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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您来了 腊月二十四 ...

  •   腊月二十四,本该是宫中洒扫庭除、预备迎新的日子,可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重,像一层透明的、却坚韧无比的冰壳,将整座宫城死死封住。
      “噬心蛊”的阴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昭阳宫的每一个角落,也盘踞在我的心头。那碟被深埋生石灰的、诡异蠕动的“樱桃肉”,那胡大夫惊骇欲绝的“南疆巫蛊”、“噬心”、“活人精血”的断语,连同浣衣局井边那被匆匆掩去的血符,前朝古物箱中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我脑海中碰撞、重组,拼凑出一幅更加庞大、更加黑暗、也更加令人绝望的图景。
      这不是简单的宫闱倾轧,不是寻常的政治阴谋。这是一场交织了前朝余孽、邪教妖人、南疆巫蛊、宫廷渗透、甚至可能涉及更古老、更邪恶力量的、全方位、多层次的、令人作呕的黑暗战争。而我,李昭阳,嘉裕公主,父皇棋盘上一枚知晓部分秘密的棋子,刚刚在鬼门关前,被那诡异的蛊虫,用最恶毒的方式,狠狠“舔舐”了一口。
      侥幸未死,但恐惧已深入骨髓。我无法再安然“静养”,无法再只是“留意”那些无关痛痒的“异常”。那道诡异的蛊,像一把烧红的钥匙,不仅打开了通往更深层黑暗的大门,也彻底熔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犹豫。
      我必须做些什么。为沈晏,为父皇,也为了我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宫墙外那个杳无音信的身影,和紫宸殿里那位心思莫测的帝王。
      可我能做什么?出不了宫,近不了身,身边耳目环伺,每一个看似恭顺的宫人,都可能是一双监视的眼睛,一只传递消息的耳朵,甚至……一条随时会露出毒牙的蛇。高公公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后,究竟是忠是奸?陈太医那每日例行公事的诊脉开方,是真的“徐徐图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与控制?
      孤立无援,如困冰窟。
      然而,腊月二十四的午后,一道我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的、带着浓重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口谕”,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昭阳宫上空那沉滞的、令人窒息的冰壳,也瞬间将我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对“常规”与“秩序”的幻想,击得粉碎。
      来传口谕的,不是高公公,甚至不是任何有品级的太监。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穿着普通禁军服饰、面色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刀、身上带着一股刚从血腥战场上撤下来的、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的年轻军官。他独自一人,踏着被雪泥浸湿的靴子,径直走到昭阳宫正殿门前,对阻拦的宫人视若无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穿透殿门:
      “末将奉陛下紧急口谕,传嘉裕公主,即刻前往——刑部天牢!”
      刑部天牢?!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也瞬间冻结了我全身的血液!天牢?!那是关押朝廷重犯、钦定要犯、等待秋后问斩或凌迟处死之人的地方!是帝国法律最严酷、最黑暗、也最血腥的象征!父皇让我去那里?现在?即刻?!
      为什么?因为我发现了“噬心蛊”?因为我“擅传消息”?因为我对前朝古物的“研究”越了界?还是因为……沈晏出了事,父皇震怒,迁怒于我?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我吞没!我扶着炕几边缘,才勉强站稳,手指冰冷僵硬,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
      “殿下,” 那年轻军官见我未动,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感情,“陛下口谕,着嘉裕公主即刻前往刑部天牢,不得有误!请殿下速速更衣,随末将前往!”
      “敢问将军,” 我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眩晕,声音嘶哑地问,“父皇……召本宫前往天牢,所为何事?”
