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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插曲 ...

  •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花店纷争带来的无形硝烟味,以及陈锐那场近乎窒息的拥抱留下的黏腻不适感。霁林回到家时,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眉宇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倦色。他踢掉鞋子,没开大灯,径直走到沙发边,把自己像卸货一样扔了进去,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动静。

      阎枭从自己房间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霁林蜷在沙发角落,瘦长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一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客厅昏暗的光线下,他像一尊线条优美却即将碎裂的石膏像,安静得没有一丝活气。

      阎枭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不算精美但很用心的纸盒。他走到沙发边,将纸盒轻轻放在霁林手边的茶几上。

      硬物接触玻璃的轻微声响让霁林动了动。他放下手,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瞥了一眼那个盒子,又抬眼看向阎枭,眼神带着询问。

      “给你的。”阎枭言简意赅。

      霁林撑起身,拿过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张专辑,黑胶唱片,保存得极好,封面上的歌手是霁林最喜欢的那个上世纪摇滚巨星,一个以离经叛道和灵魂嘶吼著称的男人。这张专辑是早期的限量版,现在市面上很难找到,价格不菲。

      霁林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灰烬里猝然蹦出一点火星。他拿起唱片,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封套边缘,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抬头看向阎枭,惊讶里带着不解:“这个……你哪来那么多钱买的?”

      阎枭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闻言,只是微微扬了扬眉,表情是一贯的冷峻里透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甚明显的倨傲。“赚钱很简单。”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霁林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你不是说,想让我以后养你么。”

      这话他说得自然,不像调侃,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目标。

      霁林愣了几秒,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摇了摇头,把专辑紧紧抱在怀里,语气却故作轻松:“不用。我说说而已。我一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用不着谁养。”他低下头,又忍不住用手指描摹专辑封面上歌手的轮廓,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那份真实的喜悦,像破冰的溪流,悄悄漫了出来,冲淡了些许眉间的阴霾。

      晚上,阎枭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宽松的居家短裤,上身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少年的身材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肌理分明,线条流畅,蕴藏着蓬勃的力量感。水珠顺着紧实的腹肌滑落,没入裤腰边缘。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向厨房倒水,恰好经过倚在门框边抽烟的霁林。

      霁林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身体,随即立刻移开,嘴里叼着烟,含混地、用那种惯常的、带着戏谑和警告的语气说:“哎,小孩,穿好衣服。别在我面前这样晃悠,我可忍不住哦,宝贝。”

      话是流氓话,语调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逗弄误入领地的幼兽。

      然而,当阎枭转身倒水,手肘不小心轻轻擦过霁林裸露的小臂时,霁林却像触电一样,猛地向后弹开了一大步,后背直接撞在了门框上,发出闷响。他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轻佻瞬间消失,只剩下猝不及防的僵硬和一丝……近乎慌乱的戒备。

      阎枭停下动作,回头看他,黑眸沉静无波。

      霁林迅速站直,掩饰性地咳了一声,把烟重新塞回嘴里,含混道:“……毛毛躁躁的。” 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客厅,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他那些流于表面的调笑和实际身体反应之间巨大的反差,阎枭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

      花店老板的刻薄是常态,但那天格外过分。因为一个高端订单的配花出了点颜色上的微小偏差,老板当着所有店员和几位熟客的面,指着霁林的鼻子,用尖酸的语气数落:“霁林,我说过多少次了?做事要用点心!别总是这么没轻没重、自以为是!你以为你那点花里胡哨的网红名气,在这里就够用了?差得远!”

      “没轻没重”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霁林耳中。他正在为一束新娘手捧做最后的调整,闻言,手指微微一顿,修剪花茎的剪刀停在半空。

      几秒钟令人难堪的寂静。

      然后,霁林慢慢放下了剪刀。他转过身,面对着老板。脸上没有惯常那种敷衍的、逆来顺受的表情,也没有愤怒。他的眼神很冷,是一种彻底剥离了情绪的、审视般的冷,像手术刀一样划过老板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我自以为是?”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颜色偏差是我核对疏忽,我认。但这个订单从接洽、设计、到大部分耗材采购,都是我一个人在跟。客户最终对整体效果是满意的,这‘偏差’甚至是他主动提出可以接受的复古感。您所谓的‘没轻没重’,是指这个?”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没有提高音量,没有一句脏话,却字字戳在老板那套“权威”说辞的空洞处。

      老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冷静的反问问得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周围店员和顾客的目光更让他下不来台。他张了张嘴,想继续发作,却在霁林那双毫无波澜、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眼睛注视下,气焰莫名矮了半截。

