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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关于霁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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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林十六岁那年的秋天,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和即将离别的苦涩。他站在初中校园那棵老槐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粗糙的表面,眼睛紧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他在等陈晨——他最好的朋友,或者说,曾经最好的朋友。
霁林和陈晨的友谊开始于小学二年级。那天霁林因为穿着表哥的旧衣服被同学嘲笑,一个人躲在操场角落哭。陈晨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他一颗水果糖。
“我妈妈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从那以后,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陈晨家境不错,父母都是教师,但他从不嫌弃霁林家租住的老旧小区,经常来霁林家写作业,吃霁林妈妈做的简陋但温暖的饭菜。
霁林妈妈总说:“晨晨啊,你多带带我们家霁林,他太内向。”
陈晨就会搂住霁林的肩膀:“阿姨放心,霁林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们就像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一个安静敏感,一个活泼开朗,却意外地契合。霁林会帮陈晨补习数学,陈晨则会在霁林被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他们分享零食,分享秘密,分享对未来的幼稚幻想——陈晨想当科学家,霁林想开花店。
“开花店?那我能天天去免费拿花吗?”陈晨笑嘻嘻地问。
“当然,”霁林认真点头,“给你最漂亮的花,以后你是哥哥,我是弟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那时他们以为友谊会天长地久,像童话故事里写的那样。
变化的征兆出现在初二。陈晨的父母决定送他去更好的学区,转到一所私立中学。消息传来时,霁林正在帮陈晨整理错题本。
“下学期我就不在这儿读了。”陈晨说得很轻,不敢看霁林的眼睛。
霁林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弯腰捡笔,这个动作给了他几秒钟掩饰脸上的失措。
“那...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当然能!”陈晨急切地说,“周末我可以来找你,我们还可以打电话!”
最初的几个月,他们确实坚持每周见面。但新学校的课业更重,陈晨认识了新朋友,加入了篮球队。霁林打去的电话常常无人接听,约好的周末见面一次次被推迟。
“对不起霁林,这周要训练...”
“下次一定,这周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
“下个月吧,下个月我肯定有空。”
霁林不再主动联系。敏感如他,早已从陈晨越来越简短的回复中读懂了潜台词:新生活很精彩,旧朋友成了负担。
但十六岁生日那天,霁林还是没忍住。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个限量版篮球——陈晨在杂志上指给他看过,说“要是能有这个就好了”。
他抱着精心包装的礼物,在陈晨新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放学的人潮中,他看见陈晨和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走出来,笑得那么开心,那是很久没对他展露过的笑容。
霁林突然失去了上前打招呼的勇气。他转身想走,却被陈晨的朋友看见了。
“陈晨,那人是不是找你的?”
陈晨转过头,看见霁林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恢复正常:“霁林?你怎么来了?”
“今天...今天我生日,想跟你一起过。”霁林小声说,递上礼物,“这个给你。”
陈晨接过礼物,眼神复杂。他的朋友们好奇地打量着霁林——普通的旧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这所私立学校格格不入。
“你朋友啊陈晨?不介绍一下?”
“初中同学。”陈晨说,声音有点干。
霁林的心沉了下去。原来他只是“初中同学”。
“要不你们聊,我们先走了?”一个男生挤眉弄眼。
“不用,”陈晨说,转向霁林,“对不起啊霁林,我今天已经答应跟他们去打球了。生日快乐。”
他把礼物塞进书包,拍了拍霁林的肩,然后转身走向那群等待的朋友。霁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还捏着原本想给陈晨的生日贺卡。
那天晚上,霁林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他想起了和陈晨一起看星星的夜晚,陈晨说:“霁林,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就算以后去了不同的地方,也是。”
永远有多远呢?原来不过短短两年。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霁林初中毕业前。听说陈晨和那群新朋友闹了矛盾,霁林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他们常去的公园。
陈晨果然在那里,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背影落寞。
“陈晨?”
陈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看到霁林,他勉强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心情不好。”霁林在他旁边的秋千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秋千链条轻微的嘎吱声。终于,陈晨开口:“新学校的那些人...他们只是表面朋友。我有好东西时都围着我转,一出事就都跑了。”
霁林没说话,只是轻轻晃动秋千。
“霁林,对不起。”陈晨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该冷落你。那些新朋友...其实一点也不如你。”
霁林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枯死的植物突然感受到雨滴。他转过头,看见陈晨眼中的真诚和悔意。
“失去海绵宝宝的派大星,”陈晨看着他说,“其实会在角落里哭泣。”
这句话击中了霁林内心最柔软的部分。那个渴望被珍视、被选择的自己,在这一刻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原谅你”。
但他停住了,小心翼翼地反问:“真的可以回到以前吗?那你现在的新朋友怎么办?”
