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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以为我已经死了? 当我重新从 ...

  •   当我重新从那扇生锈的侧门,如同最卑贱的、被风吹进来的垃圾般,悄无声息地滑回那座废弃院落时,远处“白狼原”集市的喧嚣,瞬间被厚重的宫墙和寂静吞噬,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加密集、更加急促的巡逻脚步声。
      果然,搜捕开始了。冰窖的动静,老刀的搏杀,我的逃脱,无疑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冬宫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死水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我蜷缩在井台冰冷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石壁,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不仅仅是因为寒冷。韩石头给的、混了提神草药(也极为苦涩)的冷水,让我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但身体的疲惫、伤口的疼痛、以及深入骨髓的后怕,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我所剩无几的力气和勇气。
      能回去吗?回到“下奴院”?还是去“洗月阁”?或者……再次冒险,去确认玉玺是否还在祭坛,老刀是否还活着?
      每一个选择,都像是通往不同深渊的岔路。而时间,正像指间的流沙,飞速消逝。韩石头已将消息送出,最迟子时,沈晏就会知道玉玺和“枫叶儿”的下落。他会怎么做?强攻冬宫?不可能。暗中潜入接应?风险巨大。他会等我吗?等一个可能永远也出不去、或者早已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我?
      掌心那块墨玉佩,被我攥得滚烫,几乎要嵌入皮肉。草坡,飞鸟,远山。这简单的六个字,在此刻冰冷绝望的绝境中,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劈开黑暗的光芒,支撑着我濒临涣散的意志。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沈晏得到消息之前。我要活着,看到他来,或者……等到他带我离开的那一刻。
      我必须动起来。留在这里,只有被冻死,或者被巡逻队发现。
      我强迫自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四肢,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座通往冰窖的甬道入口,就在院落另一侧,被倒塌的木架和杂物半掩着,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着吞噬生命的巨口。那里绝不能再去。
      “下奴院”方向,传来更加嘈杂的人声和呵斥,显然正在被重点搜查。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暗藏更大杀机的“洗月阁”。那个颈后有枫叶胎记、身份诡异的男孩,是我现在唯一可能接触到、并且与玉玺之谜直接相关的线索。而且,“洗月阁”相对独立,守卫主要在外围,内部反而可能因为今天的混乱而稍有松懈。
      去“洗月阁”!无论如何,要在被抓住或冻死之前,再看他一眼,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将身上破烂的舞衣裹紧,低着头,弯着腰,像一只真正的、在暗夜中觅食的老鼠,沿着记忆中通往“洗月阁”方向的、最偏僻肮脏的墙根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避开明处的火把和巡逻队,专挑堆放垃圾、污水横流的死角穿行。身上的恶臭,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偶尔有夜间值更的宦官或粗使婆子提着灯笼匆匆走过,我也提前缩进黑暗,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再继续前进。
      冬宫在夜色中,显露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更加阴森可怖的一面。巍峨的宫殿化作了巨大的、蹲伏的怪兽阴影。风中传来不知何处铁器碰撞的轻响,或是远处野兽(也许是牢中人?)压抑的嘶嚎,更添几分诡谲。那些白日里不易察觉的、隐藏在华丽装饰下的裂痕、污迹、以及某些墙角暗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涂抹的、意义不明的诡异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某种邪恶的注脚。
      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冬宫,绝不仅仅是金帐大汗的宫殿,更像是一座被某种黑暗力量浸染、构筑在无数秘密与尸骨之上的……邪魔巢穴。
      不知摸索了多久,穿过多少道冰冷的宫墙和幽深的夹道,前方终于出现了那熟悉的小院轮廓——“洗月阁”。院门紧闭,门口依旧有两名“金狼卫”肃立,但比起白日的森严,似乎多了几分紧绷和警惕,目光不时扫向黑暗深处。
      我绕到院子侧面,那里有一处相对低矮、爬满了枯藤的院墙。墙根下堆着些破碎的花盆和杂物。我观察了片刻,确定墙内没有动静,便借着杂物的遮掩,用尽全身力气,忍着左臂的剧痛,手脚并用,艰难地攀上了墙头。枯藤发出细微的断裂声,让我心惊肉跳。
      伏在墙头,借着院内廊下悬挂的、已然昏暗的灯笼光芒,我快速扫视着院内。一片寂静。主楼门窗紧闭,只有二楼一扇窗的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烛光。那个叫香云的汉人少女,似乎还没睡?还是……男孩还没安寝?