      “你……你还敢顶嘴!” 最终,他只憋出这句苍白的指责。

      霁林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那束已经完成的手捧,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包装区,开始沉默地包装。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侧脸线条绷紧,周身散发着一种“闲人勿近”的低温气场。

      那天剩下的时间,老板没再找霁林麻烦。甚至快下班时,他还蹭到霁林旁边,语气别扭地试图缓和:“那个……霁林啊,上午我话是重了点,但也是为你好,为店里好。你别往心里去。”

      霁林正清洗着花桶,闻言,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老板讪讪地走开了。

      自始至终,阎枭在店里帮忙,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看到老板的刁难,看到霁林冰冷的反击,也看到老板事后的“哄劝”。他看到霁林承受压力时紧抿的唇线,看到他被误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看到他被敷衍安抚时无动于衷的侧脸。

      但确实,他没看见霁林掉一滴眼泪。

      这个男人,好像把泪腺连同着某种软弱的权利,一起封存在了不为人知的深处。

      ---

      农历某个祭奠先人的日子,夜色深沉。霁林独自去了城市边缘一处允许焚烧祭品的空地。他带了一沓纸钱,一壶酒,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父亲生前偶尔会抽的廉价香烟。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一张一张地往里添纸钱,动作很慢。火苗舔舐着黄纸,卷起黑灰,飘散在带着寒意的夜风里。

      他对着跳跃的火光,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低,被风声和火焰的噼啪声盖过,听不真切。只能看到他嘴唇不时翕动,眼神望着火焰,有些空茫,又仿佛透过火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说了很久,直到带来的纸钱全部燃尽,变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他打开那壶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被烈酒呛得低咳了两声,然后慢慢将剩下的酒,绕着那堆余烬,倾倒在地上。接着,他拆开那包烟,点燃了三支,并排插在余烬前的泥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混着灰烬的气息。

      他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香烟燃尽。然后转身,裹紧了外套,沉默地走回灯火通明的城市,走回那个有阎枭和毛球等待的、狭小却有了些许温度的家。

      回到家,他显得异常疲惫,洗漱后,几乎是立刻就上了床,背对着阎枭的方向,很快就没了动静,呼吸变得绵长。

      阎枭处理完自己的事,轻轻上了床。他侧躺着,看着霁林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截露在被子外过于纤细脆弱的脖颈。

      过了很久,黑暗中,阎枭伸出手臂,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硬气质不符的轻柔,将霁林拢进了自己怀里。霁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挣脱,但阎枭的手臂稳稳地环着他,带着不容拒绝的守护意味。

      少年的胸膛贴着霁林清瘦的背脊,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细微凉意,和那平稳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的呼吸。

      阎枭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霁林柔软的发顶。黑暗中,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清晰的心疼,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自己心上;有暂时无法宣之于口的沉重秘密;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很多事,他现在还不能告诉霁林。

      那些关于他自己来历的迷雾,那些潜藏的危机,那些比花店老板的刁难、朋友的误解、网络的攻讦更加黑暗沉重的东西……还不是时候。

      但至少,有一点他无比确定。

      无论霁林表面多么抗拒靠近,多么习惯用尖刺伪装,多么善于在受伤后默默舔舐伤口……他,阎枭,不会再放手。

      这个把他从肮脏墙角捡回来,给他一方屋檐、一口热饭,嘴上刻薄却行动温柔,自己身陷泥沼却还想把他推向光明的男人……

      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这漫漫长夜。

      手臂无声地收紧,将怀中微凉的身体,更密实地拥住。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息,如同沉默的星河。而这一方小小的、凌乱的床铺上,少年用自己刚刚开始宽阔的胸膛和不容置疑的力度,为怀里的人,隔出了一小片暂时安睡的黑甜乡。
      那是发生在花店所在老旧街区后巷的事。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粗鄙的咒骂声刺破了午后相对的宁静。霁林正提着两袋刚到的营养土从侧门出来,闻声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拧紧。阎枭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几盆需要换土的小型绿植。

      巷子深处,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正揪着一个瘦小女人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赔钱货!老子养你吃养你穿,还敢藏钱!”女人满脸是泪,徒劳地用手挡着,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臂上露出新旧交错的青紫淤痕。

      旁边零星有路人张望,却都只是窃窃私语,无人上前。

      霁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扔下手里沉重的营养土袋子,土渣溅了一些在裤脚上。他快步走过去,甚至没有看阎枭一眼。

      “住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那男人正骂得起劲,被突然打断,恶狠狠地转过头,看到是个高高瘦瘦、穿着沾了泥土工装裤的年轻男人,脸上横肉一抖:“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滚!”