陈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那些新朋友虽然虚伪,但却是他目前社交圈的全部。如果重新和霁林走近,该怎么解释?别人会怎么看?
他的迟疑只有几秒钟,但对霁林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霁林看着陈晨眼中的挣扎,突然明白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完全弥合。他们可以和解,但再也回不到毫无芥蒂的从前。
“我开玩笑的。”霁林先打破了沉默,跳下秋千,“你快毕业了吧?准备考哪所高中?”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陈晨明显松了口气,顺着聊起了学业规划。他们又坐了半小时,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然后各自回家。
分别时,陈晨说:“霁林,我们以后常联系。”
“好。”霁林笑着点头。
转身的瞬间,笑容从他脸上褪去。他知道,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说话了。成长就是这样,不断告别,不断失去,然后在心里默默为那些离开的人留一个位置,落满灰尘,永不开启。
如果说陈晨是霁林年少时光里的光,那么王浩就是影中的支柱。
霁林第一次见到王浩,是在初二那年的放学路上。三个高年级学生把他堵在巷子里,抢他书包里的午饭钱。
“就这么点?”为首的男生不满地掂量着几个硬币。
“我...我真的只有这些。”霁林靠着墙,声音发抖。
“穷鬼。”男生啐了一口,把硬币扔在地上,“捡起来,跪着捡。”
霁林咬着嘴唇,慢慢弯腰。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一拳打在为首男生的脸上。
“欺负低年级的算什么本事!”
来人是王浩,比霁林高一级,长得并不好看——小眼睛,塌鼻梁,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在霁林面前。
那场架王浩没赢,一打三,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他也没输,至少那三个人也没占到太多便宜,骂骂咧咧地走了。
“你没事吧?”王浩抹了把嘴角的血,向霁林伸出手。
霁林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谢你。”
“哭啥,”王浩咧嘴笑了,扯到伤口又疼得龇牙,“男人嘛,打打架正常。对了,我叫王浩,初三的。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从那天起,王浩就成了霁林的保护伞。他不像陈晨那样和霁林有共同兴趣,不懂霁林为什么喜欢花,不理解霁林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他用实际行动告诉霁林: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王浩家境比霁林还差,父亲酗酒,母亲早逝,他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但他是霁林认识的最讲义气的人。
初三那年,霁林因为拒绝帮班里混混写作业,被堵在厕所。王浩听说后,直接从打工的修车厂赶来,手里还拎着扳手。
“谁敢动他试试!”
那群人被王浩的气势吓住了,骂了几句就散了。王浩拍拍霁林的肩:“没事了。”
“你工作怎么办?跑过来老板不说你?”
“扣钱就扣钱呗,”王浩满不在乎,“工作能再找,兄弟只有一个。”
霁林的眼睛红了。那一刻他发誓,王浩这个朋友,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但人生的轨迹往往不由人愿。霁林考上高中后,学业繁重,王浩则跟着亲戚去了外地打工。最初他们还写信,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信里,王浩说:“霁林,好好读书,别像我。我这边换了地址,安顿好再告诉你新地址。”
新地址始终没等到。
霁林给王浩的老地址写过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他去王浩以前住的棚户区打听,邻居说那一片拆迁了,人都搬走了,不知去向。
就这样,王浩从霁林的生活中消失了,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
很多年后,霁林已经成了花艺师,还是会偶尔想起王浩。想起他笑起来眯成缝的小眼睛,想起他拍胸脯说“有我在”的傻气,想起那个为了他打架的午后阳光,把王浩脸上的汗珠照得闪闪发光。
有些人,陪你走过最黑暗的路,却在光明来临时悄然离开。你不怨他,只想念他。
这些经历塑造了十六岁的霁林。家庭条件不好,让他早早懂得人间冷暖;陈晨的离去,教会他友谊的脆弱;王浩的保护,让他知道世上还有不计回报的善意。
他变得敏感而矛盾。表面上,他学会了用不在乎来伪装自己,用冷淡来保护柔软的心。他会对同学的嘲笑耸耸肩说“随便”,会在老师怜悯的目光中挺直脊背。但在无人的深夜,他会盯着天花板,想起陈晨,想起王浩,想起那些已经失去和正在失去的东西。
敏感的人能感知更多痛苦,也能捕捉更多细微的幸福:母亲省下买菜钱给他买的新笔记本;路过花店时老板送他的一支断枝玫瑰;雨天陌生人分享的半边伞。
这些微小的光点,支撑着他走过青春期的灰暗。
初中毕业那天,霁林独自去了学校天台。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校园,看到那棵老槐树,看到他和陈晨曾经一起打球的篮球场,看到王浩为他打架的那条小巷。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闭上眼睛。
再见了,陈晨。再见了,王浩。再见了,敏感脆弱的十六岁。
当他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坚硬,而是接受。接受失去,接受离别,接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表面上可以痞帅不羁,内心却永远柔软易碎。
