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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昭阳宫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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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的晨,是被冻住的。窗棂上凝着细碎的、霜花似的白,天光透过那层白,挣扎着渗进来,是那种了无生气的、惨淡的灰白色。炭火似乎也倦了,只在铜盆深处,吝啬地亮着几点暗红的、有气无力的光斑,散发的暖意,勉强能让人不把手指冻僵。药味,是陈旧的、混合了各种草木根茎苦涩气息的药味,在冰冷的空气里沉淀了一夜,愈发浓稠,像一层看不见的、黏腻的壳,包裹着整座宫殿。
陈太医来得比平日稍晚了些,大约是御药房那边,也受了这倒春寒的影响。他依旧提着那个半旧的、边角磨得发亮的紫檀木药箱,脸上是太医固有的、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山羊须在进殿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被殿内的寒意和药味呛到。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 他照例在炕前的小杌子上坐下,手指搭上我的脉搏,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然后捻着须,用那种抑扬顿挫、却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开始新一轮的、关于“心脉虚浮”、“肝气郁结”、“需静心凝神、徐徐图之”的、毫无新意的絮叨。
我半靠在软枕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左臂依旧搁在软垫上,脸上做出安静聆听、甚至有些神思不属的、病中之人该有的模样。目光,却如同最细微的尘埃,随着殿内空气的流动,不动声色地,落在陈太医身上,尤其是他放在脚边、那个半开的药箱上。
药箱不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是些瓶瓶罐罐、银针包、干净的布巾。下层略深,放着捣药的石臼、小铜杵,和一些零散的、尚未分装的药材。箱盖内侧,绷着一层略显陈旧的、深蓝色细棉布,布面上有些深色的、洗不掉的药渍,以及几道不易察觉的、被锐器(或许是银针)钩挂出的、极其细微的起毛。
就是这里了。箱盖内侧,靠近开合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小片深蓝色棉布,因为常年开合,微微翘起,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夹层缝隙。就是这里了。
陈太医诊完脉,又查看了我左臂的伤口,照例说了些“愈合尚可,但不可大意”的话,然后开始从药箱里取药、调制药膏。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太医特有的、一丝不苟的沉稳。药箱盖子敞开着,斜靠在脚边,那片翘起的深蓝色棉布缝隙,正对着我这边,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着吞噬秘密的、微小的黑洞。
时机,就在他调好药膏,转身去取干净的布巾和热水(由宫女端来)的、那短短几息的空隙。
我屏住呼吸,藏在锦被下的右手,指尖已悄悄探入袖中暗袋,捏住了那张折叠成最小方块、一面涂了“犀照”粉混合粘膜的纸条。指腹传来那层粘膜半干后、略带韧性的、微凉触感。
就在陈太医接过宫女递来的、冒着热气的铜盆,侧身弯腰,准备绞湿布巾的刹那——
我借着锦被的遮掩,右臂极其轻微地、自然地动了一下,仿佛只是因为伤口被牵动,想要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藏匿着纸条的指尖,借着衣袖滑落的掩护,如同蜻蜓点水般,朝着那药箱盖子内侧、那片翘起的深蓝色棉布缝隙,极其迅疾、却又极其轻巧地,一拂而过。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阻力——是纸条上的粘膜,碰到了布料纤维。然后,指尖一空。
成了吗?纸条粘上去了吗?还是滑落了?
我不敢低头去看,甚至不敢将目光在药箱上多停留一秒。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寝衣,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左臂的伤口,也因为这瞬间的紧张和动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险些闷哼出声。
但我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向窗外,看向庭院里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光秃秃的梧桐,脸上维持着那种病恹恹的、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近乎空洞的表情。
陈太医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他绞好温热的布巾,开始为我清洗伤口、换药。他的手指很稳,带着草药的清凉,动作轻柔。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失控的后怕和紧张。
纸条……还在那里吗?会不会被陈太医开合药箱时发现?或者,在他离开昭阳宫、前往紫宸殿(如果父皇真的召他)的途中,从那个微小的缝隙中脱落?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我刚刚松了一丝的神经。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陈太医处理完伤口,重新包扎好,又交代了几句“忌口”、“静养”之类的套话,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药箱。他将用过的布巾、药瓶、银针,一一归位,盖上箱盖,扣上黄铜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我的心上。纸条……被盖住了。是彻底被锁在了里面,还是……已经被压得脱落,掉在了箱底?
