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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又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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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阎枭堪称神速的恢复中,重新回到了某种看似平静的轨道。顶层公寓里不再是医院消毒水冰冷的气味,而是渐渐有了烟火气——霁林偶尔心血来潮下厨的焦糊味,毛球在阳光里打滚沾上的绒毛气息,以及阎枭身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药膏和清冽须后水的味道。
赵铭几个兄弟来得更勤了,美其名曰“探望病号”,实则多半是来蹭饭和插科打诨,试图冲淡阎枭养伤期间难免的沉闷,也顺便……围观一下“嫂子”的英姿。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阎枭靠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躺椅上,身上搭着薄毯,膝上放着平板电脑,正皱眉处理一些积压的文件。虽然医生明令禁止他过早操心,但有些决策确实无法假手他人。霁林就坐在旁边的小沙发里,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什么,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核对屏幕上的数据,或者接个简短的工作电话,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静清晰。
赵铭拎着一盒顶级和牛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病中办公、夫唱夫随”的画面。他啧了一声,把肉交给阿姨,大咧咧地往旁边的单人沙发里一瘫,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霁林那张即使不施粉黛、在阳光下也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又扫过他挽起袖子露出的、因为前段时间日夜操劳而更显纤细的手腕。
“我说嫂子,”赵铭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佩服,“这次……真得给你竖个大拇指。够硬气!阎枭躺那儿的时候,你是不知道,哥几个心里都悬着,就看你跟尊门神似的守在那儿,油盐不进,谁劝都不好使。啧,真没想到,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扛起事儿来,一点不含糊。”
他顿了顿,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补充了一句:“纯爷们!真汉子!”
霁林正在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瞥了赵铭一眼。那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又好像藏着点“你又来了”的无语。他扯了扯嘴角,没接“纯爷们”这个茬,反而用一种更混不吝、更接地气的语气,把话题带偏: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他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肉麻的东西,身体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和自嘲的笑容,“还‘真汉子’呢……你没听那晚上那帮孙子怎么说的?”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八卦,眼神里却闪着冷冰冰的、讥诮的光:“那群王八蛋,不光想要阎枭的命,还他妈琢磨着……要我呢。”
这种幽默的表达方式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夸张,带着浓浓的讽刺:“说什么‘长得标致’,‘死了可惜’,‘有些朋友会感兴趣’……我操,口味真他妈重。惦记谁不好,惦记一个有夫之夫当小三儿?也不看看老子是谁的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仿佛在说别人的糗事。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赵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和后怕。连旁边一直低头看文件的阎枭,指尖也不易察觉地收紧,握着平板边缘的骨节微微泛白。
霁林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吐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黑暗记忆里的屈辱和恐惧,用这种荒诞的方式稀释掉:“我琢磨着,就我这脸,这身材,玉树临风是不假,但也没到让人不惜得罪阎家、豁出命去抢的地步吧?看来那帮人不仅心黑,眼神儿也不咋地。”
赵铭被他这番“自恋”又“毒舌”的言论给噎得半天没说出话,脸上的佩服渐渐变成了哭笑不得。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抹了把脸,悻悻道:“……嫂子,求你了,你还是……闭嘴吧。”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明明是挺悲壮英勇的事儿,怎么被他一说,就这么……歪楼呢?
霁林挑了挑眉,似乎对赵铭的“认输”很满意。他端起旁边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像是嫌刺激不够似的,又抛出一颗“炸弹”。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但显然在听的阎枭,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容,故意用能让赵铭也清楚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说:
“其实吧,赵铭,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阎枭没什么表情(但熟悉的人能看出眼底一丝无奈和纵容)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煞有介事地宣布:
“我呢,当初就是纯粹看上阎枭这张脸了。”
赵铭:“……”
霁林仿佛没看到赵铭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继续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你看啊,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脸又长得……啧,勉强算是对得起观众吧。至于性格嘛……”
他拖长了调子,瞥了阎枭一眼,后者正好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霁林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视线,但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带着点促狭:
“他那性格,说好听了叫酷,说难听了就是闷,还不爱说话,动不动就冷着个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说实话,搁平时,这种性格我可不喜欢,太累。”
赵铭已经听得目瞪口呆,差点想上去捂住霁林的嘴——大哥,阎枭就在旁边坐着呢!你这话也敢说?!
