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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老办法” 昭阳宫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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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的雪,是下不尽的。从昏沉沉的午后,到墨汁般浓稠的子夜,再到天光将明未明、最是清冷砭骨的凌晨。没有风,只有那棉絮似的、沉甸甸的雪片子,一片压着一片,一层叠着一层,无声地、固执地、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和颜色都彻底吞噬般,从铅灰色的、低得几乎要压到飞檐翘角的天穹深处,无穷无尽地飘落下来。
窗棂上早已结了厚厚的、毛茸茸的霜花,又被新雪覆盖,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隔绝在外。殿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被湿冷的空气和厚重的墙壁不断消解,只剩下一种浮在皮肤表面的、虚假的、驱不散骨子里寒意的微温。更漏的滴答声,在无边的死寂和雪落声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单调,机械,敲打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每一滴,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不轻不重,却精准无比地,凿在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我没有睡。也无法入睡。裹着锦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穿透紧闭的窗扇,投向外面那一片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的、模糊的庭院轮廓,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宫墙,看到三十里外,京郊那片被风雪和夜色笼罩的、名为“白云观”的山林,看到那道墨色的、沉默如孤峰的身影,是生,是死,是已脱险,还是……正陷入绝境?
掌心那块墨玉佩,被我焐得滚烫,边缘几乎要烙进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真实的疼痛,才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冰冷华丽的囚笼里,徒劳地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父皇派了龙影卫。精锐。秘密包围。格杀勿论。
旨意是昨夜下的。距离沈晏纸条上写的“三日后子时”,还剩一天一夜。父皇的动作,不算慢。可白云观的情况,沈晏信中所言的“守卫隐晦,恐涉邪术”,以及那个“疑与前朝有关”、深居简出的观主清虚……龙影卫,能应付吗?能赶在沈晏行动(或被困)之前,找到他吗?能对付那些可能存在的、来自“往生教”或李承乾残余势力的、诡异手段吗?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可怕的猜测,如同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毒蛇,在脑海里翻腾缠绕,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理智和希望。左臂的伤口,在寒冷、焦虑和长时间的僵坐中,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我身体的虚弱和无力。
我只能等。像一只被拔去了利爪、折断了翅膀的困兽,徒劳地在这金丝笼里打转,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宫墙外那场我无法参与、甚至无法得知进展的、生死未卜的行动。
时间,在无望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不同于落雪的声响。是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那种极其细微的、被刻意放轻了的“咯吱”声。很轻,很慢,只有一两个人,正朝着昭阳宫正殿的方向走来。
我的心,骤然缩紧!是高公公?还是……带来消息的人?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没有通传,没有叩门。只有门轴转动时,那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吱呀”声。
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冰冷刺骨的、带着雪沫子清冽气息的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殿内烛火一阵剧烈摇曳,光影乱颤。一个裹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的、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侧身闪了进来,然后,反手,轻轻合上了殿门。
动作快,轻,稳,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干净利落的警觉。
不是高公公。也不是寻常太监侍卫。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匕,尽管知道,在这深宫之中,面对可能的高手,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那人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脸,帽檐下,一双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中,亮得惊人的、熟悉的、深潭般的眼睛,平静地,对上了我惊疑不定、充满戒备的目光。
沈晏!
是沈晏!他回来了!他活着回来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将我淹没!我几乎要失声叫出来,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在瞬间模糊了视线,汹涌而出。
他没事!他回来了!就在我眼前!不是幻觉!