我不知道。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太医提起药箱,躬身告退,然后,在宫女的引领下,转身,迈着太医那种特有的、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出了昭阳宫的正殿,身影消失在门外那一片灰白色的、冰冷的晨光之中。
走了。带着那张可能承载着沈晏生死、和我全部希望的纸条,走了。
我瘫倒在软枕上,浑身虚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不亚于漠北逃亡的、耗尽心力体力的搏杀。冷汗湿透了里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左臂的伤口,在紧绷过后的松弛中,传来一阵阵钝痛。
宫女们安静地上前,收拾用过的水盆、布巾,又为我掖了掖被角,添了块炭,然后无声地退到外间。
殿内,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混合着药味和寒冷的平静。
只剩下我一个人,靠在这华丽的牢笼里,像一个最卑微的赌徒,将所有的筹码,押在了一张薄薄的、涂了诡异粉末的纸条,和一个年老太医那毫无察觉的药箱上。
等待。又是漫长的、无望的等待。
时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在昭阳宫冰冷的空气里流淌。更漏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每一滴,都像砸在我的心尖上。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到惨白,再到午后那种更加沉闷的、铅灰色。没有太阳,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阴云。
父皇会召陈太医吗?今天?明天?还是……永远不会?
陈太医进入紫宸殿后,那张纸条,真的有机会,飘落到那盏雁足灯附近吗?即使飘落了,父皇能看到吗?即使看到了,那八个字,和那个需要“犀照”火才能显现的标记,能引起他的警觉吗?他会相信吗?会立刻采取行动吗?
沈晏……他现在在哪里?是在白云观外潜伏观察?还是已经冒险潜入?他知不知道,我已经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试图为他传递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掌心那块墨玉佩,被我握得滚烫,几乎要嵌进肉里。草坡,飞鸟,远山。那幅画面,在焦灼的等待和冰冷的绝望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像一个即将破碎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我强迫自己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摊开纸。不是为了写字,只是为了找点事情做,分散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注意力。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却落不下一个字。脑海里全是沈晏可能遭遇的种种不测,是冰窖祭坛的惨绿火光,是“洗月阁”男孩平静到诡异的眼睛,是老刀倒下的身影……
“啪嗒。”
一滴墨,从颤抖的笔尖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开一团丑陋的、深黑色的污迹。像一滴凝固的血,也像……不祥的预兆。
我颓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能乱。昭阳,你不能乱。沈晏还在外面搏命,你不能先垮掉。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我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小的、如同盐粒般的雪霰,无声地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落在光秃的枝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天地间,一片萧瑟的灰白。
就在这时——
远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宫女太监那种轻悄的碎步,而是更加沉重、更加迅疾的、属于男人的、穿着靴子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正朝着昭阳宫的方向而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陈太医回来了?还是……父皇派来的人?出了什么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宫苑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很快,停在了昭阳宫正殿门外。
“高公公到——” 殿外,传来太监刻意拉长的、尖细的通传声。
高公公?父皇身边最信任、也最精明的首领太监?他亲自来了?在这个时辰?为了什么?
我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没什么可整理的),走到暖炕边站定。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高公公弯着腰,脚步却异常迅疾地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宦官袍服,面白无须,脸上是惯有的、如同面具般的恭谨表情,但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精光内敛的眼睛里,此刻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急迫?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着头、捧着托盘的小太监。
“老奴给殿下请安。” 高公公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尖细。
“高公公不必多礼。可是父皇有何吩咐?”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高公公直起身,目光极快地在我脸上扫过,那眼神锐利如针,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刺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对身后的小太监挥了挥手。
两名小太监上前,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我面前的炕几上。托盘里,并非什么奇珍异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的、质地柔软的丝绸中衣,和一件同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外袍。以及,一顶样式简单、却能完全遮住头脸的、带着长长垂纱的帷帽。
这是……让我换衣服?还要遮住面容?要去哪里?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不是寻常的赏赐或传召。这架势……
“陛下口谕,” 高公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嘉裕公主即刻更衣,随咱家前往紫宸殿见驾。不得声张,不得延误。”
紫宸殿!现在?立刻?还要换装、遮掩面容?