霁林却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总结陈词般一摊手:“所以啊,我就是个肤浅的颜控。我就是单纯喜欢帅哥。阎枭呢,恰好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又有点钱,我就‘勉为其难’跟他凑合过了呗。”
他说完,还对着赵铭眨了眨眼,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毛球不明所以地在地毯上打了个滚,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赵铭感觉自己CPU都快烧干了。他看看一脸“我就是这么诚实”的霁林,又看看旁边垂着眼、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滑动、仿佛根本没在听的阎枭,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什么奇怪的情景喜剧片场。
这跟他想象的、经历过生死考验后应该更加“情比金坚”、“互诉衷肠”的感人画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嫂子,”赵铭憋了半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困惑,“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说他不在乎阎枭吧,他能为阎枭拼命。说他在乎吧,他这会儿又能把阎枭“贬”得一文不值,还说得跟真的一样。
霁林闻言,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手指又开始敲打键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漫不经心:“脑子正常长的呗。干活了干活了,别打扰我赚钱养家。”
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颜控宣言”只是随口一说,风吹过就散。
赵铭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他最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阎枭,希望这位正主能说点什么,澄清一下,或者至少……管管你家这位口无遮拦的“活宝”?
阎枭终于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迎上赵铭的目光。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甚至因为休息和霁林的“胡闹”,而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沉郁。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边的温水杯往霁林那边推了推,然后,目光落在霁林低垂的、显得异常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很深,很静,像一片包容了所有风暴后的深海。里面没有因为霁林的“贬低”而有丝毫不悦,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近乎纵容的温和,以及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被那句“单纯喜欢帅哥”下面隐藏的更深情感所触动的柔软涟漪。
他了解霁林。了解他那些看似没心没肺、插科打诨的话语背后,是怎样的敏感和自我保护。了解他习惯用这种方式,来化解沉重,来掩饰真心,来维持他那一份独特的、不愿被过度解读的“体面”和“轻松”。
他说“看上脸”,阎枭就信他“看上脸”。因为那本身就是事实的一部分——初见时,彼此吸引的,难道没有皮相的成分吗?但仅仅如此吗?当然不。
他们的感情,早已在无数次对抗、磨合、依赖、乃至生死考验中,淬炼成了远比“看上脸”复杂千万倍的东西。那里面有欲望,有占有,有心疼,有懂得,有无法割舍的羁绊,有超越生死的托付。这些,不必宣之于口,彼此心照不宣。
所以,霁林爱怎么说,就随他说吧。只要他高兴,只要他还愿意这样鲜活地、带着点小脾气和恶趣味地待在自己身边,调侃自己,或者被赵铭他们调侃。
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平淡却真实的幸福。
阎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平板,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赵铭看着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淡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手对弈现场的蹩脚棋童,完全跟不上节奏。
他摸了摸鼻子,放弃了思考。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还是老老实实吃肉去吧。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满客厅,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霁林敲击键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阎枭低头工作时,嘴角那抹始终未曾完全消散的、极淡的笑意。
有些爱,轰轰烈烈,生死相许。
而他们的爱,或许更像这午后的阳光,看似平常,却无处不在,温暖着彼此生命里每一个或沉重、或轻松的瞬间。可以承受最深的黑暗,也可以容纳最无厘头的玩笑。
因为确信,所以从容。
阎枭的身体恢复得出奇地快。断裂的骨骼愈合良好,受损的内脏功能也逐步恢复正常,连主治医生都感叹他身体素质的强悍和求生意志的惊人。一个月后,他已经可以抛开轮椅,行动如常,除了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外表看来,与受伤前那个冷峻强势的阎氏继承人并无二致。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赵铭他们又开始约着打球,徐婉清脸上恢复了笑容,连阎正宏严肃的面容也柔和了些许。霁林紧绷了数月的神经,也终于可以稍稍松懈。他开始规划着等阎枭再好一些,就带他去南方的海岛休养一段时间,晒晒太阳,彻底驱散那场噩梦留下的阴霾。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阴霾散尽、曙光已现的时候,另一场更冰冷、更无声的风暴,悄然降临。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霁林。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霁林在厨房里试着煲汤——阎枭受伤后,他暗地里查了不少食谱,虽然手艺依旧堪忧,但心意十足。他端着刚出锅、卖相勉强及格的汤走到客厅,看到阎枭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
“阎枭,尝尝看,我今天照着新学的方子做的……”霁林带着点期待和小得意,将汤碗放在茶几上。
阎枭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哪怕嘴上嫌弃,也会走过来看一眼,或者干脆拉过他亲一下作为“奖励”。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陌生的、带着审视和淡淡疏离的目光,看着霁林。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专注、温柔、乃至隐藏的占有欲,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评估的冷静。
“你是谁?”阎枭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把低沉悦耳的嗓子,但语调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询问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霁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阎枭?”霁林的声音发紧,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你说什么?”
