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撞破 ...

  •   霁林和阎枭的日子,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最初是生涩的滚烫与防备的苦,慢慢地,在水与时间的浸润下,开始沉淀出复杂的回甘,以及那些无法滤净的、细微的茶渣。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霁林从浅眠中拽醒。偏头痛没有造访,是个难得的清爽开端。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厨房。经过客厅,瞥见阎枭房间的门虚掩着——少年已经起床了,能听到里面极轻微的、收拾书本的窸窣声。

      霁林开始准备早餐。自从阎枭上学,这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仪式。冰箱里依旧简单,但他会花点心思。今天是溏心煎蛋,边缘焦脆,中心橙黄流动,躺在烤得微焦的全麦吐司上。旁边摆几片他用盐水焯过、挤干了水分的西蓝花,阎枭不爱吃煮得太烂的蔬菜,还有一小碟自己腌的脆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他做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冷峻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工作。但动作是轻柔的。打蛋时手腕的弧度,切萝卜时均匀的刀工,摆放时稍微调整一下西蓝花的位置让它看起来更顺眼……这些细微处,泄露出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阎枭洗漱完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穿着霁林给他买的、略大一号的纯棉T恤霁林说他还在长个子,坐到餐桌前。他看了一眼盘子,没说话,拿起筷子。先夹起煎蛋,小心地咬破边缘,金色的蛋液流出来,他迅速用吐司接住。咀嚼时,腮帮微微鼓动,睫毛垂着,在晨光里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霁林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和半片吐司。他并不吃,只是端着咖啡,小口啜着,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阎枭身上。看着少年安静进食的样子,看着那截随着吞咽轻轻滑动的喉结,看着他将西蓝花和萝卜也默默吃完。一种极其平淡的、近乎虚无的满足感,会在这个时刻,悄悄漫过霁林荒芜的心田。他什么也没说,但紧绷的肩线,会在无人察觉时,微微松弛一丝。

      毛球摇摇晃晃地跑过来,用脑袋蹭霁林的脚踝。霁林弯腰,用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阎枭吃完,放下筷子,伸手也摸了摸毛球的头。两人的手指,在毛球茸茸的脑袋上方,有瞬间极近的交错,谁也没有碰到谁,又各自自然收回。

      “走了。”阎枭站起身,背起书包。

      “嗯。”霁林应了一声,目光随着他走到门口。

      阎枭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来:“晚上有随堂测,会晚半小时。”

      “知道了。”霁林说,“饭给你留着。”

      门关上,公寓里重归寂静。霁林才慢慢吃完自己那半片早已凉掉的吐司。阳光完全照进来,落在空了的餐盘和对面的空椅上。

      阎枭淋了雨。深秋的雨又冷又急,他没带伞回到家时,校服外套湿透了,头发也在滴水,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霁林当时正窝在沙发里,对着笔记本处理一些网上的咨询私信。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阎枭的样子,眉头立刻皱起。他没说话,起身去浴室拿了干净的毛巾,又去卧室翻出干燥的睡衣。

      “把湿衣服换了。”他把东西放在阎枭面前的椅子上,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有点命令式。

      阎枭站着没动,只是抬眼看他,眼神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带着点执拗,又有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霁林与他僵持了两秒,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伸手去解阎枭校服外套的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少年冰凉湿润的皮肤和单薄的胸膛。

      换好干衣服,霁林又用毛巾胡乱地给他擦了擦头发。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足够擦干大部分水汽。然后他摸了摸阎枭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温热。

      “发烧了。”霁林陈述,转身去翻药箱。找出退烧药,倒了温水,递过去。“喝了。”

      阎枭接过,乖乖喝了。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晚上,霁林没去沙发,留在了卧室。他让阎枭睡里面,自己靠在床头,开着昏暗的阅读灯,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一本旧杂志。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注意力全在旁边人的呼吸上。

      阎枭烧得有些迷糊,睡不安稳,偶尔会无意识地翻身,或者发出极轻的呓语。有一次,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了霁林放在身侧的手背。

