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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忆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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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麟第一次看到霁林的视频通话邀请时，指尖在拒绝键上停留了三秒，最终还是划向了接听。
屏幕上出现一张不算好看的脸。十六岁的男孩，眼睛倒是清澈，却总怯生生地垂着，不敢直视镜头。头发凌乱，像是匆忙拨弄了几下。
“雪、雪麟哥...”霁林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秦雪麟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知道打扰还打过来？”
他看见屏幕那头的男孩脸色瞬间白了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幅模样莫名取悦了秦雪麟——网络上那个能言善道、总能接住他所有尖锐话题的霁林，现实中不过是个胆小鬼。
“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明天见面的时间。”霁林小声说。
“下午三点，别迟到。”秦雪麟简短回应，目光扫过霁林身后简陋的房间背景，“还有事吗？”
“没、没了。”霁林连忙摇头，犹豫片刻又鼓起勇气问，“雪麟哥，你明天不会放我鸽子吧？我怕...”
“怕就别来，事那么多?”秦雪麟不耐烦地打断，挂断了通话。
他确实没什么期待。一个在网上认识的、相貌平平、家境显然也不怎么样的男孩，若不是那几个月在深夜聊天中意外发现两人兴趣契合得惊人，秦雪麟绝不会同意见面。
十八岁的秦雪麟，家境优渥，相貌出众，性格张扬跋扈，身边从不缺追求者。霁林对他来说，不过是无聊时解闷的玩物。
第二天，秦雪麟故意迟到了半小时才晃悠到约定的咖啡馆。透过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见了霁林——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眼神焦虑地扫视着每一个进门的顾客。
秦雪麟推门而入时，霁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太盛，盛到秦雪麟竟有一瞬的怔忪。
“雪麟哥！”霁林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里的喜悦掩藏不住。
秦雪麟漫不经心地坐下，点了一杯昂贵的咖啡，然后才抬眼打量坐在对面的男孩。比视频里更平凡，甚至可以说有些难看 身形瘦削，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怯懦感。
“等很久了？”秦雪麟明知故问。
“不久，不久。”霁林连忙摇头，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这是我自己做的手工饼干，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秦雪麟接过，随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的意思。霁林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最近看的书、听的音乐——都是秦雪麟喜欢的。
意外的，秦雪麟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次见面。霁林虽然相貌平平，但聪明，敏感，总能精准捕捉他的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地迎合他的喜好。这种被全然关注的感觉，某种程度上取悦了秦雪麟的掌控欲。
那天分别时，霁林站在地铁站口，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秦雪麟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忽然起了恶劣的心思：“看你表现。”
这句话成了往后两年关系的注解。
秦雪麟开始频繁约霁林见面，但从不提前通知，总是在想要找人陪的时候发一条简短的信息。霁林永远随叫随到，无论当时在做什么。
一起吃饭，霁林记得秦雪麟所有忌口和偏好；一起去图书馆，霁林总能从书海中找出秦雪麟会感兴趣的书。
秦雪麟享受着这种无条件的付出，却从未给予同等回应。
“昨天那个傻子又给我送亲手织的围巾了，也不看看什么季节。”秦雪麟在朋友聚会上嗤笑，手机屏幕上是他偷拍的霁林低头织围巾的照片，“丑成这样，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朋友们哄笑：“秦少魅力大啊，这种货色都对你死心塌地。”
“玩玩而已喜欢我的多了”秦雪麟漫不经心地说，“反正他好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不知道，那天聚会的一个女生是霁林的同班同学，第二天就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霁林耳中。
霁林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直到晚上秦雪麟发来信息：“老地方，现在过来。”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十分钟，最终还是起身换衣服。出门前，他对着镜子努力练习微笑，试图让那张不讨喜的脸看起来不那么难看。
那天晚上，秦雪麟喝多了。他靠在霁林肩上，醉醺醺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霁林身体僵硬了一瞬，小声回答：“因为我喜欢你。”
秦雪麟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喜欢我？你配吗？”
霁林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支撑着秦雪麟的身体，送他回家。到了公寓楼下，秦雪麟忽然转身将霁林按在墙上，浓重的酒气喷洒在他脸上。
“既然这么喜欢我，”秦雪麟的声音低沉而危险，“那就证明给我看。”
霁林惊恐地睁大眼睛，身体开始发抖。秦雪麟的手粗鲁地探进他的衣服，动作没有丝毫温柔。
“不...不要...”霁林的声音带着哭腔。
秦雪麟停下动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松开手：“滚吧。”
霁林跌跌撞撞地逃离，眼泪模糊了视线。那一夜，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哭了整晚。
第二天，秦雪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发来信息：“下午陪我买衣服。”
霁林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
霁林十八岁生日那天，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秦雪麟暗示。秦雪麟听懂了，却故意不回应。
生日当天，霁林从早上等到晚上，手机始终没有响起。晚上十一点，他忍不住拨通了秦雪麟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是嘈杂的音乐声和笑声。
“雪麟哥，今天是我生日...”霁林小声说。
“所以呢？”秦雪麟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在忙，挂了。”
电话被切断。霁林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桌上早已冷却的蛋糕，第一次开始怀疑这段关系的意义。
情人节，秦雪麟和朋友们出去狂欢，朋友圈里是与一群俊男美女的合照。霁林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独自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堆积起来，像一堵越来越高的墙，压在霁林心上。
“你真的爱我吗？”有一次，霁林终于鼓起勇气问。
秦雪麟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爱？你觉得我们之间配用这个词吗？”
霁林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声说：“但我是真的爱你。”
秦雪麟放下游戏手柄，转身看着霁林，眼神里是全然的冷漠：“你的爱让我恶心。”
那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穿了霁林最后一点自尊。
分手是秦雪麟提出的。在一个平常的午后，他发来一条信息：“腻了，别再联系我。”
霁林盯着那五个字，浑身发冷。他拨通电话，一遍又一遍，直到秦雪麟关机。
那天晚上，霁林找到了秦雪麟常去的酒吧。他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终于看到秦雪麟搂着一个漂亮的男孩走出来。
“雪麟哥！”霁林冲上去，抓住秦雪麟的衣袖，“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真的可以改...你一定有苦衷是不是?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秦雪麟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厌恶：“什么苦衷不苦衷的，我没有，你看看你自己，配站在我身边吗？”
“但我爱你啊...”霁林的声音已经破碎不堪。
“爱？”秦雪麟笑了，“你的爱一文不值。”
同行的朋友们开始起哄，秦雪麟身边的漂亮男孩不屑地瞥了霁林一眼，娇嗔道：“雪麟，这谁啊？长得真丑。”
秦雪麟摸了摸男孩的脸，温柔地说：“一个纠缠不休的傻子。”然后看向霁林，“最后说一次，滚出我的生活。”
霁林站在原地，看着秦雪麟搂着新欢离开，背影决绝。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再也拼凑不回来。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住处，试图给秦雪麟发信息，却发现已经被删除好友。所有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仿佛他从未在秦雪麟的生命中存在过。
一周后，秦雪麟主动联系了霁林。霁林几乎是颤抖着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雪麟哥...”
