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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结束 ...

  •   阎枭失忆后,世界似乎以一种更简洁、更高效的方式重新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没有了对霁林那份浓烈到几乎要灼伤理智的情感牵绊,他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和巩固。他就像一个被卸载了某个庞大且耗能情感插件的高级人工智能,如今运行得更加丝滑、精准,且……节能。

      最初,面对“配偶”这个身份带来的混乱和周围人欲言又止的同情目光,阎枭感到的是轻微的烦躁和一种被强行绑定在陌生关系里的束缚感。但很快,他调整了策略。他将“霁林”和“婚姻”视为一个需要处理的、优先级较高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查阅了法律文件,确认了婚姻关系的真实性;调取了部分(他能接触到的)过往生活记录,看到照片和视频里自己与那个漂亮男人或亲密或温馨的互动,内心却毫无波澜,如同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文艺片。他甚至客观地评估了霁林在“自己”受伤期间的表现——坚守、果决、一定程度上维护了局面——这份评估不带感情色彩,更像是给一份尽职调查报告打分。

      基于这些“客观事实”,阎枭做出了他认为最合理、也最有效率的决定:结束这段对他而言已无意义、甚至可能带来后续麻烦的法律关系,并给予对方足额补偿,以结清所有“历史账目”。

      签离婚协议那天,阳光很好。律师将文件送到他办公室,条款清晰,补偿数额巨大,几乎是他个人名下流动资产的相当一部分,还包括了几处优质房产和一部分非核心业务的股权。赵铭在一旁看着,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徐婉清打来电话,声音哽咽,说对不起霁林,想再见他一面亲自道歉。阎枭听着,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平静回复:“母亲,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补偿已经足够。见面……没有必要,徒增尴尬。”

      他甚至在文件末尾,利落地签下自己名字时,感觉到的不是解脱或伤感,而是一种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轻微轻松。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干脆利落,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至于霁林没有出面,委托律师全权代理,阎枭也并不意外。在他基于现有记忆构建的人格模型里,面对如此巨额的“分手费”,一个出身普通、曾依附于他的人,选择拿钱走人、避免直面尴尬,是再合理不过的行为逻辑。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干净,利落,符合商业社会的规则。

      他将签好的协议推还给律师,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份等待审批的项目计划书。

      生活迅速回到了他熟悉的轨道,甚至比受伤前更加顺遂。没有了情感内耗,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决策更加果敢凌厉,一些过去可能因顾及霁林感受或舆论而略显犹豫的扩张和清洗计划,如今得以迅速推进。董事会里原本有些微词的老臣,在他雷霆手段和亮眼业绩面前,也纷纷噤声。阎氏帝国的版图,在他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运作下,悄然扩张。

      父亲阎正宏对儿子的“变化”乐见其成,觉得这才是阎家继承人该有的样子——强大,冷静,目标明确,不为私情所困。母亲徐婉清最初的愧疚,也在儿子日渐恢复的“正常”(在她看来)和事业上的高歌猛进中,慢慢被抚平,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想起霁林那双空茫的眼睛,心头还是会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但很快就被“这样对枭儿也好”的想法掩盖过去。

      赵铭他们起初还试图在阎枭面前提起霁林,说说过去的趣事,或者感慨两句。但阎枭的反应总是淡淡的,不接话,不追问,偶尔还会反问一些关于项目进度的细节,将话题彻底带偏。几次之后,兄弟们也明白了,现在的阎枭,是真的“忘了”,并且并不打算找回那段记忆。他们只能把唏嘘和无奈压在心底,继续扮演好“兄弟”和“下属”的角色。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至少,在阎枭和他身边大多数人看来,如此。

      直到某次一个财经媒体的专访。记者不知是出于博眼球的目的,还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在问完几个常规商业问题后,话锋一转,带着试探和些许猎奇的语气问道:“阎总,外界一直对您之前的婚姻状况很好奇。听说您之前有一位同性伴侣,但最近似乎……分开了?请问这会对您个人或阎氏的形象及决策产生影响吗?”