      霁林像被烫到一样,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几乎要立刻抽回。但他最终没有动。任由那只属于少年的、因为发烧而格外温热的手,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度,和细微的脉搏跳动。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暖流,顺着接触点,缓慢地蔓延开来,带着微微的酥麻,击打着霁林长久以来坚壁清野的防线。他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黑暗中,他的耳根无法控制地泛起热度。他应该抽开的,这不合规矩,太越界了。可是……阎枭在生病。这个理由勉强成立。而且,这只手很暖和,驱散了一些雨夜固有的阴冷。

      他就这样僵持着,直到阎枭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搭在他手背上的力道也松懈下去,滑落回被子里。

      霁林这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慢慢收回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握成拳,指尖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然后,他关掉灯,在阎枭身侧躺下,背对着少年,睁着眼睛,在浓郁的药味和属于阎枭的、干净又带着病气的少年气息里,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无眠。

      而原本应该“熟睡”的阎枭,在黑暗中,悄悄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霁林僵硬的背影,然后又闭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得逞般的弧度。

      某个难得两人都空闲的周六下午。阳光好得不像话,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晒得暖洋洋、懒洋洋的。毛球摊开四肢,躺在光斑里,露出柔软的肚皮。

      霁林心血来潮,翻出了他那个旧唱片机,放上了阎枭送他的那张黑胶。沧桑而富有生命力的摇滚乐声流淌出来,填充了安静的空间。他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低,有些走调。

      阎枭坐在餐桌前写作业,闻声笔尖一顿。他抬起头,看向霁林。

      霁林正半躺在沙发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上弯着,是极其放松的、甚至有些稚气的弧度。那张总是带着倦色或面具的脸上,此刻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阎枭看了很久,直到霁林似乎察觉到视线,睁开眼,疑惑地望过来。

      “看什么?”霁林问,语气是放松后的慵懒。

      “……没什么。”阎枭低下头,重新看向作业本,但笔尖久久未动。他只是在想,原来霁林放松下来,是这样子的。像一只终于肯在安全地带摊开肚皮晒太阳的、戒备心极强的猫。

      霁林也没追问,继续沉浸在他的音乐里。过了一会儿,他甚至随着一段激烈的鼓点,轻轻晃了晃脑袋,哼出的调子更响了些,也更跑调了些。

      阎枭听着那荒腔走板的哼唱,看着阳光下霁林微微晃动的发梢和舒展的眉眼,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也被这午后的阳光和走调的歌声,晒得软化了一丝。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饱胀的情绪,悄悄充盈了他的胸腔。他不自觉的,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毛球似乎被这气氛感染,翻了个身,爬起来,走到霁林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霁林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毛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音乐,阳光,猫,写作业的少年,哼着走调歌的、暂时卸下盔甲的男人。

      那一刻的时间,像是被琥珀凝固了,剔透,温暖,带着毛茸茸的质感,成为记忆里一枚不会褪色的切片。

      当然,并非总是晴日。争吵和冷战像偶尔袭来的寒流。

      有时是因为霁林又不要命地加班到深夜,回来时带着一身烟酒气。阎枭会冷着脸,把门摔得很响。有时是因为阎枭某些过于独断、隐瞒着什么的行径比如他突然多出来的、来路不明的钱,或者身上偶尔出现的新伤,霁林会沉下脸,用那种能冻死人的语气说:“阎枭,我不是你爸,没义务管你。但你住这儿,就别给我惹麻烦,别逼我抽你”

      最严重的一次,是阎枭发现霁林偷偷把抗抑郁的药量减了,因为他觉得“最近感觉还好”。阎枭当场就发了火,把药瓶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和药丸四溅。他双眼赤红,冲着霁林低吼:“你他妈能不能珍惜自己一点?!你觉得‘还好’?你照镜子看看你的鬼样子!”

      霁林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铁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一片一片,把地上的碎玻璃和药丸捡起来,动作慢得折磨人。捡完了,他直起身,看着阎枭,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

      “我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用你管。”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接下来是长达三天的冷战。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楚河汉界。不说话,不看对方,连吃饭都错开时间。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第三天晚上,阎枭晚自习后回来,已经很晚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小盏灯。他走过去,看到灶台上温着一小锅海鲜粥,旁边贴着张便签纸,是霁林龙飞凤舞的字:“晚上喝多了,胃疼,煮多了。”

