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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危险 ...

  •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浓稠得化不开。城市远郊一处废弃的工业园仓库区,远离了市中心的喧嚣与灯火,只剩下锈蚀铁皮在夜风中发出的呜咽怪响,和远处荒草丛里不知名虫豸的嘶鸣。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腐败气味。

      一辆黑色迈巴赫如同暗夜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被遗忘的废墟。开车的是阎枭,副驾上坐着霁林。他们刚从一场不得不赴的、位于邻市的商务晚宴上离开。宴会上气氛诡异,几个与阎锐交往过密的所谓“合作伙伴”轮番试探,话语间机锋暗藏。阎枭应付得滴水不漏,但眉宇间凝着的寒意越来越重。霁林陪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社交微笑,心里却拉响了警报。他太了解阎枭,这种紧绷到极致的平静,往往意味着风暴的中心。

      返程路上,阎枭接了一个电话,是李忱打来的,声音急促,背景嘈杂,似乎出了什么紧急状况,需要他立刻赶去处理一个突发问题,地点就在回程途中的这个旧工业园附近,据说涉及一批紧要物资的异常流转。李忱跟了阎枭多年,能力毋庸置疑,他如此急切,事情必然非同小可。

      阎枭几乎没有犹豫,方向盘一转,驶离了主干道。霁林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欲言又止。他知道阎枭对集团事务的掌控欲和责任心,也知道李忱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深夜如此打扰。但……这地方太偏僻了,时间也太晚了。

      “我跟你一起去。”霁林只说了一句。

      阎枭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了些。

      车子在一座巨大的、如同怪兽蛰伏的旧仓库前停下。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门口一盏残破的应急灯发出惨白微弱的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坑洼的水泥地。四下寂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刻意绕开了这里。

      阎枭熄火,拔下车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透过车窗,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堆叠的废弃集装箱、坍塌一半的砖墙、阴影幢幢的机械残骸。多年的危险直觉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

      “不对劲。”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警惕,“李忱的电话背景音太‘干净’了,不像有紧急状况。”

      霁林的心猛地一沉。他也察觉到了那通电话里,除了李忱刻意压低焦急的声音,背景几乎没有其他杂音,这在一个所谓的“物资异常流转”现场,几乎不可能。

      “走。”阎枭当机立断,重新拧动车钥匙,准备倒车离开。

      然而,已经晚了。

      引擎刚刚发出低吼,几道刺目的强光突然从四面八方射来,如同白昼骤临,瞬间将迈巴赫笼罩在内。车灯、手电筒、甚至还有小型探照灯的光束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光网,死死锁定了他们。与此同时,引擎轰鸣声从各个方向响起,几辆没有牌照的越野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废弃集装箱和断墙后猛地蹿出,呈合围之势,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车灯的光柱里,灰尘疯狂舞动。

      阎枭脸色瞬间沉如寒铁,眼神里迸射出骇人的厉芒。他没有慌乱,反而异常冷静地挂挡,油门猛地一踩,性能卓越的豪车发出一声咆哮,不是向前,而是朝着侧后方一个看似薄弱、堆满杂物的缺口猛冲过去!车身与锈蚀的铁架刮擦出刺耳的噪音和四溅的火星。

      “坐稳!”他只低喝了一声。

      霁林死死抓住扶手,身体因为剧烈的颠簸和转向而左右摇晃,脸色发白,但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信任阎枭,如同信任自己的本能。

      车子险之又险地撞开一堆废弃轮胎和木板,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然而,就在车轮即将碾上相对平坦的荒地时,前方地面突然爆起两团耀眼的火光!

