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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还远未到终点 然后,沈晏 ...

  •   然后,沈晏不再犹豫,重新戴上斗篷兜帽,将面容隐入阴影,对我点了点头,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殿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无声飘落的雪夜之中。
      殿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那油纸包和玉玺碎片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手,也烫着我的心。
      窗外,雪落无声。
      但我知道,这场席卷了江南、震动了漠北、焚烧了白云观的暴风雪,并未停歇。它只是暂时隐匿了身形,将更加冰冷、更加致命的杀机,悄然渗透进了这座帝国最核心、也最华丽的宫殿深处。
      而我和沈晏,一个被困深宫,一个隐匿暗处,却不得不再次携手,握紧彼此的手,在这片更加诡谲、更加凶险的无形战场上,背靠着背,迎接那来自黑暗深处、不知何时会袭来的、更加凛冽的风暴。
      草坡,飞鸟,远山。
      回家的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但至少,此刻,我们依然并肩,在这漫天的风雪中,执着地,向着那或许永远也看不见的、光明的方向,艰难前行。
      掌心那块墨玉佩,贴着心口,依旧温润。
      而另一只手里,那冰冷的玉玺碎片和沉重的名录,则像两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注定要在这看似平静的宫闱之下,激起无法预料的、深远的、或许足以颠覆一切的涟漪。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清冽气息的空气,转身,走向内殿深处。
      藏好秘密,然后,等待。
      等待沈晏的消息,等待黑暗中的对手露出破绽,也等待……这场漫长寒冬之后,那或许会到来的、一线微弱的熹光。
      昭阳宫的雪,是捂不热的。白日里宫人扫了又扫,将庭院青石甬道上那层新落的、厚厚的积雪拢到墙角,堆成一个个沉默的、臃肿的雪丘。可到了夜里,风一起,雪沫子便又打着旋儿,从屋檐、树梢、墙头,无声地卷落下来,重新将地面、枯枝、乃至那些雪丘本身,都薄薄地覆盖上一层,仿佛这片宫苑,天生就该是这般冰冷、洁净、了无生气的苍白。
      殿内,银丝炭燃得小心翼翼,吝啬地散着一点聊胜于无的热气。药味,是陈旧的、带着根茎苦涩的、日复一日的味道,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坠着,吸入肺腑,也带着一股驱不散的、湿冷的寒意。陈太医依旧每日来,捻着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须,说着几乎一成不变的、关于“静养”、“忌思虑”、“徐徐图之”的医嘱,留下大包小包的苦药。他不再提及那本“养生手札”,目光也从未在我脸上、或殿内任何可疑角落多停留一瞬,仿佛那日的密信传递,从未发生过。
      高公公也来过两次,送了些御赐的滋补药材和时新(其实也是库底)的衣料,传达了几句父皇关于“好生将养”、“勿负朕望”的、不咸不淡的口谕,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却也结了冰的幽泉。他什么也没问,关于白云观,关于沈晏,关于那夜父皇的震怒与后来的默许,只字不提。仿佛那场险些掀翻宫闱的风波,已被这场无休无止的大雪,彻底掩埋、冻结、遗忘。
      遗忘?怎么可能。
      我将那油纸包着的名录,和那片冰凉的玉玺残角,用防水的油布和蜡,层层封好,然后,将它们藏进了昭阳宫后殿、暖阁与书房之间、那扇几乎从不开启的、厚重的雕花木门的门轴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被灰尘和蛛网覆盖的暗格里。那是小时候捉迷藏,我无意中发现的秘密,连贴身的宫女都不知道。每日,我都会“不经意”地,在那扇门前驻足片刻,或倚着门框看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用身体的遮挡,飞快地确认一眼暗格是否完好。
      掌心,那块墨玉佩依旧温热。另一只手,却总是下意识地抚摸着袖中暗袋里,那几枚未曾用掉、也未曾被沈晏取回的、藏着“犀照”粉的冰凉石子。它们像几枚沉默的、冰冷的眼睛,时刻提醒着我,外面那片被风雪覆盖的世界,远未平静。沈晏还在黑暗中独自前行,搜寻着可能隐藏在宫墙内的毒蛇。而我,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里,守着一个足以致命的秘密,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等待,是比漠北风雪、比冬宫污水、比任何刀光剑影,更加漫长、更加折磨人的酷刑。它抽干你所有的力气,磨钝你所有的感知,将你变成一具只有心跳、却无法行动的、日渐枯萎的空壳。
