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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罕见的激动 废太子李承 ...

  •   废太子李承鄞的存在,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早已被“往生教”、偷换皇子、前朝玉玺等骇人秘辛冲击得近乎麻木的心湖中,再次激起了滔天巨浪,寒意刺骨,直抵魂魄深处。他站在那幅孤峭的寒梅图下,素袍清矍,目光平静,仿佛只是这府邸中一位寻常的、颇具雅趣的主人,而非史书上那行冰冷的、被圈禁至死的“废太子”。
      二十年。对外宣称“圈禁至死”的废太子,不仅活着,而且活得似乎不错,就在这天子脚下,京城腹地,一座看似普通、实则深不可测的宅院之中。父皇知道吗?定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还将我和关键人证,送到了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是父皇对这位兄长残存的手足之情?还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不为人知的信任,甚至……是某种早已布下的、应对今日之局的暗棋?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与父皇相似却又迥异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属于时间和秘密沉淀的沉静。
      “昭阳,”李承鄞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我纷乱的思绪,“不必惊慌。此处,是陛下为你安排的安全之地。至于我……”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弧度,“一个早已是‘死人’的闲人罢了,不足挂齿。坐吧,喝口热茶,定定神。”
      他率先在主位坐下,示意我们落座。管家早已无声地奉上热茶,茶香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冷香。影首领和龙影卫警惕地侍立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厅内每一个角落。妙真和绣娘女儿被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依旧茫然无措。陈太医默默站在我身后侧。
      我强迫自己坐下,端起茶盏,滚烫的杯壁传来真实的灼热感,让我冰凉的指尖恢复了些许知觉。茶水入口,清苦回甘,似乎有宁神的功效,让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皇伯父……”我艰难地吐出这个陌生的称谓,声音干涩,“父皇他……”
      “陛下很好,至少目前无恙。”李承鄞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平静地打断,“宫里的动静,是‘往生教’余孽和一些被他们收买、或胁迫的禁军、内侍,意图趁乱作祟,逼宫夺玺。动静不小,但陛下早有防备,秦老和殿前司的人足以应对。只是难免一番清洗,惊扰了些人罢了。”
      逼宫夺玺!他们果然狗急跳墙了!为了那枚前朝玉玺,也为了湮灭证据,竟敢在皇宫之内发动叛乱!
      “那父皇他……”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陛下坐镇紫宸殿,稳如泰山。”李承鄞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弟弟的笃定,“些许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倒是你,昭阳,还有你带来的这两位……”他目光扫过妙真和绣娘女儿,最后落在我脸上,眼神深邃,“你们平安抵达,才是陛下此刻最挂心的事,也是……破局的关键。”
      破局的关键?我?还有妙真和绣娘女儿?
      “皇伯父此言何意?”我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
      李承鄞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寒梅图,仿佛在欣赏,又仿佛透过那孤峭的枝干和零星的寒蕊,看到了更远的、更复杂的图景。
      “二十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悠远,带着时光沉淀的沧桑,“也有一场滔天风波,牵涉巫蛊,震动朝野。我身陷其中,百口莫辩。先帝盛怒之下,将我废黜圈禁。外界皆传我早已‘病故’,实则是陛下……也就是当时的雍王,力排众议,暗中斡旋,保下了我这条性命,将我安置在此,对外,则宣称我已‘圈禁至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是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陛下保我,非仅因手足之情。更因,当年那场巫蛊案的背后,同样有‘往生教’的影子若隐若现。只是当时线索太少,对方行事又极为隐秘狠辣,最终未能深究。陛下将我‘藏’起来,一是保护,二来……也是留一个后手,一个在必要时,可以跳出明面棋局、从另一个角度去观察、去应对的‘暗子’。”
      原来如此!父皇当年保下废太子,并非单纯的仁慈,而是一步深谋远虑的暗棋!用来暗中调查、牵制甚至反制“往生教”这股潜藏极深的逆党!而李承鄞,这位曾经的储君,这二十年的“幽居”,恐怕并非真正的闲居,而是在暗中经营、调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所以,皇伯父您这二十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往生教’?”我恍然道。
      李承鄞微微颔首:“是,也不全是。‘往生教’行事诡秘,根基深厚,尤其在江南。我身处‘死地’,行动受限,所能做的,更多是梳理旧案,分析情报,建立一些不为人知的联络渠道,并在京城……布下一些眼线。”他看着我,目光锐利起来,“比如,锦绣坊那位顾绣娘,她能迅速传递消息给你,并非偶然。她,是我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桩。”
      绣娘?她是李承鄞的人?难怪她女儿被关在慈幼局,她那般恐惧,却又能在关键时刻,向我透露关键信息,甚至冒险传递“红姑”的动向!
