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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阎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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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只剩下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如同阎枭此刻看似平静,内里却无休止精密运转的大脑。他松开领口最上方那颗束缚的纽扣,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指尖再次触碰裤兜里那枚温润粗糙的平安扣,冰凉的玉石被体温焐热,边缘不甚圆滑的触感,与车内真皮座椅、桃木饰板的奢华格格不入。
这是霁林在夜市地摊上,花了二十块钱买来的“礼物”。当时霁林叼着烟,随手丢给他,语气混不吝:“喏,地摊货,保平安。少爷你金贵,戴着玩吧,嫌磕碜就扔了。” 阎枭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口袋。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枚粗糙的小玩意,成了他在高压齿轮间隙中,唯一能触摸到的一点属于“霁林”的真实温度,一种与他井然有序、价值衡量的世界全然无关的、笨拙的暖意。
他闭上眼,脑海却无法真正休息。方才慈善会议上的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涟漪,真正占据他思维的,是上午那个AI制药项目。技术细节、财务模型、团队背景……无数数据碎片在他脑中自动排列组合,试图构建出最接近真相的风险收益图谱。他习惯于在这种状态下工作,像一台永不关机的顶级计算机,后台进程永远在优化、排查、推演。
忽然,一个细微的、被忽略的关联跃入意识——那家初创公司CTO早年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发表的论文中,曾提及一种蛋白质相互作用的计算模型,其基础算法与阎氏旗下一家低调的生物信息子公司五年前注册的一项专利的核心思路,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尽管表面进行了大量修饰和迭代。
阎枭倏然睁开眼,眼底没有任何刚脱离思考的迷蒙,只有寒光一闪。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将身体更深地陷入座椅,手指在平安扣上无意识地收紧。
“李忱,”他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清晰冷静,“查一下‘深蓝生物信息’公司,五年前那份关于‘蛋白质动态相互作用网络预测模型’的专利详情,特别是原始研发团队名单和后续的产权分割协议。加密发我私人终端。”
“另外,”他顿了顿,语速平稳地补充,“上午那家AI制药公司,他们的CTO,约翰·陈,我要他读博期间所有公开发表的论文、参与的学术项目清单,以及……他博士导师最近三年的合作企业及专利转让记录。越详细越好。”
“是,阎总。”副驾上的李忱立刻应道,手指已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起来。
阎枭重新闭上眼。这不是多疑,而是本能。在他的世界里,任何“巧合”都值得用放大镜审视,任何潜在的“关联”都可能演变成致命的漏洞或隐藏的契机。知识产权,尤其是核心算法的归属,在这种高估值科技投资中,是足以决定成败的命门。他不允许自己或者团队,因为疏忽或信息不对称,踏入可能存在的陷阱。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专属电梯无声地将他送至顶层公寓。门开,扑面而来不再是办公室那种冷冽的、充满效率感的空气,而是一种……空旷的寂静。阿姨已经按时打扫完毕离开,一切都整洁得仿佛样品间,昂贵,冰冷,没有烟火气。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至小臂。这个略带随意的动作,在他做来依旧带着一种克制的优雅。他走到酒柜前,却没有去取那些价值不菲的珍藏,而是打开下方的迷你冰箱,拿出一瓶普通的、霁林上次来忘了带走的苏打水。瓶身上还贴着超市打折的标签。
他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是霁林会喜欢的口味。他拿着水瓶,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暮色开始四合,天际线被染上暖橘与暗紫的交融,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繁华璀璨,却依旧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手机震动,是李忱发来的初步资料。效率极高。阎枭点开,快速浏览。果然,那份专利的原始核心贡献者之一,与约翰·陈的博士导师曾是密歇根大学的同窗,两人至今在学术圈互动频繁。而深蓝生物信息的那项专利,在完成产权分割后,一部分非核心应用授权给了一家海外研究机构,而那家机构,恰好是约翰·陈博士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东家。
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被阎枭敏锐地串联起来。这未必构成直接的侵权证据,但足以说明技术渊源复杂,潜在的法律风险远超项目团队之前轻描淡写的描述。更重要的是,这暴露了团队在技术溯源和知识产权披露上的不严谨,或者……刻意隐瞒。
阎枭眼神微冷。他将苏打水瓶放在窗台上,拿起手机,拨通了上午那位激情洋溢的投资总监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方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期待:“阎总?”