      我试图从每日送来的、少得可怜的、被宫人筛选过的、关于“某位太妃赏了梅花”、“某位娘娘染了风寒”、“御花园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之类的、毫无价值的宫闱闲谈中,捕捉一丝一毫不同寻常的气息。试图从高公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从陈太医捻须的频率中,从宫女们低眉顺眼的沉默里,读出一点点外界的风声。
      一无所获。昭阳宫像一座真正的孤岛,被无形的、名为“保护”与“监视”的冰墙,彻底隔绝了。所有的信息,像被筛子反复筛过,只剩下最细、最无害的尘埃。
      直到第十日,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天色依旧是那种令人胸闷的铅灰,但云层似乎薄了些,透出一点有气无力的、灰白色的天光。庭院里那些沉默的雪丘,边缘开始融化,淌下浑浊的、带着泥土的雪水,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出蚯蚓般的、肮脏的痕迹。
      就在这天午后,一份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赏赐”,被送到了昭阳宫。
      不是高公公,也不是寻常太监。来的是内务府一名脸生的管事太监,带着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口并不大、却异常沉重的、用上等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四角包着赤金、挂着精致黄铜锁的箱子。
      “奉陛下口谕,嘉裕公主此番江南漠北之功,实属不易。特赏赐前朝古物、珍玩器具一箱,以资慰勉,亦添公主宫中清趣。” 管事太监尖着嗓子宣读完,便示意小太监将箱子放下,留下钥匙,躬身退了出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眼神。
      前朝古物?珍玩器具?父皇为何突然赏赐这个?还是在这种时候?
      我走到那口紫檀木箱前。箱子做工极其精美,锁扣严丝合缝,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檀木香气。钥匙是黄铜的,小巧精致。
      我拿起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金玉耀眼。箱内铺着深紫色的、柔软光滑的天鹅绒衬垫。衬垫之上,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摆放着数十件器物。
      有造型古拙、釉色沉静的瓷器花瓶、笔洗、香炉。有玉质温润、雕刻着云龙螭虎的玉佩、玉环、玉璧。有铜锈斑驳、纹饰诡异的青铜爵、铜镜、弩机。还有几卷用锦缎包裹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书画卷轴,以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似乎是占卜或祭祀用的小物件。
      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内敛的、甚至有些阴郁的、属于“前朝”的独特气息。与宫中常见的、富丽堂皇的“本朝”器物,风格迥异。
      父皇赏赐前朝古物?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是试探?还是……别的?
      我的目光,一件件扫过这些冰冷的器物。它们沉默着,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仿佛无数只来自遥远过去的、沉默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我,注视着这座宫殿,也注视着这片江山易主、却依旧暗流汹涌的土地。
      当我的目光,落在那几件青铜器上时,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
      其中一件,是一个巴掌大小、三足、造型奇异、像鼎又像炉的青铜小物件。它通体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铜锈,但在腹部靠近足部的位置,有一小块铜锈剥落了,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光滑的胎体。而就在那露出的胎体上,用一种极其纤细、却异常清晰的线条,阴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像一朵扭曲的莲花,又像一簇跳跃的火焰,莲心处,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眼睛般的圆点。
      这个符号……我见过!在江南,在小莲(绣娘女儿)描摹的、“红姑”让她娘绣的特殊图案里!在漠北冬宫,那些“巫祭”黑袍的袖口隐秘处!这是“往生教”的标记!是那个邪教用来标识等级、联络同党的暗记!
      前朝的青铜器上,竟然刻着“往生教”的暗记!
      难道,这口箱子里的所谓“前朝古物”,并非随意挑选,而是……刻意为之?父皇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警告我?还是……让我辨认什么?
