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原来如此 ...

  •   阎枭看着霁林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那句冰冷的“随你怎么想”和最后的“我累了”,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他的神经。恐慌过后,一种更加强横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迅速占据了上风。他怎么可能放他走?这个人,是他的光,是他的执念,是他付出巨大代价也要留在身边的存在。

      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追上了走得不快的霁林,再次拦在他面前。深夜的街道空旷,只有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霁林,”阎枭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偏执的笃定,“随你怎么想我,怎么误会我,甚至……恨我。”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霁林,逼得他不得不抬头。阎枭伸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抬起霁林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面孔,此刻带着疲惫、苍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怒意,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那双氤氲着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眼睛。

      “无论如何,”阎枭的拇指摩挲着霁林下颌细腻的皮肤,眼神幽深如寒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都不会放你走。我说过,别逼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势和……隐隐的疯狂。他在重申他的底线,不容触碰的底线。

      霁林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视着他。心里的悲凉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他甩开阎枭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脸上也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霁林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带着点他以前惯有的、混不吝的劲儿,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赤诚的焦急,“我他妈是为了你好!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为我好?”阎枭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为我好就是一声不吭消失?为我好就是让我去找别的女人?霁林,你的‘为我好’,就是把我推开?”

      “不然呢?!”霁林也提高了音量,夜风拂起他额前微乱的碎发,他漂亮的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看看我们在一起之后,你跟你爸吵了多少次?你那些朋友背地里怎么议论你?今晚那个女的,不就是你爸安排来给你铺路的?你因为我,得罪了多少人,耽误了多少事?阎枭,我不是傻子,我看得明白!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想有一天你因为我众叛亲离,或者……因为我,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眼圈又红了,却死死忍着。“我爱你,所以我不想害你!你明不明白?!”

      这番几乎是吼出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阎枭一部分被愤怒和恐慌冲昏的头脑。他怔怔地看着霁林,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甚至带着痛楚的关切。原来,他的疏离,他的“云淡风轻”,他的想要离开……背后是这样一份笨拙到近乎自毁的“为他好”?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但随即,另一种情绪又冒了上来。他比霁林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目光带着审视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再次锁住霁林的眼睛,语气低沉而危险:

      “你很漂亮,霁林。”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霁林的眼角,那里因为激动而泛着湿润的红,“漂亮得……容易让人失控。”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既然你知道这一点,就应该学会保护自己,跟其他男人保持距离。别给人误会的机会,也别……给我发疯的理由。”

      这话意有所指。霁林立刻想起了那天摄影工作室楼下,他和陈锐拉扯的情景。原来阎枭看到了,并且一直在意。

      他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被一种急于解释的急切取代。

      “不是你想的那样!”霁林语速很快,抓住阎枭的衣袖,眼神认真地看着他,“那天……那天陈锐来找我,是听说我跟你在一起了,他觉得我……攀高枝,怕我受欺负,也怕我……被骗。他非要拉我去吃饭,说要问清楚。我不想跟他去,我跟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而且我当时心情也不好,不想应付他。他非逼我,我才跟他拉扯起来的。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他解释得有些急切,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但眼神清澈,没有躲闪。这份急于澄清的态度,和话语里透露出的对陈锐的疏远,奇异地抚平了阎枭心里那根扎了许久的刺。

      阎枭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他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放松,眼中的戾气也消散了些许。

      他伸手,这次不是钳制,而是轻轻地将霁林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以后,离他远点。”他声音依旧不高,但命令的意味减弱了,更像是一种要求。

      霁林看着他,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心里却五味杂陈。解释清楚了误会,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缓和期。阎枭似乎听进去了一些霁林的话,虽然依旧强势,但在安排霁林参与社交活动时,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将他推入完全陌生的顶级圈子,而是会更多考虑霁林的感受,带他去一些相对轻松、人员构成也更简单些的场合。