      院子里没有人。刘公公和粗使婆子大概也歇下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准墙内一丛茂密的、半枯的灌木,纵身跳了下去。
      “噗。”
      身体落在松软的、积满落叶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立刻伏低身体,一动不动,侧耳倾听。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没有惊动守卫。
      我趴在冰冷的泥土和落叶中,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安全,才缓缓抬起头,望向主楼二楼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
      烛光很弱,映在窗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似乎正坐在桌案前。是那个男孩吗?他在做什么?
      我必须上去看看。必须确认他的身份,也必须知道,这“洗月阁”里,是否还藏着其他秘密。
      我再次起身,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主楼侧面。这里有一根支撑廊檐的、略显斑驳的木柱,可以借力攀爬。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就在旁边。
      爬墙的过程,比之前更加艰难。左臂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让我脱力。我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意志力强迫自己一点点向上挪动。粗糙的木柱刮破了手掌,冰冷的夜风吹得我浑身颤抖。
      终于,手指够到了二楼窗台冰凉的边缘。我用尽最后力气,翻身而上,蹲在狭窄的窗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来。
      窗户关着,但并未从里面插上。我颤抖着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孩童的奶香和某种安神草药的味道,从缝隙中涌了出来。我屏住呼吸,将眼睛凑到缝隙前,向内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洁而雅致,与外面粗犷的狄戎风格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靠墙放着一张小小的胡床,挂着素色的帐幔。临窗是一张书案,案上点着一盏小巧的铜灯,灯下,坐着那个男孩。
      他背对着窗户,穿着月白色的丝绸寝衣,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脖颈。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正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在灯下专注地看着。是书?还是别的什么?
      香云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轻轻地将窗户又推开了一点,足以让我看清他手中的东西。
      不是书。而是一块……玉?不,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莹白、雕刻成某种复杂云纹的……玉佩?他正用小小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而珍重地,摩挲着那块玉佩,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块玉佩……我从未见过。但看质地和雕工,绝非狄戎之物,也非寻常人家能有。是李承乾留给他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就在这时,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猝不及防,与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对了个正着!
      心脏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我僵在窗台上,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看到我了!他一定看到我了!他会叫吗?会惊动守卫吗?
      然而,男孩并没有叫。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恐惧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隔着一条窄窄的窗缝,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那眼神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或惊恐,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洞察一切的、幽深的平静,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或者,早已习惯了这种不期而至的窥视。
      他就那样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我……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让我不要出声?还是……让我离开?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更加震惊的动作。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拿玉佩的手,伸向自己寝衣的领口,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衣领……向下,轻轻拉开了一小截。
      昏黄的灯光,恰好照亮了他拉开的衣领下方,右侧肩膀靠近脖颈连接处,那片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那里,赫然有一块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如同被秋风染红的枫叶般的——胎记!
      完整地,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与我昨日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一小部分,严丝合缝。与林夫人和妙真描述的,一模一样。
      枫叶胎记。确认无疑。
      可是……可是林夫人生的是女儿!眼前这分明是个男孩!喉结虽然还不明显,但骨架、轮廓……怎么会……
      就在我震惊到几乎失神,脑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疯狂冲撞之时——
      男孩迅速将衣领拉好,遮住了胎记。然后,他看着我,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用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江南口音的汉语,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快走。”
      快走?!
      他知道我在看?他知道我是谁?还是……只是本能地觉得危险?
      还没等我想明白,楼下庭院里,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刘公公那尖利而惶恐的声音:“香云姑娘!香云姑娘!不好了!外面乱起来了!说是冰窖那边出了事,跑了奸细,正在全宫大索!咱们这边也得加紧防备,可别惊扰了小主子!”
      紧接着,是香云带着睡意、却同样紧张的声音:“知道了,刘公公!我这就去看看小主子!”
