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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最危险的秘密 昭阳宫的静 ...

  •   昭阳宫的静,是被嚼碎了的。那场诡异的浣衣局命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最初荡开几圈浑浊的涟漪,旋即便被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强行抚平、压入水底。内务府和慎刑司的查验,对外只以“失足落井,偶感时疫暴毙”草草结案,两个卑微宫女的姓名,连同那井边被匆忙擦去的、无人敢细看的“邪性符号”,一起被扫进了宫廷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迅速覆盖上新的尘埃。宫中依旧秩序井然,宫人们低眉顺眼,步履匆匆,将惊惶与猜疑,死死压在低垂的眼睫和紧闭的唇齿之后。
      仿佛那夜的寒风、血腥、与未知的恐惧,只是一场过于逼真、醒来即散的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梦。高公公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陈太医捻须时那几不可察的加快的频率,以及父皇那日“口谕”中,关于“不干净东西”和“特别之处”的暗指,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时刻刺着我的神经,提醒我那噩梦般的真实。
      那口紫檀木箱,被我重新锁好,放回原处。只是这次,箱中那些冰冷沉默的“前朝古物”,在我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器物。它们变成了一双双来自幽冥的眼睛,一道道用血与火篆刻的符咒,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跨越两朝、渗透宫闱、至今仍未消散的、庞大而邪恶的阴谋网络。青铜鼎炉上的“丙申子夜西井祭血”,玉璧同源的裂纹,清虚画像上诡异的补子,堪舆图中宫中隐秘的标记……这些散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线索,像一张破碎的、沾满血污的蛛网,被我小心翼翼地拼凑、记录在那张只有我能完全解读的素笺上,然后,藏进了枕下最隐秘的夹层。
      沈晏依旧没有消息。没有新的石子,没有密信,甚至没有任何关于他行踪的、模糊的风声。他像一滴水,彻底蒸发在了宫墙之外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迷雾之中。是追查受阻?是遭遇不测?还是……他已经触动了那张无形巨网的某个致命节点,正陷入比我此刻所知的、更加危险万倍的境地?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信子,日夜舔舐着我紧绷的心弦。我只能用尽全力,将那份担忧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父皇赋予的、那有限而明确的“任务”上——研究那箱“古物”,留意宫中“异常”。
      可昭阳宫,依旧是那座完美的囚笼。我能“留意”到的,只有宫墙内这片被精心擦拭过的、虚假的平静。每日的“异常”,无非是哪个太妃又多咳了几声,哪处宫殿的琉璃瓦被寒风吹落了一块,御膳房新进的银鱼不够鲜嫩……至于宫墙之外,紫宸殿内的决策,龙影卫的动向,朝堂上的暗流,乃至沈晏的生死……一切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直到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惯例,小年这日,各宫主子都会在晚膳时,多加几道精致菜肴,象征性地“祭灶”,也算给沉闷的宫禁生活,添一丝微弱的、带着烟火气的年节气息。昭阳宫也不例外。晚膳时,御膳房送来的食盒,比平日丰盛了许多,甚至有一道我幼时颇为喜爱的、工序繁复的“樱桃肉”。
      我看着那碟色泽红亮、晶莹剔透的肉块,却毫无胃口。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忧思过度,加上身体本就未完全康复,让我对任何油腻荤腥,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我只勉强用了半碗碧粳米粥,尝了两口清淡的素炒时蔬,便示意宫女撤下。
      “殿下,这樱桃肉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照着殿下旧日喜欢的口味做的。” 负责布菜的大宫女低声提醒,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奉命而为的“关切”。
      父皇特意吩咐的?我微微一怔。是了,小年,也算是个小小的团圆日。父皇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一丝属于父亲的、生疏而矜持的关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隐晦的提醒或安抚?
      “父皇隆恩,本宫心领了。只是近日脾胃不和,虚不受补,怕辜负了圣意。” 我淡淡说道,语气平静无波。
      宫女不再多言,躬身将几乎未动的菜肴一一撤下。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然而,就在宫女们收拾食盒,准备退出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碟被端走的、几乎完整的“樱桃肉”。在殿内明亮却摇曳的烛光映照下,那些红亮晶莹的肉块表面,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古怪的、绝非油脂或酱汁应有的、幽蓝色的、仿佛有生命般流转的、微弱光泽?
      那光泽一闪即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烛火跳跃造成的错觉。但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寒意,却瞬间顺着脊椎爬升,让我头皮发麻!
      不对劲!那道菜……有问题!