      问题问得不算尖锐,但在这种场合提及私事,本身就带有冒犯性。若是以前的阎枭,或许会冷着脸直接结束访谈,或者用更冷硬的方式怼回去。但此刻的阎枭,刚刚结束一轮成功的跨国并购谈判,心情尚可,加上他潜意识里或许也想彻底了结这个“历史问题”,避免日后再生枝节。

      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商业案例的失败教训:“一段基于冲动和不成熟判断的关系,结束是必然的。至于影响,”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我认为,清除不必要的情感负累和人际纠葛,对任何决策者而言,都是一种效率提升。阎氏的未来,只取决于商业逻辑和市场判断,与任何个人私生活无关。”

      他没有提霁林的名字,但“冲动”、“不成熟”、“情感负累”、“人际纠葛”这些词,像一把把淬了毒的软刀子,通过媒体的话筒和镜头,精准地捅向了那个已经签下离婚协议、拿钱离开、并且拒绝一切接触的“前任”。

      采访片段被截取出来,配上耸动的标题,在特定的圈层和网络迅速传播开来。尽管阎氏公关部很快出手降温,但那些话已然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

      消息传到霁林耳朵里时,他正坐在新城市租住公寓的飘窗上,窗外是这个陌生都市的璀璨夜景,手里捏着一罐冰啤酒,脚边散落着几个空罐。他换了号码,切断了与过去几乎所有人的联系,只留了一个律师和银行账户接收那笔“分手费”。但他终究无法完全屏蔽所有信息,尤其是当那些话带着“阎枭”这个名字,以一种如此不堪的方式,重新闯入他的世界。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被转发的采访片段和刺眼的词汇,指尖冰凉,浑身血液却像是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酒精带来的微醺感瞬间消散,只剩下尖锐的、冰冷的清醒。

      那些共同经历的挣扎、守护、依赖、乃至生死与共……在阎枭轻描淡写的“冲动”、“不成熟”、“情感负累”中,被碾得粉碎,变成了一个可供品评、甚至嘲弄的失败案例。

      而他霁林,则成了这个案例里那个“不必要”的、“纠葛”的、需要被“清除”的部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撕开,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他张了张嘴,想笑,想骂,想砸了眼前的一切,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刺目的文字。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如灰,以为那一巴掌和离开已经斩断了一切。却没想到,这个人,这个曾经把他捧在手心、后来又将他遗忘得一干二净的人,还能用这种方式,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并且是以一种如此“公正”、“理性”、“成功者”的姿态。

      极致的委屈、愤怒、荒诞和深入骨髓的心寒,交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冷静。

      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对着那个早已被他拉黑、但号码却刻在骨子里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打字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最原始、最粗粝的控诉,混杂着泪水和无法言说的剧痛:

      “阎枭,你他妈混蛋!”

      发送。

      几乎在下一秒,又一条跟上,带着泣血般的诅咒和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一丝渺茫的期望:

      “你他妈一定会后悔的!!!”

      短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复,没有回拨。那个号码后面的人,或许看到了,或许没看到,或许只是随手划掉,如同删除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

      霁林盯着再无动静的手机屏幕,看着那两条孤零零的、承载了他所有崩溃的短信,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可悲。

      他还在期待什么?期待一个失忆的人,因为两句咒骂就幡然醒悟?期待那个冷酷无情的商业机器,会对他残留一丝愧疚?

      他慢慢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挣脱出来,嘶哑,破碎,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后的绝望和孤独。

      为阎枭守候的病床日夜,为他在董事会前的周旋,为他学习打理生活的笨拙,为他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委屈、甚至差点丢掉的那条命……所有的一切,在那个人的新世界里,轻如尘埃,不值一提,甚至成了需要被清除的“负累”。

      他曾以为,失去爱情已经是最痛的。现在才知道,比失去爱情更痛的,是被曾经深爱过的人,亲手将那段爱情连同你这个人,一起钉上“错误”和“累赘”的耻辱柱,并昭告天下。

      所有温暖过的痕迹,悄然离去。所有的坚持和守护,成了笑话。

      他又是一个人了。比从前更彻底,因为从前只是物理上的孤独,而现在,是连同对“爱”和“信任”这些概念的信念,一起被连根拔起,丢进了冰窖。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胸腔里空荡荡的回响。霁林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面色惨白、形销骨立的人,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自嘲的笑都挤不出来。

      他回到客厅,将地上散落的空酒罐一个个捡起,扔进垃圾桶。动作机械,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这个城市的心理咨询师培训机构和认证课程。

      几天后,霁林搬离了这间可以看见夜景的公寓,换到了一个更僻静、但也更便宜的老旧小区。他用那笔“分手费”的一部分,支付了高昂的培训费用,剩下的,足够他很长一段时间不必为生计发愁。