他走下天台,脚步坚定。
前方是高中,是未知的未来,是更多可能的相遇和离别。但此刻的霁林已经明白:人生就是不断捡起和放下的过程。有些人会走,有些人会来,而他自己,要在这一路颠簸中,学会如何与自己和解。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少年时代都拖在身后。
他回过头,对那个渐行渐远的自己,轻轻说了声:
“再见。还有,谢谢你,没有放弃。”
镜中裂痕
霁林的记忆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照出父亲不同的面孔。
六岁那年的圣诞节,霁林第一次明确记得父亲的模样。那天父亲罕见地没有喝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从皱巴巴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看,圣诞老人给霁林的礼物。”
盒子里是一块廉价的卡通手表,塑料表带,表盘上的米老鼠缺了一只耳朵。但霁林高兴得整晚睡不着,戴着手表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时针滴答走过。
父亲把他抱到腿上,胡茬扎得他咯咯笑:“我的霁林是圣诞节给我的礼物,知道吗?你出生那天,就是圣诞节。”
霁林听不懂,只觉得父亲的怀抱很暖,有烟味和汗味,但很安心。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霁林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工作越来越不顺,酒喝得越来越多。喝醉后的父亲像是变了个人,眼睛血红,声音嘶哑。
“赔钱货!”十岁那年,父亲第一次这样骂他,因为霁林不小心打翻了酱油瓶,“生你有什么用?就知道花钱!”
酱油在地上蔓延,像一滩黑色的血。霁林呆呆地站着,母亲赶紧过来收拾,小声说:“孩子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他就是个废物!”父亲一脚踢翻凳子,“让他去死!滚出去!”
那晚霁林真的跑了出去,躲在小区滑梯下面。冬夜的寒风吹得他发抖,但他咬着牙不回家。最后是母亲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他哭。
可第二天,父亲酒醒了,又变回那个会给他带零食的父亲。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父亲掏出几个硬币:“想吃什么自己选。”
霁林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掌,那些硬币沾着机油和污渍。他选了最便宜的棒棒糖,父亲却拿了一包他偷偷看过很多次的进口饼干。
“这个好吃,爸尝过。”
饼干很甜,甜得霁林想哭。他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父亲——是那个骂他赔钱货的醉汉,还是这个省下烟钱给他买饼干的父亲?
母亲的爱是另一种复杂。
她会在换季时带霁林去买新衣服,在平价服装店里仔细挑选:“霁林穿这个好看,显精神。”
但那些衣服往往需要从伙食费里扣。接下来的半个月,餐桌上可能只有白菜豆腐,母亲会说:“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菜。”
她对霁林的要求细致到苛刻。坐要挺直背,走路不能驼背,吃饭不能出声,见人要主动问好。霁林稍微懈怠,就会听到:“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有点精气神?”
最让霁林难过的是母亲对他情绪的要求。
初中时,霁林因为被同学排挤,回家后闷闷不乐。母亲察觉到了,不是安慰,而是皱眉:“你怎么老是这副自怨自艾的样子?正常孩子哪有你这么多心事?”
“我...”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你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差。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也没像你这样整天愁眉苦脸。”
霁林闭上嘴,把眼泪憋回去。他学会了不在母亲面前表露负面情绪,因为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批评:“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孩子?”
但母亲也会在深夜偷偷进他房间,帮他盖好踢掉的被子;会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用酒精棉球给他擦身体降温;会把他获得的每一张奖状仔细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这种矛盾的爱让霁林无所适从。他渴望母亲的认可,又害怕达不到她的标准;感激她的付出,又怨恨她的严苛。
父亲查出胰腺炎时,霁林二十三。
病来得凶猛。那个曾经壮硕得能一手提起煤气罐的男人,几个月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院的消毒水味成了霁林记忆中最深刻的气味。
治病需要钱,很多钱。家里那点积蓄很快见底,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母亲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护,眼下的乌青越来越深。
霁林休学了一年,打工挣钱。白天在便利店,晚上去餐厅洗盘子,凌晨还能接一些打字录入的活。他不敢睡太久,怕一闭眼就梦见缴费单上的数字。
父亲清醒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被疼痛折磨得神志不清。偶尔清醒,会拉着霁林的手,声音微弱:“霁林...爸对不起你...”
