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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彻底逼疯 昭阳宫的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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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宫的静,是被冻住的。雪停了,融化的雪水在屋檐下凝成长短不一的、浑浊的冰棱,偶尔“啪嗒”一声,断裂坠地,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发出空洞而清脆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天光吝啬,依旧是那种惨淡的、仿佛永远也化不开的铅灰色,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勉强照亮殿内一隅,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那股混合了药味、陈旧檀香和湿冷气息的空气,显得更加沉滞,更加令人窒息。
我已能下床,缓慢行走。左臂的伤,在陈太医那些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和不知名药膏的“滋养”下,终于收敛了红肿,开始生出新嫩的、粉红色的皮肉,边缘依旧会传来细微的、如同无数小针在刺的痒意,但已不再剧痛。只是身体深处那种被掏空般的虚弱,和经久不散的寒意,却像附骨之疽,难以驱散。或许,正如陈太医捻着须、絮絮叨叨所言,是“心脉受损,寒湿入骨,需以时日,徐徐温养”——一个听起来无比正确、却也意味着遥遥无期的诊断。
高公公依旧隔三差五会来,带着些无关痛痒的赏赐或口谕,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潭结了冰的深井,窥不见底。他不提江南,不提漠北,不提白云观,更不提沈晏。仿佛那段血与火交织的过往,连同那个名字,都被这场无休无止的寒冬,彻底封冻、掩埋。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恭谨,履行着“传达圣意”、“关怀公主”的职责,然后,留下满殿更深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那口装着“前朝古物”的紫檀木箱,被我重新锁好,连同那把黄铜钥匙,一起藏在了暖阁书架最顶层、一堆蒙尘的、无人问津的佛经后面。每日,我依然会“不经意”地在那扇藏着名录和玉玺残角的雕花木门前驻足,用指尖感受暗格里那两份冰凉沉重的秘密,是否安在。它们像两枚深埋在血肉里的、冰冷而危险的刺,时刻提醒着我,这昭阳宫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涌动着怎样可怕的暗流。
掌心那块墨玉佩,已被我摩挲得无比温润光滑,几乎要与掌心的纹路融为一体。袖中那几枚“犀照”石子,也依旧沉默地、冰冷地存在着。它们是我与外面那个世界、与沈晏之间,微弱却唯一的、实质的联系。尽管,这种联系,自从那夜他带着一身风雪与伤痕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之后,便再次断绝。没有新的石子,没有密信,没有只言片语。
他像是又一次,彻底消失在了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庞大而沉默的宫城之外,消失在了那片或许更加黑暗、更加凶险的、追查“内应”与“枫叶儿”下落的迷雾之中。
等待,依旧是主旋律。只是这一次,等待中掺杂了更多焦灼的揣测和无力的担忧。沈晏破译那份名录了吗?找到了宫中的“内应”吗?那个颈后有枫叶胎记、身份诡异的“枫叶儿”,又藏身何处?白云观被端,清虚老道遁走,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会狗急跳墙,对父皇不利吗?还是继续潜伏,等待时机?
无数个问题,像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在脑海中爬行,啃噬着所剩无几的平静。我试图从高公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从陈太医捻须的频率和开出的药方细微差别中,从每日送进昭阳宫的、少得可怜且被层层过滤的宫闱消息里,捕捉一丝一毫不同寻常的波澜。
一无所获。昭阳宫依旧是一座完美的、与世隔绝的孤岛。所有的信息,都被那无形的冰墙过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无害的、最无聊的尘埃。我像是被浸泡在一潭粘稠的、名为“静养”的冰水里,一点点感受着生命的活力与对外界的感知,被这无边的寂静与寒冷,缓慢而坚定地冻结、剥离。
直到那一日——距离沈晏夜访,已过去整整十五日。雪后的天空,难得透出一小片稀薄的、有气无力的湛蓝,阳光惨白,没什么温度,却总算给这座冰冷潮湿的宫殿,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名为“天晴”的慰藉。
午后,我正倚在窗边,看着庭院角落里,那几株梧桐树下最后一点残雪,在惨白阳光下,缓慢地、不情愿地消融,渗出肮脏的泥水。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骚动。
不是宫人惯常那种轻悄的碎步,也不是侍卫巡逻整齐的靴声。而是一种混杂的、压抑的、带着明显慌乱和惊惧的——低语、抽气、以及某种重物被匆忙抬动时,发出的、沉闷而吃力的摩擦声。
声音来自昭阳宫侧门的方向,似乎正朝着正殿这边靠近。
我的心,莫名地揪紧。是出了什么事?宫里走水了?还是哪位贵人突发急症?
我示意身边侍立的大宫女出去查看。宫女很快回来,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低声道:“殿下,是……是浣衣局那边,抬过来两个人,说是……说是今早发现,死在井边的粗使宫女。身上……有伤,样子……很是骇人。高公公吩咐,先抬到咱们宫后头的空房里暂放,等着内务府和慎刑司的人来查验。”
死人?浣衣局的粗使宫女?死在井边?有伤?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我的脊椎。浣衣局……那里是宫里最底层、最不起眼、却也人员最混杂的地方。死两个粗使宫女,在平常或许掀不起多大风浪,顶多是管事太监挨顿板子,内务府循例查问。可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尸体被抬到了昭阳宫附近暂放?高公公亲自吩咐的?