      “等等!” 我猛地出声,声音因突如其来的惊悸而有些变调。
      正要退出殿门的宫女们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转过身,惶恐地看着我。
      “把那碟樱桃肉,拿过来。” 我强作镇定,指着那碟已被放入食盒上层的菜肴。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连忙又将那碟樱桃肉端了出来,小心地放在我面前的炕几上。
      我凑近些,就着烛光,仔细看去。肉块红亮,酱汁浓郁,乍看之下,与记忆中并无二致。但当我凝神细看,尤其是将目光聚焦在肉块表面那些晶莹的、仿佛凝结的糖汁或油脂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诡异的“流动感”,再次隐约浮现!不是液体的流动,更像是……某种极其细微的、有生命的、幽蓝色的光点或丝线,在肉块表皮下,极其缓慢地、蜿蜒地……蠕动?
      “点灯来!多点几盏!” 我厉声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宫女们慌忙将殿内所有灯烛都点亮,又取来两盏明亮的羊角宫灯,凑到炕几旁。
      在更加明亮、也更加稳定的光线照射下,那碟“樱桃肉”的异样,终于无所遁形!
      只见那些红亮的肉块表面,所谓的“晶莹”并非糖汁或油脂,而是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粘稠的、半透明的、泛着诡异幽蓝色泽的胶状物!这胶状物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缓慢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细微的蠕动!而在某些肉块的褶皱或切割断面处,甚至能看到一两条更加清晰、颜色更深、如同头发丝般粗细的、幽蓝色的、不断扭动的……细线?!
      这不是菜!这绝不是普通的“樱桃肉”!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一股混合了恶心、恐惧、以及滔天愤怒的寒意,瞬间将我淹没!下毒?!有人竟敢在父皇“特意吩咐”的菜肴里下毒?!还是用如此诡异、如此恶毒、仿佛来自地狱邪术般的方式?!
      目标是父皇?还是……我?
      如果是父皇,御膳房层层把关,试毒太监验过无误,才送到各宫。这毒……是如何躲过查验的?如果是冲着我……谁会如此处心积虑,用这种闻所未闻的诡异方式,在父皇“示好”的菜肴中下手?是宫中的“内应”?是“往生教”的残党?他们想干什么?毒杀我?还是……用这种方式,警告父皇?挑衅皇权?!
      “殿下……这……这菜……” 旁边的宫女也看到了那诡异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闭嘴!” 我厉声喝止,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不能慌!绝不能慌!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父皇,牵扯宫廷,甚至可能牵扯沈晏正在追查的惊天阴谋!必须立刻处理,但绝不能声张,更不能打草惊蛇!
      “今日这道樱桃肉,本宫吃着甚好,只是脾胃不适,无福消受。”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遗憾,“倒掉可惜了。去,找个最不起眼的、干净的粗瓷海碗,连肉带汁,全部盛进去,用油纸封好口。然后……” 我目光扫过殿内几个宫女,最后落在那个看起来最老实木讷、也是今日负责去御膳房提膳的小宫女身上,“你,亲自拿着这个碗,立刻出宫,去西城‘永济堂’,找一个姓胡的坐堂大夫。就说,是昭阳宫的人,主子近日心口闷,梦见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吐了,吐出来的秽物便是这般模样,请他看看,这是什么症候,开个方子。记住,除了胡大夫,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速去速回!”
      “永济堂”?胡大夫?那是我幼时有一次偷溜出宫,在市井中偶然听人提起过的、一个据说擅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精于解毒的、脾气古怪的老大夫。真假未知,但此刻,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既可能辨认此毒、又相对远离宫廷耳目、且听起来“合理”的去处。至于理由,虽然牵强,但也算勉强能遮掩过去。
      小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但见我脸色铁青,目光如刀,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哆哆嗦嗦地找来一个粗瓷海碗,忍着恶心和恐惧,用银箸(我示意她用银箸,以免沾染)将那些诡异的肉块和胶状物全部拨入碗中,又仔细地将碟中所有汁液刮干净,然后,用厚厚的油纸,将碗口层层封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炮仗,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今日晚膳之事,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包括高公公!” 我看着殿内剩下的、同样面如土色的宫女太监,一字一句,冰冷地说道,“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本宫保证,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听明白了吗?!”
      “奴……奴婢明白!奴才明白!” 众人噗通跪倒一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
      “都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挥挥手,只觉得浑身发冷,左臂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起来。
      宫女太监们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强作镇定,继续收拾殿内,只是那动作,那眼神,都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我靠在软枕上,闭上眼,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翻涌的气血。掌心那块墨玉佩,已被冷汗浸湿,变得滑腻冰冷。
      下毒……诡异如同活物的毒……父皇“特意吩咐”的菜……
      是警告。绝对是警告。而且,是来自宫廷内部,来自某个能轻易接触到御膳流程、甚至能影响父皇“心意”的、极高层次的“内应”或势力的警告!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也用这种方式告诉父皇:我们知道昭阳宫不安静,我们知道你在查,我们甚至能把手,伸到御膳房,伸到皇帝“特意”的恩赏里!这次是诡异的毒,下次……会是什么?
