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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接下来,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掌心那块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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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那块墨玉佩,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变得和周围的污水一样冰冷。
我靠在冰冷滑腻的石壁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条狭窄缝隙中透下的、越来越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黯淡天光,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水泥垢,无声地滑落。
结束了么?我这一路挣扎,从江南到漠北,从深宫到地底,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线索,最终,就要埋葬在这恶臭污秽的冰冷水洼之中了吗?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沈晏……
就在我最后一丝意识,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的刹那——
头顶那条缝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遮挡了一下?
紧接着,一根细细的、看似柔韧的绳索,从那条缝隙中,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绳头上,似乎还绑着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绳索垂到水面附近,轻轻晃动着。
是……幻觉吗?还是追兵的诡计?
我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手臂,颤抖着,抓住了那根绳索。触感是真实的,粗糙,带着一点……熟悉的、属于某种特制药水浸泡过的、微涩的气息?
是“夜不收”的绳索!是沈晏?!他来了?!他竟然能找到这里?!
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我即将冻僵的躯体!我死死抓住绳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滚烫的。
我摸索着,解下绳头上绑着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粒碧绿色的药丸,散发着清凉辛辣的气息——是秦老秘制的、能暂时抵御寒毒、提振精神的保命丹药!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小小的、浸了蜡的防水绢条。
我用颤抖的、几乎不听使唤的手指,艰难地展开绢条。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辨认出上面一行仓促却熟悉的、瘦硬凌厉的字迹:
“含药,上绳,勿出声,跟紧。我在外面。沈。”
是沈晏!真的是他!他来了!就在外面!他知道我在这里!
希望,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我毫不犹豫,将两粒药丸塞入口中,含着。清凉辛辣的气息直冲脑门,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眩晕,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绳索,在腰间和自己尚能活动的右手上,紧紧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只能软软地靠着石壁,等待着。
绳索,开始缓缓地、平稳地,向上拉动。
我的身体,离开了冰冷污臭的污水,被一点点拖向那条狭窄的、透着一线生机的缝隙。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
追兵的声音,似乎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是沈晏引开了他们?还是用了别的法子?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只是紧紧地抓着绳索,感受着身体被一点点提升,离开那绝望的深渊。
终于,我的头探出了缝隙,重新呼吸到了外面冰冷却新鲜的空气。月光惨淡,星光稀疏。假山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枯藤的呜咽。
一个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墨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的身影,正半跪在缝隙旁,双手稳稳地拉着绳索。看到我探出头,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狂喜、心痛、后怕和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是沈晏。即使蒙着脸,我也能一眼认出他。
他对我极轻微、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手上加力,将我整个人从狭窄的缝隙中,小心而迅速地拉了出来。
我瘫倒在他脚边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湿透,沾满污秽,瑟瑟发抖,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左臂的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沈晏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蒙面巾,也顾不上我身上的污臭,用那双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我左臂的伤口,眉头瞬间拧紧。他又摸了摸我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酒壶,拔掉塞子,递到我嘴边,低声道:“喝一口,驱寒。”
辛辣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道火线,烧灼着冰冷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让我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
然后,他脱下自己外面那件墨色披风,不由分说,将我湿透冰冷、肮脏不堪的身体紧紧裹住,又用剩余的绳索,将我牢牢绑在他的背上。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军人的利落和一种……近乎颤抖的小心翼翼。
“抱紧我。别出声。”他在我耳边,用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然后站起身,辨明方向,身形如同夜色中最灵敏的猎豹,背着我,悄无声息地,朝着“洗月阁”侧面、那片最为荒僻黑暗的宫墙阴影,疾掠而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快,背脊挺直,稳稳地托着我。夜风在耳边呼啸,刮在脸上,却不再觉得那么刺骨。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感受着他透过衣衫传来的、坚实有力的心跳和体温,我那颗在冰冷绝望中浸泡了太久、几乎冻结的心,终于一点点,重新感受到了活着的、温暖的悸动。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草坡,飞鸟,远山。
沈晏,你来了。
你真的来了。
我们……能一起回去了吗?
身后,“洗月阁”的方向,隐约再次传来喧哗和火把的光芒,似乎追兵发现了异常。但沈晏的速度极快,对地形似乎也了如指掌,总是能提前避开巡逻的路线,在宫殿的阴影和建筑的死角间穿梭,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
不知穿过了多少道宫墙,翻过了多少处障碍,我们终于抵达了冬宫最外围、一处守卫相对松懈的、堆放杂物和废弃车辆的角落。这里,已经能够看到远处集市隐约的灯火,和更加高大的、隔绝内外的宫墙轮廓。
沈晏停下脚步,将我轻轻放下,靠在一辆破旧马车的车轮后。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如同竹哨般的东西,放在唇边,吹出几声极其轻微、仿佛夜鸟啼叫般的音节。
片刻,阴影中闪出两道同样穿着墨色劲装的身影,是“夜不收”!
“将军!”两人低声道,看到沈晏背上的我,眼中都露出激动之色。
“情况如何?”沈晏沉声问。
“韩队正的消息已收到,玉玺在冰窖祭坛确认。‘洗月阁’的男孩,有枫叶胎记,也已确认。宫内正在大肆搜捕,尤其是冰窖和‘洗月阁’方向。东、南两处宫门已加双岗,但西侧‘废料门’因临近垃圾场,守卫相对松懈,且有一个早年留下的、被杂物掩盖的排水口,可容一人通过,韩队正已带人在外接应。” 其中一人快速禀报。
“走‘废料门’。”沈晏当机立断,重新将我背起,“你们断后,清除痕迹。”
“是!”
我们再次动身,朝着西侧那臭气熏天、堆满各种垃圾和废料的宫墙区域潜去。这里守卫果然松懈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老弱残兵,抱着长矛打瞌睡。沈晏和两名“夜不收”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最终,我们停在一处被倒塌的棚架和腐烂草料完全掩盖的、低矮的排水口前。洞口狭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殿下,忍一忍。”沈晏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比想象中更加狭窄潮湿,布满了滑腻的污物。我只能咬牙忍着,紧紧跟着他,在令人窒息的恶臭和黑暗中,艰难爬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天光,和新鲜空气的味道。洞口外,隐约能看到晃动的火光和人影。
是韩石头他们!
我们终于爬出了洞口,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臭水横流的偏僻小巷。韩石头和另外几名“夜不收”早已守候在此,看到我们出来,连忙上前接应。
“将军!殿下!” 韩石头看到我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圈一红。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离,回据点!” 沈晏沉声道,甚至来不及让我喘息,便将我抱上一匹早已备好的、没有马鞍的光背马,他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我身后,用披风将我紧紧裹在怀里,一抖缰绳,“驾!”
数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小巷,朝着“白狼原”集市更外围、那片更加荒凉混乱的流民聚居区,疾驰而去!马蹄包了布,在泥泞肮脏的道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夜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自由和逃出生天的气息。我靠在沈晏温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马匹奔驰带来的颠簸,那是一种与冬宫冰冷死寂截然不同的、鲜活而有力的生命律动。
我们……逃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冬宫里,逃出来了。
带着玉玺的消息,带着“枫叶儿”的线索,活着逃出来了。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沈晏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我脏污结块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温柔与庆幸。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紧,将我抱得更牢,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沈晏,我们逃出来了。
接下来,该是清算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