      而霁林,也收起了那副随时准备抽身离开的决绝姿态。他开始尝试用一种更积极、也更聪明的方式,去应对这个他必须适应的新环境。

      他不再仅仅是沉默地忍受或笨拙地模仿。他发挥了自己的长处——观察力,共情力,以及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圆滑和韧性。

      阎枭的性格直来直去,习惯了发号施令,说话往往不留情面,在需要斡旋的商务或社交场合,容易无意中得罪人。这时候,霁林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他会在阎枭语气生硬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水,或者用一个轻松的话题自然地带过。会在别人因为阎枭的态度面露尴尬时,笑着接话,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点自嘲又不会让人反感的幽默,缓和气氛。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哪些人是真心合作,哪些人是阿谀奉承,然后私下里提醒阎枭注意。他学东西快,记忆力也好,几次下来,就能记住一些重要人物的喜好和忌讳,在细节上做到周到。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他不再试图完全变成“他们”中的一员,而是保留了属于自己的色彩。他会穿着阎枭给他买的昂贵西装,却能在袖口别上一枚自己淘来的、设计别致的古着袖扣;能在高级餐厅里优雅地用餐,也能在私下和几个真正谈得来的、出身各异的哥们蹲在路边摊,喝着啤酒撸串,谈天说地,毫无架子。

      他的出现,就像一抹突然闯入沉闷灰色调世界的、张扬而富有生命力的彩色祥云。不遵循固有的规则,却自有其魅力和力量。他让那些看惯了精致假面的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真实和鲜活。渐渐地,不仅阎枭圈子里那些年轻一辈开始接纳他,觉得他“有意思”、“不装”,连一些最初对他抱有偏见的长辈,在几次接触后,态度也软化了不少。

      霁林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他并非依附于阎枭的菟丝花。他有手艺,有头脑,有人脉,也有养活自己的本事和傲骨。没有阎枭,他或许过得清贫些,但未必不能找到一个真心待他、条件也不错的人安稳度日。

      但可惜,爱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他心里那片荒原,早已被阎枭这把野火燎过,寸草不生,再也容不下别人。

      几个月后,阎枭的一个发小,家里也是做实业起家的赵公子,组了个局,请阎枭和霁林吃饭。席间还有另外几个家境相当的年轻人。酒过三巡,话题难免扯到最近的生意和家族事务。

      赵公子喝得有点多,说起自家一个项目被阎枭那个私生子弟弟暗中使绊子,损失不小,言语间不免带上了对阎枭父亲的抱怨,说他“老糊涂”、“偏心疼小儿子”,连带着对阎枭也有些迁怒,话里话外暗示阎枭“管不住自己家的事,连累兄弟”。

      阎枭本来心情就不算太好,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哐”一声脆响,眼神锐利地看向赵公子:“赵铭,你这话什么意思?”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桌上其他人都噤了声,面面相觑。

      赵公子被当面怼,脸上也挂不住,借着酒意就要站起来:“阎枭!你少他妈摆架子!要不是看在我们多年交情……”

      眼看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在了阎枭紧绷的手臂上。

      是霁林。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不见丝毫慌乱。他先是拍了拍阎枭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满脸怒容的赵公子。

      “赵哥,消消气。”霁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拿起桌上的分酒器,给赵公子面前的空杯续上酒,动作自然流畅,“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是高兴,别为工作上的事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的杯子斟满,然后举起来,脸上笑容不变,语气真诚:“阎枭这脾气,赵哥你们认识这么多年,肯定比我还了解。他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说话直,不会拐弯抹角,容易得罪人。但他心不坏,对朋友也仗义。今天他也是在气头上,话赶话就说重了。”

      他看了一眼阎枭,眼神里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懂的、无奈的纵容,然后重新看向赵公子和其他人:

      “我代他,给各位赔个不是。这杯酒,我干了,就当给大家压压惊,也当给赵哥赔罪。项目上的事,明天酒醒了,咱们再慢慢聊,总有解决的办法,是不是?”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他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喝得急了,呛得他低咳了两声,脸颊迅速泛上一层薄红,眼角也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衬得那张漂亮的脸越发鲜活生动。