      年轻军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我脸上扫过,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令人心寒的漠然:“末将只负责传谕与护送。陛下心意,末将不敢揣测。殿下,请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没有解释,没有转圜。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知道,再问无益。父皇的旨意,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尤其,是这种涉及“天牢”的、如此不同寻常的旨意。
      我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我的喉咙和肺叶。左臂的伤口,在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我死死忍住,转身,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属于公主的、摇摇欲坠的镇定,吩咐道:
      “更衣。备轿。”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是雷霆震怒,是阴谋陷阱,还是……比“噬心蛊”更加可怕、更加血腥的真相。
      但我必须去。必须亲自去面对。
      草坡,飞鸟,远山。那幅画面,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化为齑粉,被窗外呼啸而起的、卷着雪沫子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我换上了一身最素净、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色宫装,外面罩了一件厚重的、带着风帽的墨色斗篷。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将那块墨玉佩,紧紧攥在左手掌心,用斗篷宽大的袖子遮掩。袖中暗袋里,那几枚冰冷的“犀照”石子,也随着我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只有我能听见的摩擦声。
      没有凤辇,没有仪仗。只有一顶最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小轿,和四名同样穿着普通禁军服饰、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轿夫。那名传谕的年轻军官骑马在前,我坐进那顶冰冷狭窄、散发着陈旧木头和霉味的小轿里,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光线和声响,也仿佛将我与那个熟悉的、金碧辉煌的宫廷世界,彻底割裂。
      轿子起行,速度很快,颠簸得厉害。我紧紧抓住轿厢内侧冰冷的木条,听着轿外呼啸的风声、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以及自己那狂乱得如同战鼓般的心跳。视线所及,只有轿帘缝隙偶尔透进来的、一晃而过的、模糊的宫墙、巷道、以及越来越稀少、越来越破败的建筑物阴影。
      我们走的,显然不是通往宫门的正路,而是宫中那些最为偏僻、人迹罕至的夹道和角门。没有遇到任何盘查,守门的侍卫看到那年轻军官出示的某种令牌(我透过缝隙隐约看到一抹暗金色),便立刻无声地放行。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轿帘被从外面掀开,刺骨的寒风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潮湿、霉烂、血腥、排泄物以及某种更加深重的、属于绝望和死亡的、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狭小的轿厢,呛得我几乎窒息!
      “殿下,请下轿。” 年轻军官冰冷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我强忍着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和眩晕,扶着轿厢边缘,踉跄着走下轿。眼前,是一片昏暗、逼仄、高墙耸立的院落。脚下是湿滑肮脏、布满污秽的碎石地面。空气冰冷刺骨,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无处不在,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无数只粘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人的喉咙。
      这里,就是刑部天牢。帝国最黑暗、最肮脏、也最残酷的角落。
      年轻军官不再说话,只是对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当先朝着院落深处,一扇低矮、厚重、包着锈迹斑斑铁皮、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漆木门走去。木门旁,站着两名穿着黑色号衣、腰间挂着沉重钥匙串、眼神麻木凶狠的狱卒。看到年轻军官,他们默默让开,掏出钥匙,费力地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仿佛锈蚀了千百年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院落中响起,格外刺耳。木门向内打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昏暗、向下倾斜的、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石头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插着几支燃烧着的、冒着浓黑烟雾的松明火把,火光摇曳不定,将墙壁上湿漉漉的、长满滑腻青苔和水渍的石头,映照得如同鬼魅的皮肤,也将我们几人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湿滑的阶梯和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群魔乱舞。
      更加浓烈、更加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腐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痛苦和疯狂的气息,如同粘稠的、带着温度的液体,从阶梯深处,汹涌地扑了上来!
      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但我死死咬住舌尖,用那尖锐的疼痛和腥甜,强迫自己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着那年轻军官,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通往地下深渊的、冰冷湿滑的阶梯。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越加污浊寒冷,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也越加浓重。耳边开始传来隐约的、压抑的、不似人声的呻吟、呜咽、惨叫,以及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的摩擦声,还有某种钝器击打在□□上的、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阶梯尽头,连接着一条更加狭窄、更加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用粗大木栅封死的、黑暗隆咚的牢房。看不清里面关着什么,只能听到更加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闻到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脓液、腐烂食物和排泄物的恶臭。偶尔有火光闪过,能看到木栅后面,一闪而过的、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或疯狂的人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失去了人形的鬼魂。
      年轻军官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脚步不停,径直朝着甬道最深处走去。我屏住呼吸,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不敢有丝毫偏移,生怕看到什么让我彻底崩溃的景象。
      最终,我们停在了甬道尽头,一扇更加厚重、用整块生铁铸成、没有窗户、只在下方有一个巴掌大、带着活动铁板的小洞的铁门前。门前,站着两名穿着黑袍、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眼神冰冷如同毒蛇、腰间佩着狭长弯刀、气息比外面那些狱卒更加阴森恐怖的人。
      是“诏狱”的看守!这里关押的,是比天牢普通囚犯更加重要、也更加“特殊”的犯人!通常是涉及谋逆、巫蛊、妖言等十恶不赦大罪的钦犯!
      父皇让我来见的,是“诏狱”里的犯人?!是谁?!难道是……清虚老道?还是……别的“往生教”核心人物?亦或是……宫中的“内应”?