      爆炸声不大,但威力不小,是定向爆破的震爆弹!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制造混乱和阻滞。巨大的声浪和气浪瞬间冲击着车身,防弹玻璃嗡嗡作响,车内警报尖锐地鸣叫起来。阎枭被强光和巨响干扰了视线和判断,方向盘下意识猛打,车子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了一截半埋在地下的水泥管道上,前保险杠变形,引擎盖扭曲翘起,冒出一股白烟。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又迅速泄气。阎枭被震得头昏眼花,额角撞在方向盘上,瞬间流下温热的液体。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车子停下的同时,就解开了安全带,一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座位下方一个隐蔽的储物格——那里有一把他常年备着的、经过合法改装和报备的紧凑型手枪。

      “霁林!”他哑声喊道,同时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我没事!”霁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的痛楚和颤抖,但还算镇定。他的额头也撞在了侧窗框上,肿起一大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车门被从外面粗暴地拉开。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滑雪面罩的彪形大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车外,手里拿着甩棍、电击器和……□□。动作专业,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绑匪或打手。

      “阎先生,霁先生,请下车吧。”为首一人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电子音特有的冰冷和怪异,“我们老板,想跟两位‘好好谈谈’。”

      阎枭没有动,握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口隐在车门内侧的阴影里,对准了说话那人的胸口。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评估着敌我形势、对方火力、以及霁林的安全。对方人多,有备而来,火力占优,而且显然训练有素。硬拼,胜算极低,还会将霁林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你们老板是谁?想谈什么?”阎枭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额角流血、身处绝境的不是他自己。

      “下了车,自然知道。”那人不为所动,做了个手势。旁边两个持□□的人上前一步,黑黝黝的枪口分别对准了车内的阎枭和霁林。

      阎枭眼神一凛。□□在这种近距离下,威力足以瞬间致命,即使他有防弹车(并非全方位军用级),也未必能完全护住霁林。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僵持,霁林忽然动了。他猛地推开车门,动作幅度很大,甚至有些踉跄地“跌”了出去,正好挡在了阎枭那侧车门和持枪歹徒之间。

      “别开枪!”霁林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变调,却异常清晰,“我们下车!有话好说!”

      “霁林!”阎枭低吼,想把他拉回来,但霁林已经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这个举动显然出乎对方意料,也打乱了他们立刻强攻的节奏。为首那人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对霁林的“识时务”略感意外,但随即示意手下:“带出来!”

      两个歹徒上前,粗暴地将霁林从车里拽了出来,反剪双手,用塑料扎带捆住。霁林没有剧烈挣扎,只是闷哼了一声,任由他们动作,目光却焦急地看向车内。

      阎枭知道,霁林是在用自己当人质,为他争取时间和空间。这份心意让他心脏绞痛,却也让他瞬间做出了决断。继续僵持在车内,只会让霁林更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将其丢在脚边。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动作不疾不徐,即使额角淌血,即使身处重围,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冷峻气势,依旧没有折损半分。

      “我出来了。”阎枭站定,目光如冰锥,扫过面前每一个蒙面人,“放了他。你们的目标是我。”

      “阎先生果然痛快。”为首那人怪笑一声,挥了挥手。立刻有四人上前,两人用枪指着阎枭,另外两人则用更粗的扎带和专业的束缚手段,将阎枭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动作熟练老辣,显然是此道高手。他们甚至搜走了阎枭身上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包括鞋跟里的微型定位器(他们似乎知道这个)。

      “放心,阎先生,”为首那人看着被牢牢控制住的两人,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们老板对霁先生……也很感兴趣。特别是,他对您的影响力。”

      阎枭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不仅针对他,还清楚地知道霁林对他的重要性。这绝不仅仅是商业对手或家族内斗那么简单。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两人被推搡着,走进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仓库。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仓库内部空旷得惊人,高高的穹顶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几盏临时架设的强力射灯,在中央区域投下惨白刺目的光斑,如同舞台。

      灯光下,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阴鸷,眼神像淬了毒的蛇。阎枭瞳孔骤缩——他认识这个人,一个在海外声名狼藉、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掮客,据说与多起跨国并购背后的恶意操纵和非法交易有关,也曾是阎锐那个母亲极力想要拉拢的“盟友”之一。

      男人身边,站着几个气息彪悍的保镖,还有……阎锐。阎锐脸上不再是平日里伪装出的谦和或阴郁,而是一种混合着亢奋、怨毒和即将得逞的狞笑。他看着被押进来的阎枭和霁林,眼睛在惨白灯光下闪着狼一样的光。