      但他放下酒杯时,笑容依旧明朗,眼神坦荡。

      这一番举动,行云流水,既给了赵公子台阶下,又维护了阎枭的面子,还巧妙地将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化解为“兄弟间喝多了拌嘴”。更难得的是,他姿态放得足够低,赔酒赔得干脆,却又丝毫不显得卑躬屈膝,反而透着一股爽朗和真诚。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就连怒气冲冲的赵公子,看着霁林因为呛酒而微红的脸和诚恳的眼神,心里的火气也莫名消了大半。他讪讪地坐下,嘟囔了一句:“……霁林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样。”

      其他几人见状,也连忙打圆场:“就是就是,喝酒喝酒!”“阎少你这脾气是该改改,多亏了霁林!”“霁林够意思!这朋友能处!”

      阎枭坐在旁边,看着霁林为他周旋,为他挡酒,为他化解危机。看着他明明不擅饮酒却强撑着喝下那杯烈酒,看着他咳得眼角泛泪却还在努力微笑……心里那股因为被误解而升起的怒火,早已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动容,是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的霁林,不是需要被他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而是一株能够与他并肩站立、甚至在他冲动时为他遮风挡雨的、柔韧又强大的木棉。

      他伸手,在桌下紧紧握住了霁林因为喝酒而有些发烫的手。

      霁林感受到他的动作,微微侧头,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狡黠的笑。

      那一瞬间,阎枭觉得,之前所有的压力、争吵、误解,似乎都值得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赵公子甚至主动跟霁林碰了几杯,言语间多了几分尊重和亲近。其他人对霁林的态度也更加熟稔和认可。

      散场时,赵公子拍着阎枭的肩膀,带着酒意说:“阎枭,你小子……运气真好。霁林这样的,难得。”

      阎枭没说话,只是将身边因为酒意而有些脚步虚浮的霁林,更紧地搂进了怀里。

      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气。阎枭低头,在霁林泛红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谢谢你,霁林。”

      霁林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小声嘟囔:“下次……别那么冲动了……很累的……”

      阎枭无声地笑了,收紧手臂。

      他知道,这条路依然不平坦。家族的压力,外界的眼光,两人性格和背景的差异,都还在。

      但有了身边这个人,他似乎有了更多的勇气和耐心,去面对一切。

      而霁林,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一步步走向他,融入他,并最终,成为他世界里不可或缺、也无法取代的一部分。

      所有人,确实都越来越喜欢霁林。

      包括,那个最初对他百般挑剔、此刻却将全部重量都安心交付于他的、嘴硬心软的男人。
      所谓的好景,在真正的风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层由霁林小心维系、阎枭努力支撑的、看似缓和的平衡,被一记来自最亲近血脉的、卑劣而精准的重击,彻底粉碎。

      阎正宏从未真正接受霁林的存在。在他眼中,霁林始终是儿子完美人生蓝图上一个碍眼的污点,一个可能让阎家蒙羞、让继承人偏离“正轨”的隐患。眼见软硬兼施、安排相亲都无法动摇阎枭,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老派强人,终于动用了最不堪的手段。

      那是一次阎枭无法推脱的家庭晚宴,名义上是庆祝阎氏一个重大项目的落成。霁林本也在受邀之列,但临行前,阎正宏的助理亲自来电,客气而强硬地表示“此次宴请多为集团元老和重要合作伙伴,霁林先生出席恐有不便,望您体谅”。理由冠冕堂皇,霁林沉默片刻,只回了一个“好”字。阎枭得知后大怒,当即就要取消行程,却被霁林按住。

      “去吧,毕竟是正事。”霁林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我在家等你。正好毛球该驱虫了,我带它去宠物医院。”

      他的懂事和退让,让阎枭心里一阵刺痛,却也无可奈何。他吻了吻霁林的额头,承诺会尽早回来。

      那一晚,霁林独自带着毛球从宠物医院回来,喂了猫,洗了澡,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却始终心神不宁。时间一点点过去,阎枭没有回来,电话也无人接听。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心脏。