      他的性格,在外人看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的霁林,即便后来用痞气和尖锐伪装自己,内里依旧保留着一份敏感的观察力和共情能力,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圆滑,也懂得真正的温柔。而现在的霁林,则像一块被彻底打磨掉所有温润棱角、只剩下尖锐毛刺的碎玻璃。

      他剪短了头发,染成了略显张扬的亚麻灰色。穿着打扮更加随性不羁,甚至有些刻意的颓废。与人交谈时,眼神常常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讥诮,言语尖刻,不留情面。在培训班的小组讨论中,他常常一针见血地戳破别人的伪装或逻辑漏洞,不顾及对方感受,因此人缘极差。他去酒吧,会点最烈的酒,抽最呛的烟,对前来搭讪的人,无论男女,都报以冰冷的拒绝或犀利的嘲讽,很快便得了个“难搞”、“脾气臭”的名声。

      他似乎在用这种“嚣张跋扈”、“无礼刻薄”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隔绝所有可能的靠近和伤害。他将自己曾经珍视的、属于“霁林”的柔软、细心、乃至那点笨拙的温柔,全部打碎、掩埋。仿佛那样,就能和过去那个傻乎乎捧出一颗真心、却被人踩碎践踏的蠢货,彻底划清界限。

      但偏偏,他选择成为心理咨询师。

      这个需要极度耐心、共情、接纳和无条件积极关注的职业,与他如今外在表现出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近乎分裂的反差。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连培训班的老师都曾私下找他谈话,委婉地提醒他,这样的性格特质,或许不适合从事这个需要高度情感劳动和建立信任关系的行业。

      霁林当时只是叼着烟,撩起眼皮看了老师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老师,您觉得什么样的人最适合当心理咨询师?圣人?菩萨?还是那些自己活得一团糟、却总想指点别人江山的伪君子?”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却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我觉得……或许只有真正在深渊里打过滚、爬出来过、知道底下有多冷多黑的人,才更明白……怎么给后来者递一根绳子,或者,至少……陪他们待一会儿,告诉他们,这底下……他妈的不止你一个。”

      他说完,掐灭了烟,没再看老师错愕的表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知道自己现在像个刺猬,像个疯子。但他不在乎。他用最坚硬的刺对着外界,却将仅存的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光与温度,全部投注到了那个即将从事的职业里。

      救别人。

      或许,也在无望地,试图救那个被困在记忆废墟和现实寒冬里、早已破碎不堪的……自己。

      在新城市阴雨连绵的深秋,霁林拿到了心理咨询师的初级资格证书。他租下了一个不起眼小巷里的小小工作室,简单布置,挂牌营业。收费低廉,甚至对某些特定情况免费。

      客人很少。他的名声在同行和有限的渠道里,也毁誉参半。有人说他专业犀利,能迅速洞察核心问题;也有人说他态度糟糕,缺乏基本的共情和耐心。

      霁林不在乎。他坐在那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声和隔壁老式挂钟嘀嗒声的咨询室里,面对每一个走进来的、带着各自伤痛和困惑的灵魂时,会强迫自己收起外在所有的尖刺和戾气。

      他会倾听,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帮对方梳理混乱的思绪;他会提问,直指那些被刻意回避的伤口和恐惧;他也会在极少数时刻,当来访者情绪崩溃、泣不成声时,沉默地递上一张纸巾,或者,用那双已然褪去大部分情绪、却依旧漂亮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对方,仿佛在说:哭吧,我在这里听着。这世上的糟心事,不止你一件。

      只有在那些来访者离开后,空荡荡的咨询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会允许自己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

      救赎他人心灵的工作,无法填补他自己内心的巨大空洞。每一次深入的共情和分析,都像是在反刍他自己的伤痛。那些关于背叛、遗忘、孤独、自我价值的议题,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底的旧伤隐隐作痛。

      但他依旧在做。

      像一个明知前方是虚无、却依旧固执前行的朝圣者,又像一个在黑暗矿井里徘徊、却试图为后来者点亮一盏微弱矿灯的囚徒。

      他不知道阎枭会不会后悔。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从那场名为“阎枭”的雪崩中走出来了。

      但他依然选择,在这片废墟之上,艰难地、踉跄地,重新学习站立,学习呼吸,学习用一种扭曲却顽强的方式,继续“活着”。

      哪怕,这“活着”,本身就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且看不到尽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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