      “那老嬷嬷提到的,宫中那位‘手掌生杀大权’、让‘红姑’也颇为恭敬的老嬷嬷……”我追问。
      “是太后身边,早已‘荣养’出宫、实则被秘密安置在城外某处庄园的……苏嬷嬷。”李承鄞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才是宫中内应的核心之一,资历极老,人脉极广,且与江南某些旧族有姻亲关联。陛下已暗中派人控制了她,正在审讯。相信很快,就会有更多线索。”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难怪老嬷嬷恐惧到那种程度!苏嬷嬷,我记得,是先帝晚年颇为倚重的老人,父皇登基后,她以年老体衰为由出宫荣养,没想到竟成了“往生教”在宫中的关键棋子!父皇竟然能查到并控制她,动作果然迅猛!
      “江南那边……”我迫不及待地问起沈晏。
      “沈晏做得很不错。”李承鄞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他找到的账册和玉玺,是致命的武器。虽然林夫人被神秘人带走,太湖巢穴扑空,但他顺藤摸瓜,已初步厘清了‘往生教’在江南的几个重要钱粮转运节点和人员网络。陛下已密令江南总督、巡抚,配合沈晏,开始收网。只是……”他眉头微蹙,“那个带走林夫人的蒙面老者,身份成谜。手持‘往生令’,地位尊崇,很可能是‘往生教’的核心人物,甚至就是其教主。他带走林夫人,目的不明,是最大的变数。”
      又是那个蒙面老者!他到底是谁?带走林夫人,是想用她来要挟?还是另有所图?
      “陛下让你来此,除了确保安全,还有一事。”李承鄞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托付,“妙真师太,是当年被抢走孩子的生母,她的孩子右肩有枫叶胎记。顾氏女,其母是宫中旧线,其本人亦可能知晓部分‘红姑’与宫中往来的细节。她们二人,加上昭阳宫那位老嬷嬷,是揭露调换皇子阴谋、指认宫中内应、以及将来可能指认林夫人及其孩子的直接人证。陛下需要她们活着,清醒着,在必要的时候,站出来说话。”
      我明白了。父皇将我们送到这里,不仅是为了保护,更是要将最关键的人证,交给最可靠、也最隐秘的人看管。李承鄞这里,显然比宫中任何地方都更安全,也更利于保密。
      “我明白了。”我重重点头,“我会协助皇伯父,照看好她们。”
      “不只是照看。”李承鄞看着我,目光深邃,“昭阳,你亲自经历了西山之险,与‘红姑’打过照面,审问过老嬷嬷,接触过绣娘,也听过妙真的哭诉。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些人证,也更了解她们证词中的漏洞、矛盾与关键点。陛下希望,你能协助陈太医,稳住妙真和顾氏女的心神,尽可能让她们回忆起更多细节。同时,你也要仔细梳理你所知道的一切,看看是否能从中发现新的线索,尤其是……关于那个蒙面老者,关于‘往生教’在京城可能还藏匿的巢穴或人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渐亮的天光,声音低沉下去:“风暴将至,最后的清算不远了。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确凿的证据,需要将所有线索串联成无可辩驳的铁链,将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永绝后患!这,不仅是为了陛下的江山,也是为了……那些枉死的、被利用的、流离失所的无辜之人。”
      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无数往事的沧桑。二十年的“幽居”,二十年的隐忍与谋划,他等待的,或许就是这样一场彻底的了断。
      “儿臣……定当尽力。”我站起身,对着他的背影,郑重行礼。
