会有人接应。”
“是,红姑放心。”戴帽子的尼姑恭顺地应道。
“还有,”红姑的语气忽然变得阴冷,“那个多管闲事的沈晏,似乎嗅到味儿了。主子吩咐,今晚之后,这条线……可以断了。青莲庵,还有你,知道该怎么做。”
戴帽子的尼姑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声音更低:“是……贫尼明白。”
“明白就好。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办砸了……你知道后果。”红姑冷哼一声,提着灯笼,当先朝着那个小岔洞走去。
戴帽子的尼姑默默跟上。
她们要进去带“货”!然后从另一条路离开?她们说的“老路线”、“老地方”,是哪里?子时三刻交接,比老嬷嬷说的子时晚了一刻钟,是为了避开可能的探查?还是因为沈晏的追查,让他们改变了计划?
“大鲶鱼”?是指接手的下家势力很大?会是谁?
还有,红姑说“今晚之后,这条线可以断了”……他们要灭口!杀了这个尼姑,毁了青莲庵,彻底湮灭证据!
不能让她们得逞!必须救出那个孩子!必须抓住红姑!
可我只有一个人,一把剪刀。红姑看起来身手不弱,那个尼姑也不知底细。硬拼绝无胜算。
怎么办?跟上去?看看她们从哪条路走,去哪里交接?然后……然后呢?我一个人,如何阻止?如何救孩子?
电光石火间,沈晏手腕的血痕和窗棂上的竖线,再次闪过脑海。他在暗示我秘道,是不是也预料到我会遇到红姑?他会不会……也在这里?或者,在出口处接应?
不,不可能。他被监视,不可能脱身。但也许……他安排了别人?
无论有没有援手,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带走,看着证人被灭口!
眼看红姑和戴帽子的尼姑就要消失在岔洞深处,我一咬牙,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溜出来,捡起地上几块小石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们刚才来的秘道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啪!啪啦!”
石子撞击在岩壁和地面上,在寂静的秘道里发出清晰的、突兀的声响!
“谁?!”红姑猛地停步转身,灯笼的光芒瞬间扫向我刚才藏身的方向,厉声喝道。同时,她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按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戴帽子的尼姑也吓了一跳,慌忙转身,躲到红姑身后。
岩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石子滚落的余音。
我屏住呼吸,蜷缩在另一块更大的岩石后面,一动不敢动。心跳如雷,几乎要震破耳膜。
红姑举着灯笼,警惕地朝我扔石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灯光在岩壁和地上扫过。她显然经验丰富,没有贸然深入黑暗,只是侧耳倾听。
“可能是老鼠,或者石头松了。”戴帽子的尼姑小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老鼠?”红姑冷笑,“这地方,连只耗子都没有。”她的目光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岩洞每一个角落,包括我藏身的岩石,和后面那个昏迷的老尼姑所在的水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看见吗?火光昏暗,应该看不清水洼后面的具体情况。但老尼姑如果这时候发出声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哇——!”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从红姑她们要进去的那个小岔洞里,传了出来!
孩子醒了!药效过了?
红姑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再探查,低声咒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药量没下够?”转身就朝岔洞里快步走去,“快!先把货带走!此地不宜久留!”
戴帽子的尼姑连忙跟上。
我趁着她们注意力被孩子哭声吸引、转身进入岔洞的刹那,从藏身之处猛地窜出,没有跟进去,而是朝着她们来时的秘道入口,用尽全身力气,发足狂奔!
我不能跟她们进岔洞,那里地形不明,是死路。我必须出去!去她们说的“老地方”,去子时三刻的交接点!或者,去通知可能存在的援兵!就算没有援兵,我也要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绝不能让她们顺顺利利把孩子带走!
秘道狭窄黑暗,我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手肘、膝盖磕在石头上,传来阵阵剧痛。但我不管不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出去!
身后,似乎传来了红姑的怒斥和追赶的脚步声!她们发现我了?还是处理好孩子追出来了?
我魂飞魄散,拼了命地往前冲。来时觉得漫长无比的秘道,此刻却显得那么短。前方,终于看到了那一点微弱的、来自洞口的天光!
我连滚爬地冲出洞口,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肺腑。外面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惨淡的星月之光,勾勒出山峦和枯树的狰狞轮廓。
我辨明方向,朝着下山的小路狂奔。身后,洞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不止一个!她们追出来了!
不能下山!下山路长,我跑不过她们!而且山下未必安全。
我猛地拐弯,朝着记忆中山势更陡、林木更密的侧方跑去。那里乱石嶙峋,枯藤遍布,更便于隐藏。
“在那边!追!”红姑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冰冷的杀意。
脚步声迅速逼近!她们果然训练有素,在山林间速度极快!
我慌不择路,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摔在一片碎石坡上。尖锐的石头划破了手掌和脸颊,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我挣扎着想爬起,脚踝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扭伤了!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