      粥还微微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里面虾仁饱满,香菇切得细细的,米粒熬得开了花。

      阎枭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看了很久。锅里氤氲的热气,似乎也熏热了他的眼眶。他想起霁林苍白瘦削的脸,想起他偶尔捂着胃皱眉的样子,想起他哪怕在冷战,也会记得自己晚归,会留下一盏灯,一锅粥。

      他盛了一碗,慢慢喝完。粥很鲜,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也流向四肢百骸,融化了些许心头的冰碴。

      喝完,他洗干净碗和锅,走到霁林卧室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大概已经睡了。

      他抬起手,想敲门,最终又放下。只是对着紧闭的门板,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门内,一片寂静。

      但第二天早上,霁林起床时,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盒新的胃药,下面压着阎枭工整的字条:“按时吃。别混酒。”

      霁林拿起药盒,捏在手里,看了半晌,然后拆开,取出一粒,就着昨晚剩的凉白开吞了下去。

      两人依旧没怎么说话,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更多的细节,藏在日常的缝隙里。

      霁林会记得阎枭体育课后容易饿,总会在他的书包侧袋偷偷塞一包坚果或巧克力。阎枭发现后,从不言谢,只是下次霁林熬夜工作时,他会默默泡一杯蜂蜜水放在他手边,温度总是刚刚好。

      霁林不喜欢吹头发,经常湿着头发就躺下。后来,每次他洗完澡,阎枭会“恰好”要用吹风机,然后“顺便”语气硬邦邦地说一句:“头过来。” 霁林起初会嘟囔“麻烦”,后来也渐渐习惯了,闭着眼,任由少年修长的手指穿过他微湿的头发,热风拂过耳畔。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廓,泄露了并非全然的无动于衷。

      阎枭的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霁林用废弃花枝和干花做的微景观,很粗糙,但别有野趣。霁林从未问过哪来的,阎枭也从未解释。

      他们一起看一部沉闷的文艺片,霁林看着看着睡着了,头不知不觉歪向阎枭的肩膀。阎枭身体僵住,一动不动,直到电影结束,片尾字幕滚动,他才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霁林靠得更舒服些。肩膀麻木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霁林偶尔会看着阎枭伏案学习的背影出神。少年肩背的线条日渐开阔挺拔,像正在抽条拔节的白杨。他会想起阎枭刚来时那副浑身是刺、营养不良的样子,再看看现在……一种混杂着成就感、欣慰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的情绪,会悄然浮上心头。

      而阎枭,会在霁林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时,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接过鼠标:“眼睛要瞎了,休息。” 会在霁林又被网上恶意中伤时,面无表情地拿走他的手机,扔到一边,然后打开电视,调到吵闹的综艺节目,音量开得很大,盖过一切。会在霁林半夜做噩梦惊喘时,第一时间醒来,不是叫醒他,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呼吸重新平稳。

      他们之间,依旧有很多话不说。霁林不提自己的过去,阎枭不提自己的秘密。但一种奇异的、坚实的纽带,就在这些琐碎的、开心的、不开心的、充满张力的细节里,悄然生长,缠绕。

      像两棵各自经历过风霜雨雪的树,根须在看不见的泥土下,试探着,触碰着,缓慢而坚定地交织在一起。地面之上,枝叶或许尚未完全依偎,但地下,已经形成了支撑彼此、输送养分的网络。

      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但谁也没有,率先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是在一个又一个平常的日子里,继续着这种默契的“同居”生活。一个用玩世不恭掩藏温柔,一个用沉默冷硬表达在乎。在充满烟火气、药味、花香、偶尔争吵又迅速和好的小公寓里,笨拙地、试探地,构建着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脆弱又坚韧的小世界。
      那是初秋一个闷热的下午,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霁林提前结束了花店的盘点——老板临时有事,给了他半天假。他本想直接回家,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想起阎枭似乎提过一句那家的栗子蛋糕不错,脚步顿了顿,还是拐进去打包了一份。

      他提着那个小巧精致的纸盒,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只是觉得,小孩最近学习挺拼,也该稍微奖励一下。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很轻,他以为阎枭还没放学。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气息扑面而来——并非气味,而是一种凝滞的、充满隐秘张力的寂静。客厅空无一人,毛球也不在窝里。

      霁林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以为阎枭在睡觉。他走向阎枭的卧室,门虚掩着,没关严。他抬手想敲门,却从门缝里瞥见了里面的情景。