      我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查看。很快,我在一枚玉璧的边缘,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被利器磕碰留下的、不规则的缺口。缺口的形状、质地、颜色……与我怀中那片冰冷的玉玺残角,何其相似!难道,这玉璧,与传国玉玺同源?或者,根本就是玉玺的边角料所制?
      还有那几卷书画。我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展开其中一幅。是一幅设色的人物小像,画的是一个穿着前朝官服、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几分阴鸷的中年文士。画上没有题款,只有角落一枚小小的、朱红色的私人印章,印文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清虚”二字!
      清虚!白云观那个观主清虚!他的画像,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前朝的装束?
      我颤抖着手,又展开另一卷。是一幅绘制精细的、类似堪舆图的绢本,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以及一些奇怪的符号。地图的中心,用朱笔重重圈出了一个地点,旁边用小楷注着一行字:“燕京西,白云出岫,潜龙在渊。”
      燕京,是前朝对京城的称呼!白云出岫——白云观!潜龙在渊——是指隐藏的势力?还是指……那个被藏匿的“天命之子”?
      这分明是一幅标注了“往生教”在京畿重要据点(白云观)和某种“潜龙”(很可能是“枫叶儿”或玉玺)的前朝秘图!
      箱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隐秘而可怕的故事——前朝遗老,“往生教”余孽,传国玉玺,天命之子,皇宫渗透……它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被父皇用这口箱子,以一种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呈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不是赏赐。这是一份试卷。一份用血与火、阴谋与秘密书写而成的、只有我能看懂(或许沈晏也能)的试卷。
      父皇在问我:看到了吗?明白了吗?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想要什么了吗?
      也在告诉我:我知道你知道。我允许你知道。甚至,我在帮你,用我的方式。
      更是在警告:游戏升级了。舞台,从江南、漠北,换到了这天子脚下,换到了朕的眼前。你,准备好了吗?
      我缓缓合上箱盖,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沉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托付重任般的、冰冷的悸动。
      父皇没有遗忘。他什么都知道。白云观的事,那份未破译的名录,玉玺的残角,宫中可能的内应……他都在暗中掌控,或者,至少了如指掌。他将这口箱子送来,既是点破谜题,也是将我——他这个历经磨难、似乎已堪大用的女儿——正式拉入这场最终清算的棋局之中。
      我不再只是一个被“保护”起来的、需要安抚的公主。我成了他棋盘上,一枚知晓部分秘密、也被赋予了某种模糊任务的、特殊的棋子。
      而沈晏,则是另一枚,在明处或暗处,与他遥相呼应、并肩作战的棋子。
      草坡,飞鸟,远山。回家的路,似乎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凶险莫测了。
      我将那口紫檀木箱重新锁好,钥匙贴身收起。然后,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些正在融化的、肮脏的雪水,和铅灰色天空下,沉默矗立的、冰冷的宫殿轮廓。
      风雪暂歇,但真正的寒冬,或许才刚刚开始。
      掌心那块墨玉佩,依旧温润。袖中的石子,依旧冰凉。
      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名录和玉玺残角,以及刚刚接收到的、来自父皇的、无声的讯息与托付,则像一块块不断增加的、冰冷的巨石,压在我的肩上,也点燃了我眼中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责任”与“战斗”的火焰。
      沈晏,父皇出手了。
      他以他的方式,将牌,摊开了一部分。
      接下来,该我们了。
      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皇宫深处,在这场关乎帝国命运、血脉正统、以及无数人生命的、最后的暗战之中。
      无论前路是更多的风雪,是更深的黑暗,是更诡谲的阴谋,还是更惨烈的搏杀。
      我们,已无退路。
      唯有前行。
      直到,揭开所有黑暗,见到那片或许存在于血与火洗礼之后的、真正的光明。
      我转身,走向内殿。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却也带着一丝破釜沉舟后的、奇异的坚定。
      该做准备了。为了沈晏,为了父皇,也为了……我自己。
      这场漫长的、黑暗的征途,还远未到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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