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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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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婚礼在午后的阳光与白色玫瑰的香气中落下帷幕。没有冗长的社交晚宴,没有喧闹的敬酒环节,甚至没有邀请任何一家媒体。正如霁林所愿,仪式安静而专注,目光所及,只有精心挑选的、真正为他们祝福的寥寥数十位亲朋,以及,站在他对面,穿着挺括礼服、目光几乎要将他烙刻在灵魂深处的阎枭。
牧师的声音庄重而温和,阎枭的回答低沉而笃定,没有丝毫犹豫。轮到霁林时,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阎枭。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他没有说那些千篇一律的誓词,只是清晰而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历经千帆后的笃定。阎枭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住他手指的力道,紧了紧。
交换戒指时,阎枭的动作极其郑重,仿佛那不是一枚价值连城的钻戒,而是某种需要用全部生命去守护的契约。霁林看着他微颤的指尖和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汹涌情感,心底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冻土,似乎被这过于滚烫的温度,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他垂下眼,任由那冰冷的金属圈套上自己的无名指,然后,拿起另一枚更简约大气的男戒,稳稳地戴在了阎枭手上。
仪式结束,宾客们移步至旁边洒满阳光、布置得如同梦幻森林的草坪区,享用精致的下午茶点,气氛轻松愉悦。阎枭被赵铭几个兄弟围住,难得地卸下了平日的冷硬,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松弛和…一丝属于新婚的、隐秘的喜悦。
霁林则安静地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蝴蝶兰旁,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他身上定制的白色礼服将他衬托得更加清俊挺拔,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回应着偶尔过来道贺的宾客。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更像一层精致妥帖的面具,隔绝着外界的喧闹,也保护着内里那个早已疲惫不堪、不再轻易交付真心的灵魂。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别人一句重话就整夜失眠、因为一点善意就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怯懦少年。岁月的砂纸和命运的刻刀,早已将他打磨得面目全非。他学会了用满不在乎的笑容掩盖伤痛,用尖锐的言辞捍卫边界,用看似随波逐流的姿态保护内心最后一点不为人知的坚持。他很难再去相信天长地久,也很难再为了所谓的爱情,将自己置于撕心裂肺、摇尾乞怜的境地。
能走到今天,站在这里,与其说是对爱情孤注一掷的信任,不如说是一种权衡利弊后、带着疲惫与无奈、却又夹杂着最后一丝不甘与期待的妥协。他爱阎枭吗?爱的。但那爱里,掺杂了太多其他东西——依赖、习惯、不甘心、以及对“或许这次会不同”的一点点渺茫希望。就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明知未必能靠岸,却已无力松开。
他浅浅啜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微醺的错觉。目光无意识地掠过草坪上三两两交谈的人群,掠过远处精心修剪的树篱,掠过更后方,通往庄园深处小径的入口。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香槟杯在他指间凝固。
在那条被藤蔓半掩的、阳光斑驳的小径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修长,略显单薄。他背对着草坪的方向,似乎正微微仰头,看着廊架上垂落的紫藤花。午后的光晕给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亚麻布料被微风轻轻拂动,透出一种与周遭奢华格格不入的、干净而疏朗的气息。
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模糊的,甚至看不清细节的背影。
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淬了冰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了霁林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直直刺入他记忆最深处、早已落满灰尘并刻意封存的角落。
心脏,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跳动。
血液仿佛倒流回四肢百骸,带来冰冷的麻痹感。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水晶杯脚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
徐星野。
自失去哥哥以后,世界对他来说,真正地褪去了那层朦胧的、带有幻想色彩的柔光,露出了底下冰冷坚硬的、需要独自去磕碰的嶙峋面目。
而此刻,远处那个沐浴在阳光藤影中的单薄背影,那微微仰头时颈项的弧度,那亚麻衬衫被风拂动的柔软质感……竟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温柔明朗的少年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荒谬。不可能。
理智在尖叫。
徐星野早已化为尘土,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他。
可是心脏不听使唤。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伴随着失重般的眩晕和喉咙口骤然涌上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指尖冰凉,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霁林?”
低沉而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着香槟杯的、冰凉的手背。
阎枭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或许是察觉到了他过于长久的凝滞和周身气息骤然的变化。阎枭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了那条小径入口,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藤蔓轻轻摇曳,紫藤花在阳光下流淌着梦幻的紫色光晕。
“怎么了?”阎枭转过头,专注地看着他,眉宇间带着询问。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霁林脸色的细微变化——那层完美的浅笑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瞬间的苍白和某种……类似于惊悸的空茫。
霁林猛地回神。
像从一个短暂而惊心的梦魇中挣脱。他眨了眨眼,迅速调动起所有早已熟练的伪装机能。嘴角重新向上弯起,弧度完美,无懈可击。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震动波澜。
他借着阎枭手掌的温度,轻轻放松了僵硬的手指,将香槟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顺势很自然地反手握住了阎枭的手。皮肤相贴,传递着属于阎枭的、稳定而强大的热源,一点点驱散他指尖的寒意和心底瞬间漫上的惊涛骇浪。
“没事。”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惯常的、略带调侃的轻松,“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背影,结果看错了。”
他抬起眼,看向阎枭,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澈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这地方光影晃的,眼花了。”他甚至还轻轻笑了笑,带了点自嘲,“看来是酒量太差,一杯香槟就上头。”
阎枭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霁林的眼睛,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似乎想要穿透那层故作轻松的伪装,探寻底下真实的情緒。他看到了霁林迅速恢复的镇定,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来不及完全掩饰的震动。那不是简单的“看错熟人”会有的反应。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霁林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他半圈在怀里。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条空无一人的小径,眼神微沉,但很快收回。
“累了?”阎枭低声问,语气是难得的柔和,“要不要先去休息室?”
