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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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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市的春天来得迟缓,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濡湿的、挥之不去的寒意,渗进骨头缝里。霁林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在巷子深处,生意依旧不温不火,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白天,他戴上那张经过训练的专业面具,冷静、清晰,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共情,倾听一个个破碎或迷茫的灵魂。夜晚,他回到那个简单到近乎简陋的出租屋,卸下所有伪装,面对的只有一室冷清和心底那片永不愈合的冻土。
他的“嚣张跋扈”和“无礼刻薄”在外人看来有所收敛,但更像是一种疲惫后的麻木。他不再刻意去酒吧买醉,也不再轻易用言语刺伤无关的人,只是周身萦绕的那种疏离和厌世感,愈发浓重。他像一口深井,表面结了冰,底下是更深的、不见天日的寒。
然后,秦屿出现了。
秦屿二十岁,还在念大学,学艺术的,身上带着未褪尽的学生气和某种未经世事的纯净。他在一次校园心理讲座上偶然听到了霁林的分享(霁林被培训机构拉去凑数),被那种冰冷犀利却又直指人心的剖析吸引,后来又辗转打听到霁林的工作室,成了他的来访者——理由是“创作瓶颈和轻微焦虑”。
几次咨询下来,霁林很快看出秦屿所谓的“心理问题”并不严重,更多是年轻人特有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不安。他公事公办地给出建议,态度专业而冷淡,甚至有些敷衍,希望能劝退这个明显带着其他目的的男孩。
但秦屿很执着。他按时来,认真做“作业”,看向霁林的眼睛里,渐渐染上了掩饰不住的好感和好奇。那目光干净、直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和一点点笨拙的羞涩,像一束过于明亮的阳光,试图穿透霁林厚重的心防。
“霁老师,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一次咨询结束,秦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小声问道。
“工作,睡觉。”霁林头也不抬地整理笔记,语气平淡。
“哦……”秦屿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喜欢吃什么?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甜品店,他们的栗子蛋糕特别好吃,你……”
“秦屿,”霁林打断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心理咨询师的私人生活,不在咨询范围内。你的时间到了。”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秦屿的脸微微涨红,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
但下一次,他还是会来。带来一杯温度刚好的热奶茶(知道霁林不喝咖啡),或者一本他觉得霁林可能会感兴趣的冷门画册。他不纠缠,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然后开始认真地谈论自己的“焦虑”。
霁林起初感到烦躁,甚至有些恼怒。他觉得秦屿幼稚,不懂事,将心理咨询当成接近他的借口,浪费彼此的时间。他几次想直接点破,甚至考虑终止咨询关系。但看着男孩那双清澈的、写满了真诚和一点点小心翼翼讨好的眼睛,那些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或许,也曾笨拙地、用错误的方式,试图靠近过什么人。
某天傍晚,霁林因为一个棘手的案例在工作室待到很晚,出来时天色已暗,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他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密集的雨丝发愁。一回头,却看见秦屿撑着一把大大的黑伞,不知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等了多久,衣服都被斜雨打湿了半边。
“霁老师!”秦屿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将伞举过他头顶,“你没带伞啊?我送你回去!”
霁林皱紧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刚在附近买点东西。”秦屿眼神闪烁了一下,明显在撒谎,耳根却悄悄红了,“顺路,真的顺路。”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霁林看着男孩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那双坚持举着伞、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沉默了片刻,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路无言。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噼啪声,和两人略有些局促的呼吸声。走到霁林住的旧楼楼下,秦屿把伞往他手里一塞:“霁老师,你拿着用吧,我跑回去就行,没多远!” 说完,不等霁林拒绝,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霁林握着那把还带着男孩体温的伞柄,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望着空荡荡的街,许久没有动。
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似乎被这笨拙而固执的暖意,烫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
后来,类似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秦屿会用他不多的生活费,买霁林随口提过觉得好吃的零食;会在霁林感冒时,默默把药和热粥放在工作室门口;会在他心情格外低落、连专业面具都难以维持的时候,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不说多余的话。
他的好,不激烈,不张扬,却细水长流,无孔不入。像春天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试图温暖一块坚冰。
霁林开始感到矛盾和疲惫。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里还盘踞着巨大的阴影,那段与阎枭有关的过去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未曾愈合,依旧在深夜隐隐作痛。他活得像个行尸走肉,靠着那份救赎他人的工作勉强维系着一丝“活着”的实感。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接受另一份纯粹的感情?又怎么能保证不把自身的寒冷和创伤,带给这个眼神清澈的男孩?