      直到凌晨,他的手机才骤然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接听后,对面传来阎枭母亲徐婉清带着哭腔、又极力保持镇定的声音:“霁林……你快来……中心医院……枭儿他……出事了……”

      霁林的大脑“嗡”地一声,几乎一片空白。他抓起外套,甚至没换鞋,就冲出了门。一路飙车赶到医院,在VIP病房外,他看到了面容憔悴的徐婉清,还有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阎正宏。

      徐婉清哭着告诉他,晚宴上,阎枭喝了一杯佣人递上的“醒酒汤”后不久,就表现出严重的不适,神志不清,被紧急送往医院。而同时被送来的,还有那位曾与阎枭在宴会上“有过交集”的千金小姐,苏婉。两人被发现在同一间休息室里,衣衫不整,情形暧昧。

      医生初步诊断,阎枭体内有强效催q药物和镇定剂混合的成分。那位苏小姐的情况也类似。

      霁林站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听着徐婉清断断续续的叙述,看着阎正宏那副“家门不幸”、“怒其不争”的沉痛表情,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透出刺骨的寒意。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晚宴,什么不便出席,什么醒酒汤……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目的就是让阎枭和那个“合适”的女人,在药物的作用下,“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还能留下些证据,闹得人尽皆知,逼阎枭就范,也彻底斩断他和自己之间那“不该有”的关系。

      卑鄙,下作,却又……有效得令人作呕。

      病房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病人已经醒了,但情绪很不稳定,药物影响还未完全消退。

      霁林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进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阎枭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缠着纱布,大概是神志不清时磕碰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是霁林,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有痛苦,有羞愧,有滔天的愤怒,还有……灭顶的恐慌。

      “霁林……”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杯汤……”

      “我知道。”霁林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走到床边,没有去看阎枭身上可能存在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痕迹,只是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阎枭额前汗湿的乱发,动作温柔得像往常一样。

      “我知道不是你自愿的。”他轻声说,眼神落在阎枭痛苦的脸上,却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是药。是你父亲,阎枭,我说过,我很聪明的”

      阎枭浑身一震,眼底瞬间赤红,像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的低吼:“我要杀了他……”

      “别说傻话。”霁林按住了他激动得想要坐起来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

      他的平静,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阎枭的怒火,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他猛地抓住霁林的手,握得死紧,指尖冰凉:“霁林,你别走!你相信我!我……”

      “我相信你。”霁林再次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而脆弱,像阳光下即将融化的薄冰,“我一直都相信你。”

      他顿了顿,看着阎枭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手,从阎枭那几乎要捏碎他的钳制中,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但是,阎枭,”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深深的倦意,“我累了。”

      不是声嘶力竭的控诉,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陈述。

      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阎枭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片空茫的、仿佛连痛苦都已被耗尽的神情,看着他眼中再也没有了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恐慌像巨浪一样将他淹没。

      “不……霁林,你不能……这不是我的错……我们再想办法……我……” 他语无伦次,想要下床去拉他,却被药物和身体的虚弱限制,只能徒劳地看着霁林后退。

      霁林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爱,有痛,有失望,有怜悯,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灰烬。

      “好好养病。”他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在医院外崩溃,也没有去找阎正宏理论。他只是回到那个曾经充满两人回忆、此刻却冰冷空洞的公寓,静静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当阎枭不顾医生劝阻,强行出院赶回公寓时,看到的是霁林已经收拾好的、不多的行李,和他放在客厅茶几上的一封信,以及……那枚当初阎枭送给他的、作为“定情信物”的简约男戒。

      信很短。

      “阎枭:
      我走了。
      对外,我会说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觉得累了,不想继续了,跟你无关。你依旧是阎氏完美的继承人,不会有任何污点。
      谢谢你给过我的所有。好好生活。
      霁林”