沈晏看着我泪流满面、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样子,那双深潭般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疲惫、痛楚、后怕,以及一种失而复得后、近乎滚烫的庆幸与温柔的光芒。他对我极轻微、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示意我噤声,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殿内几个可能藏有耳目的角落。
然后,他才缓步上前,脚步依旧很轻,走到暖炕前,在我面前停下。他摘下了斗篷的兜帽。
烛光下,他的脸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青黑色的胡茬,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左颊上,多了一道新鲜的、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虽然已经草草处理过,敷了药粉,但依旧狰狞可怖,边缘还微微渗着血丝。右肩的旧伤处,衣物有被利器划破的痕迹,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渍。身上那件墨色的劲装,沾满了泥土、雪沫、以及一种暗褐色的、类似于干涸血渍的污迹。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刚从尸山血海中、从最残酷的修罗场里,硬生生杀出来的、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如标枪、散发着冰冷铁血气息的、染血的利刃。
“你……” 我颤抖着手,想碰他脸上的伤,却又不敢,泪水更加汹涌,“你的伤……白云观……你……”
“我没事。” 他先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长途奔袭和激战后的极度疲惫,却异常清晰稳定。他伸出手,用那沾着血污和尘土、冰冷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我伸到一半、颤抖不已的手,用力握了握,仿佛在传递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安的暖流和力量。“外面解决了。龙影卫接手了。我……必须立刻来见你一面。”
解决了?龙影卫接手了?什么意思?白云观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又是怎么突破龙影卫的封锁,潜入皇宫,来到昭阳宫的?
无数个疑问涌到嘴边,但我看着他疲惫不堪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那不容置疑的、属于“沈晏”的冷静与掌控力,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哽咽的一句:“你……你吓死我了……”
沈晏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温柔。他极轻地叹了口气,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拂去我脸颊上一颗滚落的泪珠,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却异常珍重的笨拙。
“对不住,”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歉疚,“让你担心了。”
只这一句,我所有的委屈、恐惧、后怕,再次决堤。我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紧紧抱住了他冰冷僵硬、带着浓重血腥和尘土气息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肩头,无声地、剧烈地颤抖、哭泣。
他没有推开我,只是身体瞬间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回抱住了我,用那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慰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深沉的庆幸。
我们就这样,在昭阳宫冰冷寂静的殿宇中,在窗外无休无止的落雪声里,在烛火摇曳的、昏黄而脆弱的光晕下,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艰辛、恐惧、分离、思念,都融进这个迟来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沈晏轻轻松开我,扶着我在暖炕边坐下,他自己也在我身侧坐下,保持着一种既能随时警戒、又能护住我的姿势。
“时间不多,” 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我长话短说。白云观确是李承乾余孽,或者说,‘往生教’残部在京畿的重要巢穴。观主清虚,是前朝宫廷御用方士的后人,精通风水堪舆、机关阵法,更通……一些邪门的炼药和傀儡之术。观内地下,有庞大秘道和祭坛,与冬宫冰窖的形制,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的心猛地一沉。“往生教”……果然阴魂不散!
“那个孩子……‘枫叶儿’,在吗?” 我急问。
沈晏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摇头:“不在。我们潜入时,秘道深处确有孩童生活过的痕迹,衣物、玩具,甚至……一些用来固本培元、却又带着诡异甜香的丹药。但人已不在。从残留的气息和灰烬判断,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很可能,就在我们拿到纸条、我决定冒险潜入、龙影卫尚未合围之前,他们就已经得到了风声,提前将人转移了。”
提前转移了?!又是晚了一步!那个孩子,就像泥鳅一样,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我们指缝间溜走!
“是谁走漏了风声?” 我心中一凛,“龙影卫中有内奸?还是……”
“未必是内奸。” 沈晏目光沉冷,“白云观能存在至今,必有其自保之道。观中设有极其精密的‘听风’机关,可监听观外数里范围内的异常动静。龙影卫大规模调动,包围合拢,纵然隐秘,也难保不引起地气、鸟兽的细微变化,被其察觉。况且,那清虚老道狡诈如狐,或许早已备好了多条退路。我们与龙影卫里应外合,攻破外层防线,冲入核心秘道时,只抓住了几个来不及撤走的低级教徒和傀儡,清虚和那孩子,已从另一条早已备好的、通往山腹深处的密道遁走。龙影卫正在追索,但山深林密,又值大雪,踪迹难寻。”
又是密道!又是遁走!这个清虚,这个“枫叶儿”背后的势力,简直像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滑不留手!