为什么?是因为那张纸条?父皇看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事?沈晏出事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但我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病容的疑惑:“高公公,此时前往紫宸殿?可是父皇龙体……”
“殿下不必多问,陛下自有圣意。” 高公公打断我,语气依旧恭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淡,“请殿下速速更衣,陛下……已在等候。”
“是。” 我知道再问无益,只能应下。
高公公示意那两名小太监上前,服侍我更衣。月白色的丝绸衣物触手冰凉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熏香气息。外袍宽大,将我瘦削的身体完全罩住。帷帽垂下的长纱,遮住了视线,也将我与外界彻底隔绝。
换好衣物,高公公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两名小太监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夹持着我,跟在他身后,快步走出了昭阳宫正殿。
外面,雪霰似乎大了一些,打在帷帽的轻纱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色更加阴沉,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宫道两旁,那些熟悉的宫殿楼阁,在垂纱的遮挡和雪霰的模糊下,变得影影绰绰,如同沉默的、巨大的鬼影。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其他宫人。高公公似乎刻意选择了最僻静、也最短的路径。只有我们几人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回响,更添几分诡异和紧张。
紫宸殿很快就到了。没有通传,高公公示意守在殿外的侍卫(并非平日那些,而是几名我从未见过的、穿着墨色劲装、气息沉凝的带刀侍卫)推开沉重的殿门,然后,带着我,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御案上,那盏雁足古灯,燃着一豆稳定而孤寂的、幽蓝色的火苗。火光将父皇坐在御案后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屏风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陈旧书卷、龙涎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与奇异香料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父皇穿着常服,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似乎在凝视着御案上的什么东西。听到我们进来的脚步声,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帷帽的垂纱,让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直而沉重的轮廓,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帷纱、直刺人心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就那样,隔着垂纱,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高公公和两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阴影里,如同融入了背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雁足灯那幽蓝的火苗,偶尔轻微地跳动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已是很久。父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冰冷的威压,和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极其复杂的、混合了疲惫、审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情绪:
“昭阳,你可知……沈晏现在何处?”
来了!果然是沈晏!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窒息。我强迫自己稳住声音,隔着垂纱,垂首答道:“回父皇,儿臣不知。自回宫后,儿臣一直在昭阳宫静养,未曾见过沈将军,亦无他的消息。”
“哦?” 父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那目光,似乎更加锐利,仿佛要将我看穿,“那你告诉朕,这张纸条,是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出现在朕的紫宸殿,出现在这盏……雁足灯下?”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拈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焦痕、似乎被火燎过的、小小的纸条。
正是我写的那张!上面那八个字——“白云观危,速救沈晏”——清晰可见!而在“沈晏”二字下方,那个用“犀照”粉混合液点出的、原本几乎看不见的白点,此刻,在雁足灯那幽蓝火苗的映照下,正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珍珠般的、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是“犀照”粉!被雁足灯的火,激发了!父皇看到了!他真的看到了!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相信的希望,如同冰与火,同时在我胸中炸开!纸条真的送到了!标记也显现了!父皇知道了!他知道了沈晏在白云观有危险!
可是,他此刻的态度……为何如此冰冷?如此……充满审视?他是在怀疑我?怀疑这张纸条的来源?还是……怀疑沈晏?