      这比浣衣局井边那起血淋淋的命案,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它发生得如此“日常”,如此“贴近”,如此“精准”!它撕开了宫廷那层温情脉脉、秩序井然的虚伪面纱,露出了底下那狰狞、恶毒、无所不用其极的、属于黑暗与阴谋的真实獠牙!
      沈晏……你追查的,就是这样的对手吗?你在黑暗中,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疯狂与险恶吗?
      草坡,飞鸟,远山。那幅画面,在这一刻,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纪元。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急促而轻悄的脚步声。是那个小宫女回来了。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粗瓷海碗,碗口的油纸封得好好的。
      “怎么样?胡大夫怎么说?” 我坐直身体,急声问。
      小宫女“噗通”一声跪下,将海碗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殿……殿下……胡大夫……他……他看了之后,脸色大变,什么也没说,只……只让奴婢赶紧将这东西,连同这碗,一起……一起埋到人迹罕至的、三尺以下的生石灰里!还说……还说让奴婢转告主子,此物名唤‘噬心蛊’,并非寻常毒药,而是……而是南疆最阴邪的巫蛊之术所炼!需以活人精血为引,种入特定食物,入体后,蛊虫潜伏心脉,平时无恙,一旦被特定音律或气味催动,便会苏醒,啃噬心脉,令人癫狂痛苦而死,状若心疾突发,极难察觉!他……他还说,此蛊炼制极难,能将其带入宫中,下入御膳……下蛊之人,绝非等闲,且其心……其心可诛!”
      噬心蛊!南疆巫蛊!活人精血!特定催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是普通的毒!是蛊!是邪术!是比“往生教”那些诡异符号和血祭,更加阴毒、更加防不胜防的巫蛊之术!而且,下蛊之人,不仅能将这种邪物带入宫廷,还能精准地将其下在父皇“特意吩咐”、经手多人、理应层层查验的御膳之中!其能量,其胆量,其恶毒……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目标,果然是我!或者说,是父皇想要“示好”的我!他们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警告父皇,也警告所有试图追查他们的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即便是皇帝的女儿,即便是深宫公主,他们也能用最诡异、最痛苦的方式,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恐惧,在我胸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但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碗里的东西……胡大夫可曾处理?” 我声音嘶哑地问。
      “没……没有。胡大夫说,此蛊离了宿主和特定环境,活不了多久,但为防万一,还是深埋生石灰最为稳妥。他不敢擅动,让奴婢原样带回,请主子……自行处置。” 小宫女哭道。
      “知道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做得很好。此事,烂在肚子里。去,按胡大夫说的,找个绝对僻静、无人知晓的地方,挖深坑,铺上厚厚的生石灰,将这东西连碗一起埋了,上面再盖上生石灰和土,踩实。做完之后,回来复命。记住,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
      “是……是……” 小宫女如蒙大赦,又像是接到了更可怕的任务,抱着那海碗,连滚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无边的、仿佛要凝结成冰的恐惧与死寂。
      噬心蛊……南疆巫蛊……宫中内应……往生教……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条诡异恶毒的蛊虫,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也更加可怕的真相——李承乾和“往生教”的势力,不仅渗透了宫廷,勾结了前朝余孽,还可能……与遥远的、神秘的、擅长各种诡异邪术的南疆巫蛊势力,有所勾结!他们的图谋,绝非简单的复国或扰乱朝纲,可能涉及更加黑暗、更加不可告人的、超越寻常政治斗争的、邪魔外道的领域!
      而父皇,将我置于这风暴眼中,给我看那箱“前朝古物”,默许我“留意”宫中异常,是否也早已察觉到了这股隐藏在宫廷最深处、最黑暗的邪魔力量?他是在用我作饵?还是在借我的眼睛和手,去触碰那些他身为帝王、不便直接触碰的、最污秽、最危险的秘密?
      掌心那块墨玉佩,冰冷刺骨。
      袖中的石子,沉默如死。
      而刚刚逃过一劫的、那几乎入口的“噬心蛊”,则像一道最恶毒的诅咒,时刻提醒着我,死亡的阴影,从未远离,并且,正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防不胜防的方式,悄然逼近。
      沈晏,你到底在哪里?你知道宫里,已经出现了南疆巫蛊吗?你知道你的对手,可能不仅仅是“往生教”和前朝余孽,还有那些来自蛮荒之地、精通各种诡异邪术的巫蛊师吗?
      还有父皇……您将这口装满秘密和诅咒的箱子送到我面前,又将我置于这蛊毒的靶心之下……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又究竟,在布一场怎样凶险莫测的局?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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