      “哥,嫂子,这么晚还劳烦你们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阎锐开口,声音里满是虚伪的歉意和压抑不住的得意。

      阎枭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在那个阴鸷男人身上:“罗德尼,是你。” 他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名叫罗德尼的男人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阎先生,久仰。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这种地方。令弟对你可是……推崇备至啊,说你手腕了得,阎氏在你手里,迟早能更上一层楼。可惜,我觉得,换个人来掌舵,或许对我们大家……更有利。”

      他踱步上前,目光在阎枭和霁林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霁林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评估货物般的精光。“这位就是霁林先生?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听说……阎先生对你,可是宝贝得很。”

      霁林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只是嘴唇抿得发白。他能感觉到阎枭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也能感觉到捆住自己手腕的塑料扎带,因为阎枭手臂肌肉的紧绷而深深勒进皮肉里。

      “废话少说,”阎枭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想要什么?钱?股份?还是阎锐许给你的,我死后阎氏的掌控权?”

      罗德尼摊了摊手:“阎先生是聪明人。钱,我不缺。股份嘛……自然是要的。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阎先生的存在,对很多事情的‘平衡’,造成了不必要的……干扰。比如,我和令弟的一些合作计划。再比如,”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霁林一眼,“某些人的存在,让你变得……不那么理智了。这很危险。”

      阎枭的心猛地一沉。对方不仅要他的命,要阎氏,还盯上了霁林!他们想彻底清除他这个障碍,同时还要控制或者毁掉霁林,以绝后患,或者……以此作为进一步要挟或打击他的筹码?

      “所以,今晚请两位来,是想做个了断。”罗德尼慢条斯理地说,从旁边保镖手里接过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在手里把玩着,“阎先生是体面人,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至于霁先生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淫邪地在霁林身上逡巡,“长得这么标致,就这么死了可惜。我有些朋友,对你这种类型的,会很感兴趣。或者,留下来,当个筹码,也不错。”

      霁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和恶心。他猛地抬眼,看向罗德尼,眼神里不再是平时的隐忍或疏离,而是燃起了两簇冰冷的、近乎毁灭的火焰。

      “你做梦。”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哦?”罗德尼挑眉,似乎被激起了兴趣,“还挺有脾气。”

      阎枭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挣扎了一下,束缚他的扎带深深陷进手腕,勒出血痕。“罗德尼!你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发誓,就算做鬼,也会让你和所有相关的人,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绝。

      “啧啧,真是情深义重。”罗德尼嗤笑,枪口随意地指向阎枭,“可惜,你现在自身难保。”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保镖。一个身高近两米、如同铁塔般的壮汉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沉重的实心橡胶棍。其他几人则散开,隐隐围成一个圈,防止任何意外。

      “先让阎先生……冷静一下。”罗德尼淡淡地说。

      铁塔壮汉狞笑一声,抡起橡胶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阎枭的腹部!

      阎枭瞳孔收缩,在被束缚的情况下,猛地拧腰侧身,用肩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记重击!“砰!”闷响如同擂鼓。剧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脚下踉跄,却没有倒下。

      “阎枭!”霁林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歹徒死死按住。

      “还挺能扛。”罗德尼饶有兴致地看着。

      铁塔壮汉又是一棍横扫,这次目标是阎枭的膝弯。阎枭避无可避,膝盖重重挨了一下,剧痛让他单膝跪倒在地,但他立刻用另一条腿支撑,咬着牙,竟然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额头的血混合着汗水,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他的眼神,却依旧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盯着罗德尼和阎锐。

      “继续。”罗德尼冷漠地吩咐。

      橡胶棍如同雨点般落下,肩、背、肋、腿……阎枭成了一个人肉沙包。他不再试图完全躲避,而是用最小的代价承受,同时寻找着对方攻击的间隙和破绽。每一次重击都让他身体剧震,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但他始终没有发出惨叫声,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濒临极限、即将彻底爆发的凶光。