他尝试过更冷淡的拒绝,甚至故意说些伤人的话。但秦屿似乎有种奇异的韧性,难过一下,下次还是会带着笑容出现,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小心翼翼和不易察觉的心疼。
“霁老师,你是不是……经历过很不好的事情?” 有一次,秦屿忽然轻声问,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理解和担忧,“我觉得……你好像总是很累,很不开心。”
霁林正在倒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水杯重重放在秦屿面前,水花溅出来一些。
“做好你自己的事。”他的声音冷硬。
秦屿没有退缩,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霁老师,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心理咨询师,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就是……喜欢你。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一点。”
他的告白直白而笨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
霁林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喉结滚动了几下。心底那片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缓慢地松动。
最终,在一个同样阴雨绵绵的午后,当秦屿又一次因为担心他没吃午饭而送来还冒着热气的便当时,霁林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赶人。他接过那个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饭盒,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熨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秦屿。男孩正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等待宣判。
“秦屿,”霁林开口,声音沙哑,“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秦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松动:“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喜欢你!霁老师,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霁林看着他眼中炽热而纯净的光芒,那光芒太亮,几乎要灼伤他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他想起阎枭冰冷审视的目光,想起那些被定义为“冲动”和“负累”的过往,想起自己此刻依旧深陷泥沼的灵魂。
但……或许,试着抓住一点别的光,哪怕只是微弱的、短暂的火苗,也好过永远沉沦在冰寒的黑暗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带着疲惫的平静。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是秦屿,谈恋爱,我是认真的。如果开始,我就会尽力去负责。而你,也要想清楚。”
秦屿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脸颊,他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想清楚了!非常清楚!霁老师,我会对你好的!特别好!”
他们的恋爱,开始得平淡,甚至有些小心翼翼。霁林努力履行着他的承诺,尽力去做一个“合格”的恋人。他会回应秦屿的信息(虽然通常简短),会在秦屿来找他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如果不太紧急),会记得秦屿的课程表和喜欢的食物。他甚至尝试着,在秦屿叽叽喳喳分享校园趣事时,露出一点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秦屿则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毫无保留地倾注着他的热情和爱意。他带给霁林这个年纪男孩特有的活力和简单快乐,用他的方式,一点点试图融化霁林周身的坚冰。霁林能感受到那份真挚,心底那片冻土,似乎真的因为这份持续而温柔的暖意,融化了一小角。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样平淡地过下去,也不错。忘记过去,不再期待,只是和这个单纯喜欢自己的男孩,互相陪伴,慢慢变老。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戏弄霁林。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半年,秦屿在一次常规体检中,被查出了罹患一种罕见的、治疗过程漫长且费用极其高昂的血液疾病。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两人刚刚构建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秦屿的家境普通,父母是工薪阶层,面对天价医疗费,几乎是瞬间被压垮。秦屿自己从最初的恐慌和难以置信,到后来强作镇定地安慰父母和霁林,但眼底深处那抹对于昂贵治疗费用的绝望和恐惧,瞒不过霁林的眼睛。
霁林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他提高了咨询费(吓跑了一些客人),接下了更多他不愿意接的、耗时耗力的案例督导和讲座,甚至开始偷偷打听卖血和试药的渠道。但即便如此,面对那个庞大的数字缺口,依旧是杯水车薪。
那笔阎枭给的“分手费”,他分文未动,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像是刻意保留的一个耻辱标记,提醒着自己那段被彻底否定和遗忘的过去。他从未想过动用它,甚至宁可去借高利贷,也不愿再和那段过去产生任何瓜葛。
可秦屿的病不等人。最佳治疗窗口正在一天天缩小。看着男孩日渐苍白消瘦的脸颊和强颜欢笑的样子,霁林心如刀绞。他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不公,也恨……那个早已被他锁进记忆最深处的名字。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一天晚上,他疲惫地从医院回到出租屋,随手拿起一份在便利店买烟时附赠的、很少有人会仔细看的本地小报。社会新闻版的一个角落里,一张并不十分清晰、但足以让他心脏骤停的照片,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张多年前,他和阎枭在一次非公开慈善晚宴上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得体的西装,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浅笑,阎枭则站在他身侧,目光似乎落在他身上,姿态亲密。照片下方,是一则措辞官方但诱人的“寻人启事”:
【重金寻人】
寻找照片中左侧男士
提供有效线索或协助联系到本人者,酬金人民币:八百万元。
联系人:阎氏集团总裁办。
郑重声明:仅为解决私人事务,无意打扰霁林先生现有生活,酬金当面结清,绝对保密。
八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霁林眼前的黑暗,也劈开了他心底那道自以为早已愈合、实则依旧鲜血淋漓的伤疤。
刚好。刚好够支付秦屿后续治疗和康复所需的、最保守估计的费用。
霁林捏着报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他盯着那则启事,盯着那张旧照片,盯着“阎氏集团”和那个熟悉到刻骨的名字,许久,许久。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被他狠狠咽了下去。
他想撕碎这份报纸,想冲到马桶里冲走,想当作从未看见。他想对着虚空咆哮,质问命运为何如此戏弄他,在他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微光时,又将他逼回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深渊边缘。
但秦屿苍白脆弱的脸,和他父母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神,交替浮现在他眼前。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命运从未给过他真正选择的机会。
三天后,经过一番辗转和必要的验证,霁林站在了阎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那间他曾无比熟悉、如今却恍如隔世的总裁办公室门外。
秘书通报后,厚重的实木门无声滑开。
办公室依旧宽敞、冰冷、充满现代化的效率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阎枭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正低头签署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尖锐的一瞬。
阎枭的样子几乎没变。依旧英俊,冷峻,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似乎少了些霁林记忆深处曾有过的、极偶尔流露的疲惫或柔软,多了几分纯粹的、打磨过的锐利和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侵犯的威仪。他看着霁林,眼神起初是公式化的打量和确认,随即,那深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所有情绪都被一层更厚的冰霜覆盖。