“不用,”霁林摇摇头,靠在他肩头,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稳定感,“挺好的。就是刚才有点晃神。”
他将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最后一丝莫名的悸动。他将空杯递给路过的侍者,然后挽住阎枭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宣告归属的意味。
“走吧,”他抬眼看着阎枭,笑容重新变得鲜活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新婚之人应有的、甜蜜的赧然,“你的好兄弟们好像还没放过你,赵铭刚才是不是又提议要灌你酒了?”
他成功地转移了话题,也将自己和阎枭的注意力,拉回了这场属于他们两人的婚礼现场。
那个阳光下单薄的背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然后迅速沉没,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霁林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被岁月尘封的角落,那层自以为坚固的壳,被这意外的“幻影”,撞出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关于徐星野的记忆,连同那份早已被深埋的、属于遥远过去的依赖与痛楚,如同沉船泄露的油气,悄无声息地向上翻涌了一丝。
但他不会说。
他早已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会扑进哥哥怀里哭泣的孩子了。他是霁林,是经历过无数背叛、冷眼、自我放逐后,自己咬着牙一点点重新拼凑起来的霁林。他有了盔甲,也有了软肋,但绝不会再轻易将最脆弱的伤口,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哪怕是对阎枭。
有些痛,有些记忆,只能自己咀嚼,自己消化,然后将其化作继续前行的、沉默的骨血。
婚礼在夕阳的余晖中温馨收场。送走宾客,回到布置一新的婚房,阎枭从背后轻轻拥住正在卸妆的霁林,下巴抵在他发顶。
“今天……”阎枭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事后的餍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真的没事?”
霁林从镜子里看着他,卸去了妆容的脸依旧漂亮,却更显出一份干净的疲惫。他转过身,抬手抚上阎枭的脸颊,指尖温暖。
“真的没事。”他主动凑上去,吻了吻阎枭的唇角,一个带着安抚和缱绻意味的吻,“就是有点累。还有……谢谢你,阎枭。”
谢谢你的婚礼,谢谢你的坚持,也谢谢你在那一刻,没有追问。
阎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将所有的疑问和那瞬间捕捉到的异样,都化作一个更深的、带着占有与怜惜的吻。
“睡吧。”他将霁林打横抱起,走向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婚床,“明天醒来,一切都是新的。”
霁林顺从地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是的,明天是新的。
而那个阳光下惊鸿一瞥的背影,那个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幻影”,就让它随着今天的婚礼,一起封存在这个有着阳光、白玫瑰和誓言的午后吧。
就当,真的是眼花了。
夜色已深,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像永不疲倦的河流,无声流淌。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两人笼罩在一种静谧而私密的气氛里。
阎枭坐在沙发里,背脊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罕见的紧绷。他手里握着一个水晶杯,里面的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酒液变得寡淡,他却一口未动。下午一场与董事会的拉锯战,父亲那边几位元老联合施压,话里话外敲打他近期“过于激进”的决策和“不够圆融”的处事方式,字字句句都戳在他最在意的、关于集团未来方向的掌控权上。他不是不能应对,只是这种来自内部的、裹挟着旧情与利益算计的掣肘,比商场上的明刀明枪更让人疲惫和……心寒。
空气凝滞,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霁林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阎枭的旧T恤,宽大的领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擦着头发,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挨着阎枭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阎枭一眼。男人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望着窗外某处虚空,没有焦点。那种熟悉的、因为压抑怒意和失望而散发出的低气压,霁林太了解了。
霁林没去碰他手里的杯子,也没问“怎么了”。他知道阎枭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了也只是徒增烦躁。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身边人散发出的冰冷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微微倾身,从茶几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熟练地叼在唇间,低头用打火机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两人之间原本清晰的界限。
“阎枭,”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哑,带着刚洗完澡的松弛和一丝烟熏过的质感,“我知道。”
阎枭眼睫微动,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被烟雾氤氲的侧脸上。
霁林没看他,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像是在讨论天气的语气说:“我知道你心里头,不是他们说的那种……冷血无情、只认利益的人。”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但你那性子,直来直去,不耐烦绕弯子,说一不二,脸上又没什么笑模样……难免让人误会,觉得你高高在上,不好接近,甚至……心狠手辣。”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就像当初在花店,你瞪一眼,能把讨价还价的大妈吓得够呛。”
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可那又怎么样呢?” 霁林转过头,终于看向阎枭。烟雾在他脸前散开,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直直地望进阎枭眼底。