阎枭皱了皱眉,似乎对霁林的惊讶和失态感到些许不耐。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依旧优雅,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感。
“我醒来后,很多人告诉我,我叫阎枭,是阎氏集团的负责人。”他语气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还说,我已经结婚了,我的……配偶,是你。”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霁林,目光锐利而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但我对你,没有任何印象。我们的婚姻,是基于什么?利益?还是别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霁林的耳朵里,凿进他刚刚回暖的心脏。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失忆。
这个只在狗血电视剧里看到过的词,像一道狰狞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和期盼。
医生很快被紧急召来。一系列详尽的检查后,神经科的专家给出了谨慎的结论:可能是那晚头部遭受重击,加上巨大的精神刺激和失血性休克,导致了一种罕见的、选择性的心因性失忆。他记得自己的身份、学识、大部分社会关系和工作技能,却独独遗忘了与“霁林”相关的所有记忆,包括他们的相识、相恋、乃至婚姻。这部分记忆如同被橡皮擦彻底抹去,大脑皮层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生理痕迹。
“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长期的。”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这取决于患者潜意识里的心理防御机制,以及后续的恢复情况。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靠时间,以及……环境的刺激和引导。”
环境刺激?引导?
霁林坐在医生办公室外的长椅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闻讯赶来的赵铭、徐婉清、阎正宏等人脸上惊愕、担忧、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们围在刚刚接受完检查、脸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阎枭身边,嘘寒问暖,试图用他熟悉的往事唤起记忆。
“枭儿,这是妈妈,你还记得吗?”徐婉清含着泪,小心翼翼地问。
阎枭看着她,眼神缓和了些许,虽然依旧陌生,但点了点头:“记得一些。照片上看过。”
“那赵铭呢?你最好的兄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赵铭急吼吼地指着自己。
阎枭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蹙:“有点印象。小学时……打过架?”
赵铭:“……”
所有关于“过去”的试探,都止步于“霁林”这个名字出现之前。阎枭记得父母,记得主要的社会关系和商业网络,记得他该承担的责任和拥有的财富。他就像一个被重置了部分情感数据的精密机器,核心功能完好,却丢失了最关键的那段爱情程序。
而霁林,成了他记忆图景里,唯一一块彻底的、刺目的空白。
人性中趋利避害、以及面对未知变故时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开始悄然显现。
起初是惊愕和同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阎枭表现出对“恢复记忆”并无特别急切,甚至对“被迫”接受一段完全空白的婚姻关系流露出隐隐的排斥和困惑时,周围人的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赵铭他们当然是希望阎枭好的。但什么是“好”?是强迫他接受一个他毫无感觉、甚至可能因为陌生而感到不适的“配偶”,终日生活在困惑和压力中?还是……尊重他现在的状态,让他按照现有的记忆和认知,重新开始生活?毕竟,阎枭看起来除了忘了霁林,其他方面似乎都很“正常”,甚至因为少了情感的牵绊,在处理某些事务时显得更加冷静果决。
私下里,几个朋友难免议论。
“阎枭现在这样……对嫂子也太不公平了。”有人叹息。
“可强扭的瓜不甜啊。阎枭明显不记得,也不喜欢现在这样。你看他看嫂子的眼神,跟看个陌生人没两样,还带着点防备。”
“医生说可能恢复,也可能一辈子想不起来。万一……是一辈子呢?难道让阎枭就这么稀里糊涂跟一个‘陌生人’过一辈子?他自己不痛苦吗?”