      阎枭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他身上只穿着一条居家短裤,裸露的上身绷着流畅而充满年轻力量的肌肉线条,肩胛骨因为某个动作而微微耸动。他手里攥着一件衣服——霁林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常穿的一件旧棉质衬衫,洗得有些发白,领口还有上次不小心溅上的、没完全洗掉的颜料渍。

      少年低着头,呼吸粗重而压抑,脖颈和后背的皮肤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他正将脸深深埋进那件衬衫里,肩膀的起伏带着一种痛苦又沉溺的韵律。随即,他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闷哼,那声音里夹杂着欲望、挣扎,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霁林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手里提着的蛋糕盒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

      阎枭浑身剧震,像被闪电击中,猛地转过身。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眼睛里充满了猝不及防被撞破的惊怒,甚至有一丝狼狈的恐慌。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谁时,那惊怒瞬间化为一种更深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羞愤和……破罐破摔的狠戾。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衬衫,指节捏得发白。衬衫皱成一团,沾染了不该有的痕迹。

      时间仿佛凝固了。闷热的空气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地上那个无辜的、摔扁了的栗子蛋糕散发出的甜腻香气。

      霁林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感觉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变调:

      “那个……阎枭啊,”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看向旁边的墙壁,语速飞快,试图用语言掩盖这令人极度尴尬和慌乱的场面,“没事的,没事的……你岁数小,青春期嘛,血气方刚的,这样……这样没什么不对,很正常,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搓着手,像是要搓掉什么不存在的脏东西。

      “但是呢,”他语气一转,带上了一种刻意为之的、长辈式的劝导,尽管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虚伪无比,“你得……你得对女人这样,明白吗?将来你会有女朋友,两个人两情相悦,水到渠成,那才是正常的,健康的……”

      他说到这里,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瞥了阎枭一眼。少年站在原地,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的情绪翻江倒海,有愤怒,有难堪,有被误解的刺痛,还有一种……让霁林心惊的、近乎偏执的执拗。

      霁林被那眼神看得心慌意乱,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下去,带着点恳求似的意味:“但你不能对我这样……我是你哥,至少……至少也算你半个监护人吧?再说了,我比你大那么多,还是个男的……这样可不行,真的不行……你说这样多不好啊 我都那么老了”

      他越说越乱,逻辑颠三倒四,只想尽快给这件事定性,划清界限,把它归为少年人一时糊涂的“错误”,然后粉饰太平。

      “不用说这么多。”

      阎枭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他打断了霁林语无伦次的解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又烫得像烧红的炭。

      “你还是不想面对我吗?”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尖锐的讥诮和更深重的失望。

      他看穿了。看穿了霁林所有的慌乱、躲避、和试图用“正常”、“兄弟”、“年龄差”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的本质——霁林在害怕,害怕承认这份超出他认知和承受范围的情感,害怕面对阎枭眼中那赤裸裸的、不容错辨的欲望和……爱意。

      霁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他别开脸,用力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和阎枭那过于穿透的目光。

      “行了行了!别说了!”他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烦躁,“屁大点的崽子,懂个屁的爱!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弯腰,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捡起地上摔坏的蛋糕盒子,看也没看阎枭,转身快步走向厨房,背影仓促而僵硬,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留下阎枭一个人站在卧室中央,手里还攥着那件皱巴巴、沾着羞耻印记的衬衫。他看着霁林逃离的背影,眼底的火焰慢慢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自那天之后,一种更微妙也更冰冷的气氛笼罩了这个小公寓。霁林开始变本加厉地、见缝插针地提起“找女朋友”的话题。

      吃饭时,他会状似无意地说:“阎枭,你们学校有没有漂亮女生?我看隔壁班花就不错。” 看电视时,看到青春剧里的情侣,他会点评:“啧,年轻人谈恋爱就是好。阎枭,你也该试试,你长得那么帅,跟漂亮女生在一起多合适” 甚至偶尔提起陈锐和那个叫苏晓的女生进展,他也会拐弯抹角地说:“你看人家,多正常。你啥时候带个女孩回来给哥看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尽量轻松,带着玩笑的口吻,但眼神却很少与阎枭对视,总是飘向别处。那是一种笨拙的、持续的暗示和驱赶,试图将阎枭的“不正常”情感,强行扳回他所能理解的、“正常”的轨道。