“你就是你。阎枭。想做什么,就去做。觉得对的,就坚持。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随意,“至少你身边,还有很多是真心实意跟着你、佩服你、甚至……爱慕你的人。赵铭他们,你公司里那些核心团队,不都这样?”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再说了,你爸妈对你……其实挺不错的。你爸那人,手段是狠了点,想法是古板了点,但他为你铺的路、打下的基础,是实实在在的。你妈就更不用说了,疼你疼到骨子里。你看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他说着,自己先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释然的感慨。然后,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
“看看我,” 霁林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愈发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从小被我爸骂得……呵,都快失去做人的资格了。‘没用的东西’、‘赔钱货’、‘看见你就烦’……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妈呢,好一点,不常骂,但那种‘你要是争气点就好了’的眼神,比骂还难受。”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看到了那些灰暗的、蜷缩在角落里的日子。
“我不也……好好活着呢么。” 他最后总结道,他还对着阎枭,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仿佛那些曾经的苦难,真的只是轻飘飘的过往云烟。
可是阎枭看到了。看到了他笑容底下,那瞬间掠过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空茫和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看到了他说“失去做人的资格”时,指尖几不可察的蜷缩。看到了他轻描淡写背后,是无数个夜晚独自吞咽下去的苦涩和独自舔舐的伤口。
这个总是用玩世不恭掩饰脆弱、用尖锐刻薄保护自己的霁林,这个曾经被至亲言语凌虐、在无数冷眼中艰难长大的霁林,此刻却在用自己最不堪的过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安慰着他。
因为他心情不好。
因为他看起来……很累。
一股汹涌的、混杂着剧烈心疼和深沉愧疚的浪潮,毫无预兆地击中了阎枭的心脏,比下午董事会上任何一句刁难都更让他难以承受。他喉咙发紧,胸口闷痛,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睛,此刻迅速弥漫上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酸涩。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惯有的强势拥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力道,轻轻握住了霁林放在膝盖上的、微凉的手。
“霁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对不起。”
霁林愣住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痛色,有些无措:“……你道什么歉?”
“对不起……” 阎枭重复着,手指收紧,仿佛想将自己的温度全部传递过去,驱散那些早已烙印在对方生命里的寒意,“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痛苦。”
他想起了初遇时霁林眼底的荒芜和警惕,想起了他偶尔噩梦惊醒时的颤抖,想起了他对于“家”和“亲人”那种复杂又疏离的态度,想起了他即使在最亲密时也偶尔会流露出的、深入骨髓的不安和自卑……原来那些,都根植于如此冰冷残酷的土壤。
而他,曾经还因为霁林的“不信任”和“疏离”感到烦躁,甚至用更糟糕的方式伤害过他。
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霁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强装的轻松和不在意,忽然就维持不下去了。他别开脸,鼻子有点发酸,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反手,用力回握了一下阎枭的手,然后抽出来,故作轻松地拍了拍阎枭的肩膀。
“行了行了,” 他声音有些发哽,却努力扬起语调,甚至扯出一个更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都过去八百年的事了,提它干嘛。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他看着阎枭依旧沉痛的眼神,忽然凑近,额头几乎抵上阎枭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认真,又带着点豁出去的炽热。
“阎枭,” 他轻声说,气息拂在阎枭脸上,“我告诉你,遇到你……”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每一个字的重量。
“我这辈子,就值了。”
不是“爱上你”,不是“嫁给你”,而是更朴素、也更沉重的——“遇到你,就值了”。
仿佛他此前二十几年所受的所有苦难、委屈、孤寂,都只是为了积攒运气,换来与眼前这个人的相遇。仿佛有了这个“值了”,之前的一切,都可以被轻轻抹去,不再计较。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
轻得像情人间的呓语,重得像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全部托付与肯定。
阎枭的呼吸彻底滞住了。他看着霁林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勉强,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虔诚的认真。所有的疲惫、愤怒、失望,在这一刻,被这句话里蕴含的毫无保留的接纳与珍视,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伸手,将霁林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很大,像是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下巴抵在霁林还带着湿气的柔软发顶,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霁林的发间。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更紧地抱着怀里的这个人。
这个用一身伤痕,换来与他相遇,并告诉他“这辈子值了”的傻瓜。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光河。
窗内,两个曾经各自在黑暗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紧紧相拥。一个用笨拙的伤痕安慰,一个用滚烫的泪水回应。
没有更多的语言。
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固地,焊刻在了彼此的生命里。
痛苦或许无法完全消弭,但至少从此以后,不再是独自承担。
霁林靠在阎枭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听着那沉重而快速的心跳,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真实的、疲惫却安宁的弧度。
值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