      霁林没理他,目光落在那蜷缩着发抖的女人身上,看到她脸上新鲜的巴掌印和绝望的眼神。然后,他才重新看向那个施暴者,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厌烦和某种被触怒的冷光。

      “我让你,住手。”他重复了一遍,往前踏了一步。

      男人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酒精和暴戾撑起的胆气让他更加恼羞成怒。“操!找死是吧!”他松开女人,挥着拳头就朝霁林冲了过来。

      霁林侧身躲开那毫无章法的一拳,动作干净利落得让阎枭都有些意外。他没学过正经格斗,但街头打架的经验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狠劲让他知道怎么应对。在男人因为惯性踉跄的瞬间,霁林抬手,用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肋下,同时一脚踹向他膝窝。

      男人吃痛,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霁林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拳,照着他那满是横肉的脸就砸了下去。一拳,两拳……他不是在泄愤,每一拳都带着冰冷的力道,砸在鼻梁、嘴角。男人开始还能咒骂,很快就只剩下含糊的惨叫和求饶。

      “还打女人吗?”霁林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手上关节处迅速泛起的红痕显示着他的用力。

      “不……不敢了……大哥饶命……”男人满脸血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霁林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旁边看着的阎枭都觉得心底一寒。然后,霁林松开了手,像扔开一袋垃圾。男人瘫软在地,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霁林这才转身,看向那个缩在墙角,惊恐未定的女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想了想,把整包都递了过去,声音放低了些,但还是没什么温度:“擦擦。需要报警吗?”

      女人颤抖着手接过纸巾,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无声的。她看着霁林,又看看地上那个男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霁林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女人手里。“先离开这儿。”他说完,不再看她,弯腰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已经破了的营养土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阎枭走来。

      他的嘴角在刚才的厮打中可能蹭到了哪里,有点破皮,渗着血丝。脸上和工装上都沾了尘土和一点溅上的血点。但他走回来的姿态依旧挺直,眼神也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下手狠戾的人不是他。

      阎枭一直站在原地,抱着那几盆绿植,从头到尾,沉默地看着。直到霁林走到他面前,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一丝……压着的怒气。

      “你不能老是管别人的事情。”

      霁林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他语气里的异样,抬起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刺痛让他“嘶”了一声,随即又无所谓地扯扯嘴角:“我乐意。” 他伸手想接过阎枭怀里的花盆。

      阎枭却没松手。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霁林刚刚擦过嘴角的手腕。力道不小,霁林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有多大的能耐,就干多大的事。”阎枭盯着他,少年漆黑的瞳孔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不只是生气,还有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不要老是这样多管闲事。今天是个醉汉,下次呢?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霁林打断他,手腕在阎枭掌心里动了动,试图挣脱那过紧的钳制,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让阎枭心烦意乱的、满不在乎的笑,“就是因为喜欢多管闲事,才有了你。”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目光落在阎枭紧抿的唇和明显不悦的脸上,语气轻佻,却字字清晰:“要是没那天晚上我多管闲事把你捡回来,我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点,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得抓不住。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得轻飘飘,像一句随口的自嘲,又像一句无心泄露的、沉重的真相。它像一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阎枭心里最软、也最焦虑的地方。

      阎枭抓着他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霁林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此刻浮着的、惯有的防御性调侃,还有嘴角那点刺眼的血痕。一股混合着心疼、愤怒、无力感和某种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喜欢霁林。

      这不是模糊的好感,是他自己早已清楚确认的秘密。他喜欢这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温柔到骨子里,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男人。他甚至觉得,以霁林的敏感和洞察力,不可能毫无察觉。霁林或许知道,只是不肯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说了有什么用呢?阎枭几乎能预见到结局——霁林大概只会用更夸张的玩笑打哈哈过去,把这份真心当作又一场无伤大雅的调侃,然后继续缩回他那坚硬的壳里,把距离拉得更远。

      这种明知道对方可能知晓,却无法言明,言明了也可能被轻描淡写揭过的憋闷,加上对霁林总是以身涉险、不顾自身的后怕和愤怒,让阎枭此刻的情绪几乎到了爆发的边缘。

      但他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攥了一下霁林的手腕,然后猛地松开了手。

      他别开脸,不再看霁林,抱着花盆转身,大步朝花店后门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低气压。

      霁林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生疼的手腕,看着阎枭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慢慢敛去。他抬手,再次碰了碰破皮的嘴角,刺痛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尘土和血迹的手,又看了看巷子那头,那个女人已经踉跄着跑远了,地上那个男人也哼哼唧唧地试图爬起来。

      午后的阳光重新照进巷子,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有点长,也有点疲惫。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那袋破掉的营养土,扛在肩上,也朝着花店后门走去。脚步依旧挺直,只是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出一道孤独而执拗的、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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