“那你脸上的伤……还有,你怎么……” 我看着沈晏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心有余悸。
“秘道中有机关,还有清虚留下的、几个被药物和邪术控制的、力大无穷、不畏疼痛的‘药人’守卫。” 沈晏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突围时,被其中一人的淬毒铁爪所伤。毒已解,无碍。至于我怎么进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陛下虽命龙影卫包围白云观,却也给了我一道手令,许我便宜行事,参与围剿。事毕之后,我以需即刻面圣、禀报紧急军情为由,求见陛下。陛下在御书房召见,听我禀报后,便让我……来看看你。”
父皇让他来的?是了,父皇知道我忧心如焚,也知道沈晏必定会来。这算是……一种默许?一种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高明的掌控与监视?
“父皇他……相信纸条上的话了?他没有再追究……” 我迟疑地问。
沈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是明君。白云观之事,证据确凿,与逆党关联匪浅。纸条所言非虚,陛下自有判断。至于追究……”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陛下只问了我一句:‘昭阳的伤,如何了?’”
只问了这一句?
我愣住了。父皇……他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是原谅了我的“鬼蜮伎俩”,还是将一切都记在了心里,等待日后清算?这句关于我伤势的询问,是出于父亲的关心,还是……一种更深的、意味着“此事翻篇,但下不为例”的警告?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我永远也猜不透父皇那平静表面下,翻涌的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低声问,心中充满了迷茫,“‘枫叶儿’又跑了,线索又断了。清虚老道也跑了。李承乾的余孽,到底还有多少?他们抓那个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沈晏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沉沉的落雪,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线索没断。”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坚定,“清虚跑了,但他经营白云观多年,仓促之间,不可能将所有痕迹抹除干净。龙影卫正在搜查,或许能找到他与外界联络的方式、藏匿的财物、乃至……其他巢穴的线索。至于那个孩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中是冷静的、属于猎手的锐利:“他一次又一次被转移,说明他对那些人而言,极其重要,重要到不能有丝毫闪失。而且,他身边始终有汉人护卫,能说汉语,住处有汉地风格,服用的丹药也非狄戎之物……这一切都指向,他背后的势力,与中原、与前朝、与李承乾的复国阴谋,脱不了干系。甚至,他很可能就是李承乾计划中,那枚最关键、也最神秘的‘棋子’。”
“可我们连他是男是女,到底是谁的孩子,都还没搞清楚。” 我苦涩道。
“会搞清楚的。” 沈晏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背后的势力还有图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一定会再次现身。江南的网破了,漠北的线断了,白云观的巢穴也被端了。他们损失惨重,可动用的资源越来越少,能藏身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下一次,他们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加清晰:“昭阳,这件事,远未结束。李承乾虽死,但其党羽未尽,‘往生教’根基犹存,前朝复国的幽灵,也并未消散。那个孩子,和可能流落在外的玉玺残片,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我们彻底铲除这颗毒瘤的关键。陛下将追查之事交予我,便是要将这根刺,连根拔起。”
我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一往无前的、仿佛没有任何困难能将其击倒的坚毅光芒,心中那因连日来的恐惧、疲惫、无助而滋生的冰冷与迷茫,似乎也被这光芒悄然驱散了一些。
是啊,沈晏还在。他还在战斗。父皇也还在支持(以他的方式)。江南、漠北那么难,我们都闯过来了。白云观虽然扑空,但至少端掉了一个重要巢穴,重创了对方。线索,总会在黑暗中再次浮现。
“我帮你。”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虽然我出不了这昭阳宫,但我会留意宫中的一切风声,会想办法……继续用我的方式,寻找线索。那个孩子,还有玉玺……我们不能放弃。”
沈晏深深地看着我,那深潭般的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赞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欣慰与动容。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很用力,仿佛要将他的决心和力量,都传递给我。
“你的任务,是养好伤。”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宫里的事,有高公公,有龙影卫,有陛下。你不必再冒险。外面的事,交给我。相信我,就像在漠北时一样。”
相信他。我怎么会不相信他?
可是,让我就这样待在宫里,做一个被“保护”起来的、什么也做不了的公主,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在外面,面对那些看不见的毒蛇和陷阱?