“父皇,” 我强忍着激动和恐惧,声音因紧张而有些颤抖,但依旧清晰,“这张纸条,是儿臣……是儿臣无意中所得。儿臣不知它是如何出现在紫宸殿,但上面的字迹和标记,确与沈将军有关。白云观……恐真有蹊跷,沈将军他……”
“无意中所得?” 父皇打断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在昭阳宫深居简出、重伤未愈的公主,是如何‘无意’得到这样一张,用前朝秘法‘犀照’书写标记、直指京郊道观、关乎朕肱骨之臣生死的纸条?又是如何,能让它‘无意’出现在朕的御案之侧,恰好被这盏前朝旧物的灯火,照出端倪?”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昭阳,朕的公主。你与沈晏,在江南,在漠北,生死与共,朕知道。你为他担忧,朕亦明白。但你要清楚,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事,不是你该插手,更不是你能用这种……鬼蜮伎俩,来左右朕的判断,来试探朕的底线!”
鬼蜮伎俩……试探底线……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父皇不相信我。或者说,他相信纸条的内容可能为真,但他无法容忍我用这种方式,绕过他,用这种近乎“要挟”的姿态,将信息递到他面前。更无法容忍,我与沈晏之间,那似乎超出了君臣、甚至超出了寻常男女的、过于紧密的、让他无法完全掌控的联结。
帝王的猜忌,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瞬间将我罩住,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父皇明鉴!” 我猛地跪下,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丝绸衣物,传来刺骨的寒意,但我顾不上了,“儿臣绝非有意窥探、左右圣意!儿臣只是……只是得知沈将军可能身陷险境,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想!儿臣深知宫规森严,不敢妄动,更不敢以虚言欺君!此纸条……此纸条或许来路不正,但‘白云观危,速救沈晏’八字,确系实情!沈将军对父皇、对朝廷忠心耿耿,此番漠北之行,更是九死一生,立下大功!求父皇……无论如何,先派人前往白云观查探,救沈将军脱险!若……若因儿臣之过,贻误时机,致使忠良蒙难,儿臣……万死难赎!”
我以额触地,声音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也浸湿了帷帽的垂纱。恐惧,委屈,对沈晏安危的极度担忧,以及对父皇那冰冷态度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击垮。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我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微弱,也格外……凄凉。
许久,父皇那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却依旧带着深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
我没有动,只是伏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朕让你起来。” 父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命令。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帷帽的垂纱被泪水打湿,黏在脸上,视线一片模糊。
父皇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落在那张依旧捏在指尖的纸条上,看着上面那八个字,和那个在幽蓝火苗下微微发光的标记。
“白云观……”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决断,“高无庸。”
“老奴在。” 阴影里的高公公立刻上前一步。
“传朕口谕,着龙影卫指挥使,即刻抽调精锐,秘密包围京郊白云观。没有朕的手令,不许任何人进出。另,派人潜入观中,查探沈晏下落,及观内异常。记住,要活的。若遇抵抗,或发现邪术异端……格杀勿论。” 父皇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透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是!老奴遵旨!” 高公公躬身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父皇又看向我,目光依旧深邃难测:“至于你,昭阳。私传消息,窥探宫闱,本应严惩。但念你救人心切,且此番江南漠北,确有功勋……暂且记下。回你的昭阳宫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沈晏是生是死,朕自有决断。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四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好自为之……是啊,我还能如何?
我再次深深一礼,声音嘶哑:“儿臣……谢父皇不罪之恩。儿臣告退。”
然后,在高公公留下的那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我转过身,如同一个失去了魂魄的木偶,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这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也充满了冰冷猜忌的紫宸殿。
身后,那盏雁足古灯幽蓝的火苗,在我眼中最后一瞥中,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一声无声的、悠长的叹息。
殿外,雪霰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这座冰冷而庞大的宫城。
我被送回了昭阳宫,如同送回了那座更加华丽、却也更加冰冷的囚笼。帷帽被取下,那身月白色的衣物也被换下。我重新裹上锦被,靠在暖炕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中一片冰封的荒芜。
父皇派人去了。沈晏……有救了……吗?
可是,父皇那冰冷的眼神,那“好自为之”的警告,那无形的、将我隔绝在外的猜忌之网……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更加漫长、更加艰难的、名为“猜忌”与“隔阂”的寒冬的开始?
沈晏,父皇派人去救你了。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