“可知是怎么死的?有何伤痕?”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宫女摇头,声音更低,带着恐惧:“抬过来的太监没说清楚,只说是……脖颈上有很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勒死的。但……但脸上,还有身上露出来的皮肤,都……都发黑,像是中了毒。而且……而且据说,发现的时候,尸身附近的地上,有用血……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已经被匆忙擦掉了,但痕迹还在。”
勒痕?中毒?血画的符号?!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勒痕或是寻常凶杀,可中毒加上血画的符号……这绝非普通的宫人斗殴或自戕!尤其是“符号”!
“是什么符号?可有人看清?” 我急问。
宫女摇头如拨浪鼓:“没人敢细看,说是那符号……看着就邪性,不像宫里的花样。管事太监怕惹晦气,已经让人赶紧冲洗干净了。”
邪性的符号……是“往生教”的标记吗?还是别的什么?
难道,宫中的“内应”,或者“往生教”的残党,已经开始动手了?杀人灭口?还是某种邪恶的仪式?这两个宫女,是偶然撞破了什么,还是本身就是对方的人,被弃子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那股隐藏在宫墙之下的黑暗势力,并未因白云观被端而收敛,反而可能因为沈晏的追查和父皇的警觉,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他们甚至敢在皇宫大内,用如此诡异残忍的方式杀人!
“高公公现在何处?” 我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高公公吩咐完,就去向陛下禀报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紫宸殿了。”
父皇已经知道了。他会怎么处理?压下消息,秘密调查?还是大张旗鼓,清洗宫廷?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场暗战,已经不再局限于宫墙之外,不再局限于沈晏一人的暗中追查。它已经将触角,伸进了这帝国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宫闱深处,用最血腥、最诡异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存在,和它的……疯狂。
我走到窗边,望向紫宸殿的方向。铅灰色的天空下,那座巍峨的宫殿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受伤的巨兽。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却能感觉到,一股更加沉重、更加肃杀的气息,正以那里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宫城。
沈晏,你在哪里?你听到宫里的风声了吗?你追查的“内应”,和这起诡异的命案,有关联吗?
还有父皇……您将这口装满“前朝古物”的箱子送到我面前,是在提醒我,也是在告诉我,最后的清算,已经开始了,是吗?
我转身,缓缓走回内殿。脚步,比受伤时更加沉重。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了。不能再被“保护”在这座看似安全的囚笼里,对外面正在发生的、可能决定无数人(包括沈晏,包括父皇,甚至包括我自己)命运的血雨腥风,一无所知。
高公公将尸体暂放在昭阳宫附近,或许并非无意。也许,这本身就是父皇某种暗示的一部分?或者,是某种我尚未看透的布局?
我需要做些什么。至少,我需要知道,那两个宫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被匆忙擦掉的“邪性符号”,到底是什么。
可我能做什么?我出不了昭阳宫,也接近不了那间暂时停放尸体的空房。身边侍奉的宫女太监,看似恭顺,实则都是高公公或内务府安排的人,未必可信,也绝不敢违逆上意,帮我打探这种禁忌的消息。
除非……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口静静躺在书架顶层的紫檀木箱上。
除非,利用父皇“给”我的东西,和他“默许”的、某种模糊的“知情权”与“参与感”。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僭越的念头,在我心中悄然成形。
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最普通、宫中常用的素笺。提笔,蘸墨。我没有写任何具体的案情或怀疑,只是用最工整、却也最不带个人情绪的笔迹,写下了两句话:
“浣衣局井畔血符,疑似邪教标记。尸身暂置昭阳侧,恐污圣听,亦恐惊扰宫闱。儿臣斗胆,请父皇明示,是否需儿臣……就近留意一二?”
然后,我将这张素笺,小心地折叠好,没有用任何信封或标记。只是拿着它,走到殿外,对守在外间廊下的一名小太监(看起来比较老实木讷)吩咐道:
“去,将这张纸,送到紫宸殿高公公处。就说,是本宫偶感风寒,心中烦闷,胡乱写了几笔,请高公公得空时,指点一下宫中静心的法门。”
这个理由,拙劣,却也算合理。一个“养病”的公主,因为“烦闷”而“胡乱”写点东西,请父皇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指点”,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聊的、甚至带点撒娇意味的宫廷常态。至于纸上真正的内容,和高公公会如何理解、如何处理,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我在赌。赌父皇对我那夜“擅传消息”的“惩罚”已经过去,赌他愿意让我以这种隐晦的、不越界的方式,参与进来,或者至少,了解部分真相。也在赌高公公的忠诚和敏锐,他能看懂我的潜台词,并将这张纸条,以合适的方式,递到父皇面前。
小太监接过纸条,有些茫然,但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这一步,走得对吗?会引起父皇的猜忌吗?还是会打草惊蛇?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这里枯等,我会被这无边的寂静、寒冷和未知的恐惧,彻底逼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