“沈晏,” 我迎着他的目光,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声音却异常清晰,“草坡,飞鸟,远山。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的。在漠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来,一起去看。现在,我们回来了。可前面的路,似乎比漠北的戈壁还要难走。我不想……再一个人在后面等着,担惊受怕。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无论这条路,通往哪里。”
沈晏怔住了,他看着我泪眼朦胧却异常执着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着的、与他如出一辙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火焰,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言语。
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昭阳……前方的路,太黑,太险。我……不能……”
“你能。” 我打断他,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那滚烫的温度和坚硬的薄茧,“沈晏,你能。在江南,在西山,在‘缥缈峰’,在冬宫……每一次,你都把我从绝境里带出来了。这一次,我们也能一起走过去。我不怕黑,不怕险。我怕的,是把你一个人丢在那片黑暗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溃堤的、深沉的痛楚与挣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让我帮你。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也不是以伤员的身份。是以……李昭阳的身份。以和你一起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同伴的身份。我们……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这是你答应过我的,在漠北的雪夜里。你忘了吗?”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这八个字,像八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晏的心上,也砸在这寂静宫殿冰冷的空气里。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无声的煎熬。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刺目,也仿佛承载了他此刻内心所有的挣扎与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痛楚、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后、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哑,却重如千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扁平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我问。
“清虚老道秘道暗格里找到的。” 沈晏低声道,目光锐利,“不是账册,也不是书信。是一份……名录。用密语书写,我尚未完全破解。但其中几个名字和代号……指向宫中。”
宫中?!我的心猛地一跳!李承乾的余孽,果然已经渗透到了皇宫大内?!
“还有这个。” 沈晏又从贴身处,取出一个小小的、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呈不规则多边形、边缘锋利、颜色暗沉如铁锈的碎片,小心地放在油纸包上。
碎片在烛光下,没有任何光泽,毫不起眼。但我却瞬间屏住了呼吸!
是玉!虽然残缺,虽然黯淡,但那质地,那颜色……是玉玺的碎片!缺了角的传国玉玺,其中的一块碎片!竟然在白云观!被清虚老道藏着!
“玉玺残片……名录……” 我声音发颤,“清虚老道,果然是李承乾的核心党羽!他在京城,就是在为李承乾联络旧部,传递消息,甚至……可能负责保管玉玺残片和那个孩子!那份名录,很可能就是他们在宫中的内应名单!”
“很可能。” 沈晏点头,目光如电,“但密语未完全破解,无法确认具体是谁。此物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也不能通过正常渠道呈递陛下。我需时间破译,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暂时保管它们。”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昭阳宫,目前是陛下默许的、相对安全之地。你是公主,无人敢轻易搜查你的寝宫。这份名录和玉玺碎片,暂时交给你保管。在我破译密语、查明宫中内应之前,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包括……陛下。”
包括陛下?!我愕然地看着他。
沈晏迎着我震惊的目光,缓缓道:“陛下是明君,但宫中势力错综复杂,陛下身边,也未必铁板一块。此名录若泄露,打草惊蛇,内应可能会狗急跳墙,销毁证据,甚至对陛下不利。在未确认真相、掌握确凿证据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陛下那里……待时机成熟,我自会禀报。”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信任父皇,而是不信任父皇身边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这份名录,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揪出内奸,也可能伤及自身,甚至危及父皇安危。在敌我不明、内鬼未清的情况下,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将其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
昭阳宫,我这个刚刚“立功”、却又因“擅传消息”而被变相软禁的公主的寝宫,或许就是那个灯下黑的地方。
“我明白了。” 我重重点头,接过那油纸包和冰冷的玉玺碎片,紧紧攥在掌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其中蕴含的、足以掀翻半个宫廷的可怕秘密,“我会把它们藏好,绝不让任何人发现。你……一定要小心。破译密语,追查内应,比在白云观搏杀,恐怕更加凶险。”
“我知道。” 沈晏看着我,眼中是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稳与锐利,“你也是。在宫里,万事小心。高公公那边,陛下既然让我来看你,便是默许了你我之间的联系,但切不可过度。若有急事,可用老办法,但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老办法”自然是指“石信”和“犀照”粉。我点头:“我知道。”
沈晏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与不舍的嘱咐: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