      霁林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撕裂。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他看着阎枭为了护住要害而不断调整姿势,看着他用身体承受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昏厥的重击,看着他即使跪倒也要挣扎着站起的倔强……那不是阎枭平时的样子。平时的阎枭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冷静,强势,从容不迫。而此刻,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伤痕累累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猛兽,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着绝望的抗争。

      而这一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成了对方的筹码,成了阎枭的软肋。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心,在霁林心底疯狂滋长。他不能再这样看着阎枭被打死在自己面前。他必须做点什么。

      又是一记沉重的闷响,橡胶棍狠狠砸在阎枭的侧肋。清晰的骨裂声传来。阎枭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痉挛,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呛咳出来,染红了地面。

      “阎枭——!!!”霁林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拼命挣扎,手腕被扎带勒得皮开肉绽。

      罗德尼示意铁塔壮汉停下。他走到阎枭身边,用皮鞋尖踢了踢阎枭沾满血污的脸:“怎么样?阎大少爷,这滋味好受吗?求我啊,求我,或许我能给你个痛快。”

      阎枭费力地抬起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还是精准地找到了罗德尼的脸,然后,对着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罗德尼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找死!”

      他抬起脚,就要朝着阎枭的头颅狠狠踩下!

      “住手!!!”

      霁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变形,却奇异地让罗德尼的动作顿了顿。

      霁林死死盯着罗德尼,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像结了冰的火山口,冰冷,绝望,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别打他了……”霁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你们……不就是想要我吗?好说好说……”

      罗德尼眯起眼睛,收回脚,饶有兴趣地转过身,面对霁林:“哦?霁先生想通了?”

      霁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却还挣扎着想要看向他的阎枭,心脏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他必须争取时间,必须想办法救阎枭,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是,我想通了。”霁林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带着明显妥协意味的笑容,身体也停止了挣扎,任由身后的歹徒控制着,“你们老板说得对,跟着他,比跟着一个快死的人……有前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罗德尼和眼神惊疑不定的阎锐,继续用那种带着颤抖、却努力显得镇定的语气说:“阎枭已经这样了,对你们构不成威胁了。杀了他,除了激怒阎家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什么用?留着他,一个废人,或许……还能用来牵制其他人,比如他母亲?”

      他努力回忆着商业谈判和豪门恩怨里那些肮脏的手段,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投诚的“诚意”。

      “至于我……”霁林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恨意和恶心,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引人遐想的柔弱,“我只想活着。你们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谈。只要……别杀他,也别再打他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阎枭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和霁林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呼吸声。

      罗德尼看着霁林,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假。霁林的“转变”看似突兀,但在生死关头,人性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且,霁林提出的建议——留着阎枭当废人牵制——并非全无道理。更重要的是,霁林这张脸,这副身段,确实有令人心动的价值。死了,确实可惜。

      阎锐也有些意外地看着霁林,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看啊,哥哥,你视若珍宝的人,在生死面前,也不过如此。

      地上的阎枭,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听到了霁林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不……不是的……霁林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为了……为了救自己……

      他想喊,想阻止,想告诉霁林不要做傻事,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气音,更多的鲜血涌出来。

      罗德尼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格外瘆人。

      “有意思。”他走到霁林面前,伸手,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轻佻地抬起霁林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霁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识时务。这张脸……也确实值得好好‘谈谈’。”

      霁林强忍着甩开他手的冲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维持住脸上那点虚假的顺从。

      “不过,”罗德尼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或者……打着别的主意?”

      他松开手,对旁边的保镖使了个眼色:“去,给霁先生‘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另外,给阎少爷也‘处理’一下,别让他这么快就死了,但……也别让他再有反抗的能力。”

      两个保镖应声上前。一个开始粗暴地搜查霁林全身,撕扯他的衣服。霁林闭上眼睛,身体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反抗,也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祈祷着奇迹。

      另一个保镖则走到阎枭身边,蹲下身,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他拽起阎枭一只无力垂落的手,瞄准了他的手腕筋腱——这是要彻底废掉他的行动能力!