      脚步声朝着楼梯的方向而来!
      男孩眼中的平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实的焦急。他再次对我无声地、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迅速吹灭了桌上的灯烛,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香云要上来了!必须立刻离开!
      我手忙脚乱,想从窗台跳下去,但黑暗中脚下打滑,身体一晃,险些栽倒!情急之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窗框!
      “谁?!”楼下,香云的惊呼声已然响起!她听到了动静!
      完了!暴露了!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松手,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楼下的灌木丛纵身跳下!
      “噗通!”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并未落在预想的灌木丛中),左臂伤处传来一阵几乎让我晕厥的剧痛!我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有贼!抓贼啊!” 香云尖利惊恐的叫声,划破了“洗月阁”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是刘公公的嘶喊,和院门口守卫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在那边!翻墙跑了!”
      “追!别让他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怒吼声、兵刃出鞘声,如同潮水般,从院门方向涌来!火把的光芒,将小半个院子照亮!
      我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也顾不上分辨方向,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朝着与院门、脚步声相反的、院子最深处、那片更加黑暗的假山和枯藤阴影中,亡命冲去!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喊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如同索命的鬼眼,紧紧咬在我的身后!
      “站住!”
      “放箭!”
      “嗖嗖嗖——!”
      数支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从身后激射而来,擦着我的耳边、身侧飞过,深深钉入前方的假山石中,碎石飞溅!
      我被逼到了绝路!前面是高大的假山和厚重的院墙,无路可走!身后是追兵和箭雨!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个刚刚确认了关键线索、却来不及将消息送出的夜晚?
      不!我不甘心!
      目光飞快扫过,假山底部,似乎有一个被枯藤完全覆盖的、极其狭窄的缝隙,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处。或许是早年修建时的排水孔道?或是野兽的巢穴?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猛地弯腰,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狭窄的缝隙,拼命钻了进去!
      缝隙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黑暗潮湿,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秽物,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味。我被卡在入口处,身后的箭矢“夺夺”地钉在假山上,近在咫尺!追兵的脚步声和怒吼,几乎就在耳边!
      我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像一条绝望的虫子,朝着缝隙更深处、更加黑暗的所在,拼命蠕动、挤压、前进!粗糙的石壁和枯藤刮破了皮肤和衣衫,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左臂的伤口似乎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流淌出来,但我顾不上了,只是拼命地向前钻,向前爬!
      缝隙似乎向下倾斜,而且越来越窄,越来越低矮,几乎要将我彻底卡住、活埋!胸腔被挤压得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就在我几乎要力竭,意识开始模糊的刹那,前方挤压的感觉忽然一松!身体失去了支撑,向下猛地一坠!
      “噗通!”
      我掉进了一团冰冷刺骨、腥臭扑鼻的粘稠液体之中!
      是水?不,比水更加粘稠,更加恶臭!是……污水?还是地下的暗河?
      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臭的液体瞬间淹没了我,灌入口鼻,带来窒息和无法形容的恶心感。我拼命挣扎,手脚胡乱扑腾,想要浮出水面,但身体沉重,左臂剧痛,几乎使不上力气。
      这里似乎是假山下方,或者与某条地下排水沟相连的、一个较深的水洼。水面距离头顶的“洞口”(我掉下来的缝隙)约有一人多高,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透下,映出这方狭窄、污秽、如同地狱污水池般的空间。
      追兵的声音,被厚厚的山石和泥土阻隔,变得模糊而遥远,但并未消失。他们似乎正在假山周围搜索,用兵器敲打石头,呼喝叫骂。
      我不能出去。出去就是死。
      只能躲在这里,躲在这恶臭的污水之中,祈求他们找不到这个隐蔽的缝隙,或者,以为我已经从别处逃脱。
      冰冷的污水像无数根钢针,刺穿着皮肤,寒意迅速渗透骨髓,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左臂的伤口泡在污水中,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恐怕已经感染。腹中空空,又冷又饿,体力早已透支。意识在寒冷的侵袭和伤痛的折磨下,开始一点点涣散。
      不能睡……睡着了,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沈晏……沈晏知道消息了吗?他会在外面做什么?会来救我吗?还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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