霁林摇头,说不出话。他恨这个病,恨这个世界,恨自己无能为力。
有一次父亲情况稍好,突然说:“想吃老街的桂花糕。”
霁林跑遍半个城市,终于找到还在卖桂花糕的老店。他小心翼翼捧着回医院时,父亲已经睡着了,再也叫不醒。
那包桂花糕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变硬,最后被护士清理掉。霁林看着空荡荡的柜子,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错过了就是永远。
父亲走的那天很平静。凌晨三点,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医生护士冲进来,做最后的抢救尝试。霁林和母亲被请到走廊。
母亲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霁林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还未苏醒的城市,突然想起六岁那年的圣诞节。
抢救无效。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霁林走进病房,父亲的眼睛还半睁着。他伸手合上那双眼睛,触感冰凉。曾经抱过他的手,曾经打过他的手,现在静静地躺在白色床单下,再也不会动了。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亲戚们象征性地安慰几句,匆匆离开。霁林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那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父亲还没开始酗酒,笑得有些腼腆。
母亲终于哭了,哭声压抑而破碎。霁林扶着她,自己的眼眶却干涩得发痛。他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他应该悲伤,应该崩溃,可心里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
回到家,讨债的人已经等在门口。父亲治病欠下的债,现在要他们还。母亲低声下气地解释、恳求,霁林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人凶恶的嘴脸。
他突然笑了。
笑声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母亲。
“霁林?”母亲不安地拉他的袖子。
霁林止住笑,表情恢复平静,“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真的很可笑。父亲一生困苦,最后在病痛和债务中离世;母亲耗尽心血,换来的是一身债务和破碎的家;而他,拼了命想要留住什么,却什么也留不住。
那晚,霁林做了一个决定。他把自己的情绪锁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箱子里,钥匙扔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哭闹没有用,脆弱没有用,期待被人拯救更是天真的笑话。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而停下脚步,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减少磨难。
从那以后,霁林变得出奇地冷静。处理父亲的后事,与债主周旋,照顾崩溃的母亲,重新安排学业...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高效地处理每一件事。
母亲担忧地看着他:“霁林,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不难过,”霁林平静地说,“难过解决不了问题。”
这是实话,也是谎言。他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敢难过。一旦打开那道情绪的闸门,他怕自己会被洪水般的悲伤淹没,再也浮不上来。
他真的没事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突然想起父亲最后的样子——瘦得脱相,眼睛浑浊,却还在努力对他笑。那一刻,心脏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
他不再期待被拯救,因为二十三岁那年他已经明白:没有人会来拯救你。父亲不会,母亲不能,旁人更不可能。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挣扎,哪有余力拉别人一把?
但他也没有放弃。相反,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努力地活着。打工还债,照顾母亲。他把所有时间填满,不给悲伤留空隙。
朋友说他冷血,说他无情。霁林不解释。他们没经历过眼睁睁看着亲人一点点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没体会过哭到撕心裂肺也换不回一个拥抱的虚无。
他不是冷血,只是学会了把血加热到沸腾,然后静静等待它冷却、凝固,变成一层保护自己的铠甲。
霁林拍了个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容得体,眼神平静。没人看得出来,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心里有多少道愈合又裂开的伤口。
他把照片烧给了父亲。火苗吞噬相纸时,他轻声说:“爸,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下去。”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一个事实陈述:无论多么破碎,人总要继续向前走。
现在的霁林成了一名花艺师。他喜欢花,因为花不会说话,不会要求,不会背叛。它们只是静静地开放,然后凋零,完成自己的生命周期,简单而纯粹。
有时候在插花时,他会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我的霁林是圣诞节给我的礼物。”
也许每个人都是一份礼物,包装可能破损,内容可能不如预期,但拆开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霁林拿起一枝白色百合,修剪掉多余的叶子。水珠从花瓣上滚落,像来不及流出的眼泪。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曾经期待被拯救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只能自救的成年人。眼神里有疲惫,有伤痕,但也有一丝不曾熄灭的微光。
虚伪的世界里,至少这份真实属于他:一个破碎过、修补过、继续前行的生命。
这就够了。
他转身,开始为明天的订单准备花材。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温暖,或残酷,或像他的一样,复杂难言。
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