      年轻军官对那两名黑袍守卫出示了同样的暗金色令牌。守卫检查过后,默默点头,其中一人掏出钥匙,插入铁门上一个更加复杂的锁孔,用力转动。
      “嘎啦啦——”
      铁门发出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内缓缓打开。
      一股比外面甬道更加浓烈、更加复杂、也更加诡异的混合气息,瞬间冲了出来!除了血腥、腐臭,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刺鼻的、类似于硫磺、硝石、以及某种奇异香料焚烧后的焦糊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得令人头晕的、类似于熟透果实腐烂的诡异香气!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囚室,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如同刑房般的石室。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整块黑色石头砌成的、边缘布满暗红色污渍的水池。池边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沾满血污和锈迹的刑具。墙壁上挂着几盏燃烧着惨绿色火焰的铜灯,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而石室最深处,靠墙的地方,用更加粗大、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铁链,锁着一个人。
      不,或许,那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
      他(或她?)蜷缩在冰冷的、布满污秽的地面上,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被血污、脓液和某种黑色粘稠物浸染得看不清本来颜色、破碎不堪的麻布囚衣。头发如同枯草,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巴,和干裂出血的嘴唇。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叠、深可见骨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缓缓渗出黄白色的脓液。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她)的左手手腕处,被一根异常粗大、闪烁着暗蓝色幽光、仿佛有液体在其中流动的、非金非玉的古怪锁链,死死锁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锁链周围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被强酸腐蚀过的焦黑色,不断有细小的、暗红色的血珠渗出,又迅速被锁链吸收,消失不见。
      而在那人面前的空地上,用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液体,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极其诡异、与我在前朝古物箱中看到的某些符号、以及浣衣局井边被擦掉的血符,隐隐有相似之处的——法阵!
      法阵中央,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边缘焦黑、似乎被烈焰焚烧过的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暗红色、粘稠如浆的液体;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玉质碎片(与我怀中和箱中的玉玺残片,质地何其相似!);还有几根长短不一、颜色乌黑、仿佛是人骨磨制而成的骨针,插在法阵的几个节点上。
      而在法阵边缘,背对着我们,站着一个穿着深紫色宦官袍服、身形挺拔、负手而立、静静“欣赏”着眼前这诡异恐怖景象的人。
      是高公公。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血腥、邪恶、令人作呕的环境,融为一体。那平日里总是微微躬着的背,此刻挺得笔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威仪,和一种……属于掌控者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年轻军官将我带入石室后,便无声地退到了门口,与那两名黑袍守卫站在一起,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石室内,只剩下我,高公公,和那个被诡异锁链锁着、蜷缩在地、生死不知的囚犯,以及那兀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邪异法阵。
      死寂。只有墙壁上惨绿色灯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那囚犯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破碎的呼吸声。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我所有最坏的想象。这不是审讯,不是拷问。这分明是……某种邪恶的仪式!或者,是对某种邪恶力量的“研究”与“激发”!
      而高公公在这里……父皇让我来这里……
      难道,高公公就是父皇在宫中,负责处理这些“不干净”事情的、最隐秘、也最得力的心腹?那个所谓的“噬心蛊”,那个“南疆巫蛊”,甚至浣衣局的血符,前朝古物箱中的秘密……父皇一直都是知情的,并且,一直在通过高公公,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暗中调查、甚至……“处理”?
      而我,被送到这里,是要我看什么?学习什么?还是……被“处理”掉?
      就在我脑中一片混乱,恐惧几乎要将我吞噬的刹那——
      高公公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如同白玉雕刻而成的面具。但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精光内敛的眼睛,此刻却完全睁开,平静地看向我。那目光,不再有丝毫恭谨或疏离,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寒潭深水般的、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平静。
      “殿下,”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无波的尖细,却在此刻这诡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毛骨悚然,“您来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公公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个蜷缩的囚犯,和那个邪恶的法阵,然后,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陛下让老奴问殿下一句话,”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看到这些,殿下可还觉得,江南的案,漠北的行,白云观的火,浣衣局的符,乃至……您昭阳宫膳桌上那碟‘樱桃肉’,只是……巧合,或者,寻常的宫廷倾轧吗?”
      父皇……让高公公问的……
      我猛地抬起头,迎上高公公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在那片冰冷的平静之下,我仿佛看到了父皇那双同样深不见底、却承载着整个帝国重压的眼睛。他在问我。用这地狱般的景象,用这血淋淋、邪异无比的现实,在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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