      “不——!”霁林猛地睁开眼,失声尖叫,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崩裂。

      几乎是同时!

      “砰!!!”

      一声与之前任何声响都截然不同的、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枪响,毫无预兆地从仓库高高的横梁方向传来!

      那个正准备下刀的保镖身体猛地一僵,眉心多了一个血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

      仓库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罗德尼反应最快,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有埋伏!找掩体!”

      然而,已经太晚了。

      “砰!砰!砰!”

      接连几声精准的点射,如同死神的点名。站在照明灯附近、位置最暴露的几个持枪歹徒,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爆头或击中要害,惨叫着倒地。枪声来自不同的方向,显然埋伏者不止一人,而且占据了制高点,火力精准而致命!

      仓库内瞬间大乱!剩下的歹徒惊恐地寻找掩体,胡乱地朝着枪声来源的方向开枪还击,子弹打在生锈的铁架和混凝土柱上,迸溅出火星和碎屑。

      罗德尼在保镖的拼死掩护下,仓皇地扑向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阎锐则吓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躲到了一台生锈的机床底下。

      霁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反应过来!他趁着按住他的歹徒因为中枪而松手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束缚,然后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倒在地上的阎枭!

      “阎枭!”他嘶喊着,用身体死死地护住阎枭,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背对着可能飞来的流弹和危险。

      阎枭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但似乎感受到了霁林的靠近和拥抱,沾满血污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似乎想回握住他。

      激烈的交火在仓库内持续。埋伏者的火力明显更胜一筹,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歹徒们一个接一个被清除。罗德尼眼见大势已去,在仅剩的两个心腹保镖的拼死保护下,撞开了仓库后方一扇锈蚀的小门,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阎锐也想跟着跑,却被一枪打在腿上,惨叫着摔倒在地,被冲进来的、穿着黑色特战服、脸上涂着油彩的救援人员牢牢按住。

      枪声渐渐停息。

      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扫过仓库,驱散了部分黑暗和硝烟。脚步声快速而稳健地靠近。

      霁林抱着阎枭,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混着血和灰,糊了满脸。他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霁先生!我们是阎总安排的应急安保小组!您安全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霁林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几个全副武装、神情冷峻但眼神带着关切的男人围在周围。有人迅速检查阎枭的状况,动作专业而快速。

      “他怎么样?他会不会死?”霁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抓着其中一个救援人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防护服里。

      “失血过多,多处骨折和内伤,情况危急,但还有生命体征!必须立刻送医!” 医疗兵语速飞快,同时已经有人抬来了担架。

      霁林这才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看着阎枭被小心翼翼却又极其迅速地抬上担架,送上外面不知何时驶来的、伪装成救护车的特种车辆。

      他自己也被搀扶起来,有人给他披上毯子,处理他额头和手腕的伤口。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阎枭的方向,直到车门关闭,车辆呼啸着驶离这片噩梦之地。

      直到坐进另一辆前来接应的防弹车里,被温暖和安全的氛围包裹,霁林才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一点点苏醒过来。身体后知后觉地感到无处不在的疼痛和冰冷,心脏因为后怕而疯狂擂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阎枭鲜血的、颤抖不止的双手,又想起阎枭倒地前看向他的最后一眼,想起自己那番为了争取时间而说出的、违心至极的话……

      “哇”的一声,他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和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绝望、后怕、愧疚……一起汹涌而出。

      他得救了。

      阎枭也得救了。

      但那个夜晚,仓库里惨白的灯光、橡胶棍沉闷的击打声、阎枭蜷缩在地的身影、自己那番屈辱的“投诚”……所有的一切,都像最深的烙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而那个在关键时刻神兵天降的“应急安保小组”……霁林模糊地想,阎枭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底牌和准备?他又是怎么预料到今晚的危险,并提前布置了这一切?

      这些疑问,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阎枭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剩下的,等阎枭醒来,再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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