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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更加凛冽的风暴 回到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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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殿内,我强迫自己坐下,拿起一本早已翻烂的、毫无意义的闲书,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字上。时间,在更加煎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以为那张纸条石沉大海,或者被高公公直接压下时,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是高公公。
他独自一人,空着手,脸上依旧是那种毫无表情的恭谨。他走进殿内,对我躬身行礼:“老奴给殿下请安。”
“高公公不必多礼。” 我放下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可是父皇有何吩咐?”
高公公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口谕:昭阳静养多日,想必也闷了。那口前朝旧物的箱子,既是赏你的,便好好看看。里头有些玩意儿,年代久远,或许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你既‘留意’到了,便用些心思,瞧瞧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若有所得,可记下来。明白吗?”
父皇的回复!他收到了纸条!他懂了!而且,他给出了指示!
“儿臣明白。”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垂首应道。
“那老奴便不打扰殿下‘赏玩’了。” 高公公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颗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
父皇的“口谕”,听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字字句句,都暗藏机锋。
“前朝旧物……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暗指“往生教”邪术或阴谋。
“你既‘留意’到了”——回应我纸条上关于“血符”的暗示。
“用些心思,瞧瞧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我仔细研究那箱“古物”,从中寻找与当前事件(宫女命案、宫中邪教)可能相关的线索或印证!
“若有所得,可记下来”——允许我,甚至要求我,将发现记录下来!这等于默许了我以“研究前朝古物”为名,进行某种程度的“调查”和“情报整理”!虽然范围被严格限定在那口箱子里,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突破!我从一个纯粹的“被保护者”和“等待者”,变成了一个被赋予有限“任务”的、半主动的“参与者”!
父皇在用他的方式,将我纳入了他的情报和分析体系,哪怕只是最边缘、最间接的一环。他需要我的眼睛,我的观察,或许,还有我对“前朝”、“往生教”以及沈晏那边信息的、独特的联系和解读能力。
这既是一种信任的表示,也是一种更加严苛的考验。我必须拿出真正有价值的“发现”,否则,这种脆弱的“参与”可能随时被收回,甚至引来更深的猜忌。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立刻起身,走到书架前,费力地(左臂仍不敢用力)将那个沉重的紫檀木箱搬了下来,放在书案上。打开锁,掀开箱盖。
那些冰冷、沉默、散发着陈年气息的“前朝古物”,再次呈现在我眼前。只是这一次,我看它们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和猜测,而是带上了明确的目的——寻找与“宫女命案”、“血符”、“宫中邪教”相关的蛛丝马迹。
我一件件,将它们从箱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摆在铺了软垫的书案上。瓷器,玉器,青铜器,书画……
我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几件青铜器上,尤其是那个腹部刻有“往生教”火焰莲花标记的小鼎炉。我拿起它,凑到窗边最好的光线下,用干净的软布,小心地擦拭掉它表面更多的铜锈和污垢,试图看清标记的更多细节,以及周围是否有其他纹饰或铭文。
在标记的下方,极其隐蔽的、被更多铜锈覆盖的鼎足内侧,我发现了几行比蚂蚁还小的、用极其古怪的、类似虫鸟篆的字体阴刻的铭文!字迹模糊不清,且大多残缺,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丙申……子夜……西井……祭……血……”
丙申?是干支纪年?子夜?西井?祭?血?
西井!浣衣局附近,是不是有一口井,被称为“西井”?还是宫中有多处“西井”?“子夜祭血”……这听起来,像极了某种邪恶祭祀的记载!难道,这个青铜鼎炉,是“往生教”用于某种特定时间(丙申年子夜)、特定地点(西井)、需要“血祭”的邪教法器?而昨日死在井边的宫女,恰好符合“子夜”、“西井”、“血”(被杀)的部分特征?!
难道,那起命案,并非简单的灭口或内讧,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模仿或延续古代邪教仪式的“血祭”?为了什么?召唤?诅咒?还是完成某种未竟的邪术?
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往生教”在宫中的势力,比我想象的更加根深蒂固,也更加……疯狂!他们不仅杀人,还用这种极端邪恶的方式,在向某种黑暗的力量献祭,或者,试图达成某种可怕的目的!
我强忍着心中的寒意,继续查看其他器物。在那枚边缘有缺口的玉璧上,我用指尖细细摩挲那道缺口,又拿出怀中那片玉玺残角,仔细比对。质地、颜色、光泽、乃至缺口断裂处的细微纹路……竟然惊人地吻合!这玉璧,极有可能就是用当年雕刻传国玉玺时,剩下的边角料,或者是从某块更大的、同源的玉料上切割下来的!它被精心保存,刻上特殊纹路(我仔细看,玉璧两面都刻有极其繁复细密的、类似星图或符咒的阴刻纹,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清),成为一件具有特殊象征或祭祀意义的“礼器”!
玉玺残片在白云观找到,同源的玉璧却在父皇赏赐的箱子里……这其中的关联,细思极恐。难道,父皇早就得到了部分玉玺相关的物品?或者,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玉玺的秘密,与前朝、与“往生教”、与宫中的某些人,密不可分?
我的目光,又落在那幅绘有“清虚”画像的绢本上。画中人身穿前朝官服,但仔细看,官服的补子图案,并非寻常的文禽武兽,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类似于扭曲莲花与眼睛结合的纹样——与青铜鼎炉上的“往生教”标记,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画像的背景,隐约能看出是一座道观的轮廓,山门匾额上,似乎有“白云”二字!
清虚,果然是“往生教”的核心人物,且在前朝就有官身!白云观,更是其经营多年的巢穴!这幅画像,或许是他加入“往生教”、获得某种“法职”或“身份”的“凭证”或“纪念”!
而那幅标注“白云观”和“潜龙在渊”的堪舆图,则更加证实了“白云观”作为“往生教”在京畿重要据点的战略地位,以及“潜龙”(很可能指“枫叶儿”或玉玺)曾被藏匿于此的事实。地图边缘,还有一些用更淡的朱砂、似乎后来添加的、更小的标记和注释,指向宫中几个位置——包括浣衣局附近、几处冷宫、以及……御花园的某处偏僻角落!
难道,这些是“往生教”在宫中其他可能的联络点、藏身处、或者……举行邪恶仪式的地点?浣衣局井边的命案,是否就是这些标记之一被“激活”了?
我将这些零碎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飞快地记录在另一张素笺上。用的是只有我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简略的符号和关键词。我不敢写得太明白,怕万一纸条失落,后果不堪设想。
做完这一切,我已是大汗淋漓,不是热的,而是被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后怕和震惊所笼罩。这口箱子,哪里是什么“赏赐”或“古物”,分明是一把用无数秘密和血腥浇筑而成的、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父皇将它给我,是将怎样一副恐怖而黑暗的画卷,摊开在了我的面前!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那点惨白的阳光,早已消失不见,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沉甸甸地压下来。寒风又起,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掌心那块墨玉佩,冰凉。
袖中的石子,冰冷。
书案上那些沉默的“古物”,更加冰冷。
而刚刚记录下来的、那些触目惊心的发现,则像一团冰冷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带来灼痛,也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沈晏,父皇,还有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疯狂而邪恶的对手……
这场最终的战局,早已在这座宫城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铺开。而我,已被父皇亲手,推到了这张血腥棋盘的一角,握住了一枚冰冷而危险的棋子。
没有退路了。
唯有前行。
在这片被寒冬、秘密、与无尽杀机笼罩的宫廷夜幕之下,握紧手中微弱的线索与冰冷的武器,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更加凛冽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