      起初,阎枭只是沉默,用更冷的眼神回应,或者干脆起身离开。但霁林锲而不舍,仿佛只要他多说几次,阎枭就能“迷途知返”。

      终于,在霁林又一次晚饭时提起“我哥们儿说他妹妹想认识你”时,阎枭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眼,看向霁林。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了之前的愤怒或羞耻,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好啊。”他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霁林愣住了,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找吗?”阎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我找。”

      霁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块,饭菜嚼在嘴里,没了滋味。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下午,阎枭真的带了一个女孩回家。

      女孩叫薇薇,是隔壁职高的学生,长得挺漂亮,打扮入时,性格似乎也很活泼。她一进门就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略显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小公寓,目光在霁林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明显的惊艳和好奇。

      “霁林哥好!阎枭老是提起你!”薇薇嘴很甜。

      霁林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他脸上迅速挂起了那种无可挑剔的、温和又疏离的笑容:“你好。随便坐。” 他看起来镇定自若,甚至带着点“家长”般的客气,只有微微收紧的、握着水壶柄的手指,泄露了一丝不自在。

      阎枭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只是给薇薇拿了拖鞋,倒了水,然后两人就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薇薇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身体不自觉地倾向阎枭。

      霁林在阳台上假装专心侍弄他的绿萝,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客厅里的动静。那些低语,那些笑声,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欣慰,看,阎枭“正常”了,听他的话了。可为什么心里那股烦闷和空洞感,却越来越重?

      他找了个借口,说花店临时有事,需要去处理一下,几乎是逃离了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的家。

      那天之后,薇薇成了常客。她会在放学后来找阎枭,两人一起写作业,或者看电影。霁林在家时,会尽量待在卧室或阳台,把空间留给他们。他撞见过几次两人靠得很近说话的样子,每次都觉得胸口发闷,只能匆匆移开视线。

      直到那个傍晚。

      霁林下班比平时早了些,手里还提着顺路买的菜。他打开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夕阳残余的光线,透过窗户,给房间镀上一层昏黄的暖色。

      然后,他看到了。

      在沙发背光的阴影里,阎枭和薇薇靠在沙发上。薇薇仰着头,阎枭低着头,两人的唇,贴在了一起。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属于恋人间的亲吻。薇薇的手臂环上了阎枭的脖颈,阎枭的手似乎也放在了她的腰侧。光影将他们交叠的身影勾勒得模糊又清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霁林清楚地看到阎枭侧脸的轮廓,看到他微微闭着的眼睛,看到薇薇脸上沉浸的表情。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唇齿交缠的温度和气息。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像身后的墙壁一样苍白。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因为手指突然脱力,滑落在地,里面的西红柿滚了出来,其中一个一直滚到了沙发脚边。

      亲吻的两人被惊动,分开,看向门口。

      霁林就站在那片昏黄与黑暗的交界处,背对着门外走廊里更亮的光。他的脸上,在最初的空白之后,迅速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猝不及防的刺痛,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茫然。

      “啊……我回来得不是时候。”他开口,声音轻快得反常,甚至带着点戏谑,“你们继续,继续……我……我忘了还有东西没买。”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脚步踉跄地后退,弯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菜,手却抖得厉害,抓了两下才抓住塑料袋的提手。西红柿也顾不上捡了。

      “不用管我,真的……”他一边后退,一边摆手,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落下,只是越来越僵硬,越来越像一张滑稽的面具。

      他就这样笑着,后退着,眼神不敢再与沙发上的任何一人接触,仓皇地退出了客厅,退到了玄关,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跑一般,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的一切。

      也隔绝了他脸上那瞬间垮塌的、再也支撑不住的笑容,和迅速漫上眼眶的、滚烫的湿意。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被他彻底关在了门外。

      屋内,重归昏暗。

      阎枭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口地上那个孤零零的、红得刺眼的西红柿。薇薇有些不安地碰了碰他的手臂:“阎枭,你哥他……没事吧?”

      阎枭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收回了放在薇薇腰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黑眸,在渐浓的暮色里,幽深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沉寂的海面,底下是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