“AI制药的项目,”阎枭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声音透过电波,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们技术尽调团队,有没有系统排查过创始团队所有成员,包括其学术导师、早期工作伙伴,所涉及的全部知识产权背景?特别是可能与现有专利存在潜在关联的部分。”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这个……阎总,我们做了标准的背景调查,包括专利查询,没有发现直接冲突……”
“没有直接冲突,不代表没有潜在风险。”阎枭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我要的不仅是‘没有发现’,而是‘确认没有’。给你24小时,我要看到一份补充报告,针对约翰·陈及其学术关联方所有历史知识产权记录的交叉比对分析,重点标注任何思路相似、可能构成衍生或借鉴的线索。同时,联系深蓝生物信息的法务,以集团名义进行非正式咨询,了解他们那项专利的授权范围和历史纠纷情况。”
投资总监的声音有些发干:“是,阎总,我立刻去办。”
“另外,”阎枭补充道,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一点,“项目估值暂时冻结。在补充报告出来之前,所有推进动作暂停。”
“……明白。”
挂断电话,阎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不是惩罚,而是最基本的风险控制。一个优秀的猎手,不仅要看得见眼前的猎物,更要觉察到草丛中可能隐藏的毒蛇。他不能容忍团队因为追求速度和表面光鲜,而忽略这些致命的细节。
他将手机丢在一旁,重新拿起那瓶廉价的苏打水。冰凉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抚平了因高强度思考带来的干燥感。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长腿交叠。
空旷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孤独感像无声的潮水,在决策的间隙悄然漫上来。他不是感受不到,只是早已习惯与之共存,甚至将其转化为保持清醒的良药。
但此刻,指尖那枚平安扣粗糙的触感,却让这份习惯了的孤独,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涟漪。他想起了霁林蜷在旧沙发里抽烟的样子,想起了他煮糊了粥还理直气壮说“营养都在糊里”的歪理,想起了他因为自己一句重话就红了眼眶却偏要瞪着眼睛强撑的倔强……那些鲜活、嘈杂、甚至有些“不讲究”的画面,与眼前这极致奢华却冰冷的空间,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霁林的世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计算和步步为营的谨慎。他活得直接,爱恨分明,像野地里的植物,生命力旺盛,却也容易被风雨摧折。阎枭欣赏他的鲜活,却也时常为他的“不设防”和“莽撞”感到头疼,甚至……恐惧。恐惧自己精密计算的世界,无法完全容纳和保护这份纯粹;恐惧外界的风雨,终将摧折这株他想要移栽到温室里的野草。
他揉了揉眉心,一丝真实的疲态爬上眼角。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背后,是无人分担的巨大压力和对失控的深层焦虑。他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却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情感,以及那个轻易就能搅乱他心绪的人。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工作消息,是霁林发来的,只有一张图片——毛球四仰八叉睡在霁林腿上,肚皮圆滚滚的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你儿子胖成猪了,伙食费结一下。]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符号,语气还是一贯的没大没小。
阎枭盯着那张傻乎乎的照片和那行字,冰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柔软的弧度。连日来的紧绷和深沉的思虑,仿佛被这简单粗暴的“打扰”戳破了一个小口,泄出一点轻松的气息。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回复:[账记着。明天带它去体检,地址发我。]
没有多余的关心,依旧是简洁的指令式口吻。但愿意介入对方生活的细节,对他而言,已是某种程度的放下壁垒和表达。
放下手机,他再次看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他依旧是那个在资本世界杀伐果断、理智到近乎冷酷的阎枭,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一枚粗糙的平安扣和一张傻狗照片,而悄然变得不同。
理性与情感,掌控与放任,冰冷秩序与鲜活混乱……这些在他身上激烈碰撞的矛盾,并未因爱而消解,反而因为霁林的闯入,变得更加尖锐和复杂。他正在学习,在这片属于他的、由理性构建的冰冷疆域里,如何安放一份截然不同的、炙热而“麻烦”的情感。
这或许是他人生中,最艰难、也最具挑战性的一场“并购案”。目标不是公司,不是技术,而是一个人的全部,包括他的过去、现在、未来,以及他那套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却莫名吸引人的生存逻辑。
而阎枭,从不接受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