“霁林是很好,这次也立了大功。可……感情的事,没法用功劳衡量啊。现在的阎枭,不是以前那个爱他爱得要死的阎枭了。”
这些话,不会当着霁林的面说,但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回避、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现状”的无奈接受,像细密的针,无时无刻不在刺穿着霁林。
而阎家父母的态度,则更加直接和现实。
徐婉清最初是心疼霁林的,拉着他的手掉眼泪,说“苦了你了孩子”。但当她看到儿子用那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自己,以及面对霁林时毫不掩饰的疏离,母性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偏向了血亲。她开始更多地去适应“现在”的阎枭,试图弥补他缺失的那部分亲情记忆,言语间,对霁林的处境,从心疼渐渐变成了歉疚和一种“或许这样对大家都好”的隐晦暗示。
阎正宏则更干脆。他本就对这段婚姻不甚满意,只是拗不过儿子。如今儿子“忘了”,在他眼里,这未尝不是一个让一切回到“正轨”的机会。他没有明说,但处理集团事务时,不再像以前那样默认霁林的参与权;家庭聚会时,也不再特意将霁林安排在阎枭身边。他的沉默和行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最让霁林心如刀割的,是阎枭本人。
没有了爱意滤镜的阎枭,显露出了他最本质、也最冰冷的一面——一个极度理性、注重效率、厌恶失控和麻烦的顶级商人。
他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选择一个男人作为伴侣,尤其是一个出身、背景、乃至性格都与他格格不入的人。理智告诉他,既然法律上他们是夫妻,他应该给予对方基本的尊重和物质保障。但情感上,他无法产生任何亲近的欲望,甚至对霁林的存在,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扰。
他尝试过“履行义务”,像对待一个重要但陌生的合作伙伴一样,与霁林进行冷静的沟通,讨论“现状”和“未来”。他提出可以保障霁林后半生优渥的生活,可以给予他一定的公司股权作为补偿,甚至可以帮他建立自己的事业。
“基于我们曾经的关系,以及你在我……受伤期间的付出,这些是你应得的。”阎枭坐在书房,语气公事公办,像在谈判桌上分割利益,“但关于婚姻关系,我认为在目前我无法提供相应情感回馈的情况下,维持下去对双方都是一种消耗和……不道德。”
他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厚道”。没有指责,没有羞辱,只有基于现状的、冷酷的利益计算。
霁林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听着。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看着他曾经深情凝视自己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公事公办的漠然;看着他曾经紧紧拥抱自己的手臂,如今规整地放在膝上,保持着社交距离;听着他用这把曾经在自己耳边说过最滚烫情话的嗓子,吐出最冰凉的、切割关系的言辞。
心脏像是被放在冰冷的砂纸上反复摩擦,疼得麻木,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想起了仓库里阎枭拼死保护他的样子,想起了病床前自己那些绝望的祈祷和誓言,想起了他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婚礼,想起了阳光草坪上那个让他心悸的背影误会……所有那些共同经历过的风雨、甜蜜、争执、乃至生死与共的瞬间,在这个人空白的记忆里,全部归零。
只剩下他一个人,带着两份完整的、沉重的记忆,站在原地,看着爱情的废墟。
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此刻的感受。赵铭他们不能,阎枭父母不能,甚至……他自己也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被全世界共同“遗忘”的荒诞与孤绝。
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徐星野早已不在,陈锐……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真正深入骨髓的联结,竟然只有阎枭这一个。而当这根唯一的联结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断裂时,他仿佛被抛回了最初那个孤立无援的荒野,甚至比那时更冷——因为曾经拥有过极致的温暖,所以此刻的寒冷,才格外彻骨。
那天,阎枭又一次用那种平静无波、商讨公事的语气,提出了“暂时分居,以便双方冷静思考未来关系”的建议。
霁林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阎枭以为他又会像前几次那样,沉默地转身离开,或者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
但这一次,霁林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身体有些晃,但他稳住了。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阎枭面前。
阎枭微微蹙眉,似乎不解其意,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距离。
霁林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阎枭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曾经盛满了对阎枭的爱恋、依赖、狡黠、乃至愤怒,此刻,却像两口枯竭的深井,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在阎枭略显错愕的注视下,霁林抬起手,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又快又狠地——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阎枭的脸上。
力道不小,阎枭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他愕然转回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打断节奏的、混杂着震惊和不解的恼怒。
“你他妈……!”
“两清了。”
霁林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异常清晰平静。他收回火辣辣刺痛的手掌,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这一巴掌,”他看着阎枭脸上迅速肿起的痕迹,眼神空洞,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抵我当初在巷子里把你捡回去的恩。”
“也抵你后来给我的那些……我以为是真的的好。”
“更抵我在你病床前守的那些日夜,和差点为你丢掉的那条命。”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某种彻底放弃后的死寂。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
“阎枭,我们……到此为止。”
说完,他没有再看阎枭任何一眼,也没有理会对方脸上变幻的复杂神色,转身,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背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书房,走出了这间承载了太多回忆、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豪宅。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丢失了爱情记忆、或许会开始崭新人生的阎枭。
另一个世界,是带着两份完整记忆、却不得不亲手埋葬其中一份、独自走向未知荒原的霁林。
那一巴掌,打散了所有的痴缠、不甘、委屈和强撑的体面。
也打散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名为“婚姻”的脆弱连线。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只是不知道,当某一天,如果记忆的闸门重新打开,那个重新拥有“爱情程序”的阎枭,回想起今日这一巴掌和决绝离去的背影时,会是怎样的肝肠寸断,追悔莫及。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此刻,霁林只想离开。离开这个没有了他的阎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