      他甚至连一句“保重”都没有写。

      阎枭攥着那封信和那枚冰冷的戒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心脏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去,动用一切力量寻找,却得知霁林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办理了一切手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没有动用阎枭给他的任何一张卡里的钱。

      而正如信中所说,很快,圈子里就流传开一种“体面”的说法:是霁林主动提出分手,原因是他“无法适应豪门生活”,“觉得压力太大”,“性格不合”。没有人提起那晚医院里不堪的真相,仿佛那只是一场意外的急病。阎枭被塑造成一个被“不知好歹”的伴侣抛弃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这种“体面”,是霁林留给阎枭最后的温柔,也是扎在他心上最毒的一根刺。

      阎枭的那些朋友,赵铭他们,得知了内情,既愤怒于阎正宏的手段,又心疼霁林的遭遇和离去。他们找到暂时借住在陈锐那狭小出租屋的霁林,霁林只联系了陈锐,因为知道他嘴严,也因为他那里最不可能被阎枭第一时间想到。

      “霁林,你傻啊!明明是那老东西使阴招,你委屈大了!干嘛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赵铭气得拍桌子。

      “就是!阎枭那小子现在跟丢了魂似的,公司也不管了,天天就知道喝酒!你回去,我们挺你!看他爹能把你怎么着!” 另一个朋友也劝道。

      陈锐坐在旁边,看着消瘦了一圈、眼神黯淡的霁林,欲言又止。

      霁林安静地听着,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等他们说完了,他才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谢谢你们。”他声音沙哑,“但我真的……不是怪他。”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这样伤害的是他。”
      有人打断“放屁,霁林,这样伤害的是你”

      “从跟他在一起开始,就像一直在爬一座看不到顶的山。要学很多东西,要忍很多事,要应付很多人。我拼尽全力,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总能走到山顶。”

      “可是现在我发现,那座山可能根本就没顶。或者,山顶早就被人画好了位置,没有我的份。”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些真心为他着想的朋友,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苍白的笑容。

      “我撑不下去了。不是他不够好,也不是我不够爱。就是……力气用光了。不想再争,不想再忍,也不想再看着他在我和他父亲之间,痛苦挣扎。”

      “离开,对我,对他,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他说得异常平静,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性。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指责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耗尽了。

      赵铭他们听得心里发酸,还想再劝。

      霁林却已经站起身,拿起自己那个简单的行李袋:“我真的该走了。谢谢。”

      他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拉开门的那一刻,赵铭和另一个朋友却同时上前,一左一右,堵在了门口。

      “霁林,”赵铭的表情变得严肃,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对不起,我们今天……不能让你走。”

      霁林愣住了,看着他们:“……什么意思?”

      “阎枭现在的状态很糟。”赵铭沉声道,“我们不是逼你回去跟他和好,我们知道这很难。但是,你现在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至少……至少等他缓过来一点,至少……让他亲口跟你道个歉,把话说开。你这样消失,他受不了,我们……也看不下去了。”

      另一个朋友也补充道:“是啊,霁林,我们知道你委屈,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得解决。阎枭他爹不是东西,可阎枭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他现在就像个活死人,你再这么一走,我怕他真会出什么事。算我们求你了,再留几天,哪怕不见他,就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行吗?”

      他们拦着门,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和请求。不是为了阎枭,也是为了霁林,更是为了这段他们亲眼见证、也为之动容的感情,不想让它以这样惨烈而决绝的方式收场。

      霁林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曾经调侃他、后来接纳他、此刻却为了他和阎枭拦在门口的“哥们”。心里那潭死水,微微波动了一下。

      但他真的太累了。累到连感动和犹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行李袋的带子,指尖用力到发白。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走,还是留?

      前路茫茫,身心俱疲。留下,意味着可能要再次面对那令人窒息的漩涡和无法弥合的伤痛。

      可是,那道被朋友死死守住的门,仿佛也堵住了他最后一丝逃离的力气。

      夜风吹过狭窄的楼道,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久久没有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