      从这一天起,我在这座神秘的府邸中,暂时安顿下来。李承鄞将我们安排在后院一处独立僻静的小院,由他最信任的哑仆伺候,影首领和两名龙影卫负责外围警戒,陈太医则专门照料妙真和绣娘女儿的身体和心神。
      我每日大部分时间,都与妙真和绣娘女儿在一起。起初,妙真依旧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断断续续讲述当年被抢走孩子的细节,坏的时候则眼神空洞,反复念叨。绣娘女儿(她叫小莲)则惊魂未定,问及“红姑”和宫中之事,便瑟瑟发抖,语焉不详。
      我拿出极大的耐心,学着沈晏和秦老的样子,不催促,不逼迫,只是陪着她们,听她们说,有时是颠三倒四的呓语,有时是零碎的片段。我用从秦老那里学来的、最简单的宁神香料,熏染房间,让陈太医调整药方。慢慢地,妙真清醒的时间长了,她开始能较为连贯地回忆,甚至画出了当年抢走孩子那两个太监(一个是胖太监,嘴角有黑痣;另一个瘦高,脸上有疤)的粗略画像,以及“红姑”偶尔摘下蒙面巾时(她曾偷看到一次)的大致轮廓——很美的江南女子,眉梢有颗小小的红痣。小莲也逐渐放松,断断续续说出“红姑”偶尔会让她娘绣一些带有特殊符号(她描摹了出来,像是某种变体的莲花和火焰)的衣物或帕子,说是送给“贵人”的。
      我将这些点点滴滴,仔细记录下来,连同画像和符号描摹,交给李承鄞。他看了,沉默良久,然后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出来后,他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是宫中所有眉梢有痣(无论颜色)、以及与江南有旧或行为有疑的妃嫔、女官、嬷嬷的名字,足有十余人。还有一份京城中,可能与那些特殊符号有关的商铺、道观、尼庵的地址。
      “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李承鄞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那个红痣的轮廓,缩小了范围。那些符号,是‘往生教’内部用来标识等级和联络的暗记。顺着这些查,或许能有发现。”
      与此同时,外面的消息,也开始通过李承鄞那隐秘的渠道,断断续续地传来。
      宫里的叛乱,在一天之内就被彻底扑灭。参与作乱的禁军和内侍被一网打尽,牵连出数名早已被“往生教”渗透收买的中低级官员。苏嬷嬷在严审之下,终于吐口,供出了宫中另外几名隐藏极深的内应,以及几条与宫外传递消息的秘道。父皇借着这次清洗,将后宫梳理了一遍,许多看似安分、实则早已被腐蚀的妃嫔宫人,被悄无声息地处置。
      江南方面,沈晏的行动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凭借账册线索和暗中调查,他们一举捣毁了“往生教”设在漕运枢纽和盐场附近的三个重要钱粮仓库,擒获了数名负责江南事务的“香主”,查抄出大量金银、兵甲、以及往来密信。信中提到,正在筹措一批“重要货物”,准备通过海运,送往“北边”。时间,就在近日。
      “北边”?是指关外狄戎?还是……另有指代?
      而那个蒙面老者和林夫人的下落,依旧成谜。有零散消息称,曾在长江入海口附近,见过形似之人,但追查过去,又没了踪影。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暗中博弈中,滑向初夏。京城的局势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父皇连续罢黜了几位与江南案有牵连的朝臣,其中不乏二品大员。朝野震动,人人自危。清洗的范围,正在从后宫、京畿卫,向着更核心的朝堂蔓延。
      这一日,李承鄞将我唤到书房。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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