“见最后一面吧。”秦雪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些话要说清楚。”
他们在常去的公园见面。黄昏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
秦雪麟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男孩，难得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张开手臂：“过来。”
霁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进他怀里，眼泪瞬间涌出：“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不要丢下我...”
秦雪麟抱着他，动作甚至是温柔的。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残忍：
“霁林，听我说。我是个人渣，这点我自己清楚。但我还有一点人性，所以必须告诉你——我们不合适，永远都不会合适。”
霁林的身体僵住了。
“你太脆弱了，而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如果继续在一起，我迟早会伤害你，甚至可能对你动手。”秦雪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而且，我永远不可能爱你。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但事实就是，你的感情我无法回应，也不会回应。”
“那我们之前算什么？”霁林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算我混蛋。”秦雪麟松开怀抱，看着霁林的眼睛，“去找个真正爱你的人，忘了我。”
“可我只爱你...”霁林的眼泪不停落下。
“那就学会不爱我。”秦雪麟后退一步，“这是我最后的仁慈了，霁林。别再找我，否则我会让你见识到我真正恶劣的样子。”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霁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忽然感觉世界失去了所有颜色。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那天之后，霁林的抑郁症更严重了。
十年过去了。
秦雪麟坐在高档餐厅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对面合作伙伴的谈话。三十岁的他事业有成，风度翩翩，身边从不缺优秀漂亮的伴侣。
可没有一个能长久。
他总是下意识地拿他们和记忆中的某个影子比较——不够敏感，不够懂他，不够...全心全意。
那个认知让秦雪麟烦躁。他怎么会想念那个相貌平平、怯懦卑微的霁林？
然而事实是，十年间他换了一个又一个伴侣，却始终无法真正投入感情。那些夜晚，他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霁林小心谨慎的笑容，想起他全神贯注倾听自己说话的模样，想起他无条件包容自己所有恶劣行为的温柔。
有一次醉酒后，秦雪麟翻出了旧手机，找到了当年偷拍的霁林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正在低头看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秦雪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那些年霁林给他的，是此生再难遇到的纯粹爱意。
而他亲手把它碾碎了。
手机响起，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秦雪麟扫了一眼，目光忽然顿住——某个合作公司的代表名单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霁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天会议上，秦雪麟提前十分钟到达。他坐在主位，目光紧紧盯着门口。
当那个身影出现时，秦雪麟几乎认不出来。霁林变了，变得自信从容，穿着合体的西装，身姿挺拔。他的皮肤变好了，做了近视手术，不再戴那副土气的眼镜 有种沉静温润的气质。
整个会议中，霁林专业、冷静，发言条理清晰。只有在与秦雪麟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的眼神有微不可察的波动。
会议结束后，秦雪麟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在走廊叫住了霁林。
“霁林。”
那个背影僵住了。许久，霁林才缓缓转身，脸上是完美的职业微笑：“秦总，有什么事吗？”
疏离而礼貌。
秦雪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变化很大。”
霁林平静地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还有个会。”
“等等。”秦雪麟上前一步，“我们能...谈谈吗？”
霁林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他轻轻摇头：“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秦总。”
“我只是想道歉。”秦雪麟脱口而出，这句话在他心里埋藏了十年。
霁林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秦雪麟看不懂的情绪：“不必了。没有那些过去，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秦雪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十年前自己离开时的情景。
时光仿佛完成了一场诡异的循环，只是角色对调了。
那天晚上，秦雪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霁林公司的资料。十年间，霁林从抑郁症中艰难走出，考上了好大学，进入知名企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资料最后一页，是霁林的个人简介，旁边附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微笑着，眼神平静，却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全心全意的光芒。
秦雪麟关闭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灯火璀璨，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他终于明白了当年霁林的心情——那种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的绝望。
可惜，明白得太迟。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
窗外，夜色渐浓。秦雪麟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六岁的男孩，捧着亲手做的饼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全世界。
而十八岁的自己，只是漫不经心地把那份真心，随手丢在了尘埃里。
十年过去了。
他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