霁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穿着最普通的牛仔裤和旧毛衣,与这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脸色因为连日的奔波和心焦而显得苍白憔悴,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却像两口彻底干涸、只剩下冰冷石砾的枯井,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开门见山,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要找的人,是我。”
他顿了顿,迎着阎枭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审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给我那笔钱。”
“如果不是,”他微微侧身,做出准备离开的姿态,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留恋或波澜,“我现在就走。”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情感流露。像一场最纯粹的交易谈判。
阎枭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金笔,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加居高临下,充满了掌控感。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掠过霁林的脸,从他苍白的皮肤,到紧抿的薄唇,再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面目全非的旧物。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而充满讽刺意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浓浓的鄙夷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霁林。”他念出这个名字,语调平直,像是在念一个陌生客户的名字,“好久不见。看来,你过得……不怎么样。”
霁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阎枭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霁林,望着窗外渺小的城市景观。他的声音透过宽阔的空间传来,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刻意为之的冷漠和残忍:
“你当初跟我,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甚至在我失忆前把我耍得团团转,最终成功上位,拿到了婚姻和法律保护……不也就是为了钱吗?”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霁林,眼神锐利如刀,嘴角的讥诮更深:
“实话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未能激起霁林眼中丝毫涟漪。
阎枭盯着他,似乎在期待某种反应,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心中莫名掠过一丝烦躁,语气变得更加刻薄:
“我的未婚妻,是个真正纯洁善良的女孩。她听说了你过去那些光辉事迹,特意提醒我,要我小心提防。她说,像你这种出身、靠着手段和脸皮爬上来的阴险小人,最擅长利用别人的感情和弱点,达到自己的目的。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遇到更好的金主,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旧主,甚至反咬一口。”
他踱步走近,停在距离霁林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巨大的鸿沟。
“霁林,”阎枭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冰冷力度,“我以前……是不是太好骗了?被你装出来的那副楚楚可怜、情深义重的样子,蒙蔽了眼睛?”
他顿了顿,看着霁林依旧毫无波动的脸,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化为最后一句淬毒的利箭:
“拿了钱,就滚。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更别想用任何方式,打扰我和我的家人。”
“我当初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霁林,如果我没失忆,我也早晚会看清你的嘴脸,你这样欺骗我,你他妈……真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斤的重量和彻骨的寒意,狠狠砸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也砸在霁林早已麻木的心上。
霁林静静地听着,从始至终,没有打断,没有反驳,脸上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愤怒或难堪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塑,任由那些恶毒的词汇如同冰雹般砸落,穿透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直到阎枭说完,办公室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对峙。
霁林才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微微抬起下巴,迎上阎枭那双写满了鄙夷和冷漠的眼睛,嘴角,竟然也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同样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荒诞的认同。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平稳,“钱,什么时候到账?”
没有辩解,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他只关心那八百万。
仿佛阎枭刚才那一番长篇大论的羞辱和指控,于他而言,不过是支付这笔“酬金”前,必要的、令人厌烦的背景噪音。
阎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只认钱的样子,胸中那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却又像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无处发泄。他死死盯着霁林,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一丝被刺痛后的狼狈。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沉寂。
最终,阎枭猛地转身,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意而有些变调:“财务部!立刻准备八百万现金支票!送到我办公室!”
他切断通话,背对着霁林,不再看他,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滚。”
霁林没有再看他一眼。他甚至没有等那张支票送来,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写着匿名账户的纸条,轻轻放在了门口的红木柜子上。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任何留恋或踉跄。
如同他来时一样,干脆,利落。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与他破碎人生和冰冷心脏,都再无瓜葛的,纯粹交易。
厚重的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阎枭站在落地窗前,胸口剧烈起伏,盯着窗外,眼神幽深难辨,方才那番刻薄言辞带来的,并非预期的畅快,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烦躁和……空落。
门外,长长的走廊空旷寂静。霁林一步一步,走向电梯。直到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厢,金属门缓缓合上,将外面那个冰冷奢华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才猛地伸出手,扶住了冰凉的电梯壁。
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全身。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混合着极致屈辱、心寒和荒诞悲凉的哽咽,强行压了回去。
电梯数字无声跳动,向下,向下。
像是要将他带入更深、更不见天日的地底。
他拿到了救秦屿命的钱。
却也亲耳听到了,那段他曾为之付出全部、甚至差点丢掉性命的感情,在那个人的新世界里,被彻底扭曲、玷污、践踏成了最不堪的模样。
而他,甚至连反驳和澄清的欲望都没有了。
因为,那个人,早已不是他的阎枭。
那个会爱他、护他、与他生死与共的阎枭,早已死在了那场车祸和随之而来的失忆里。
如今这个站在权力顶峰、即将迎娶“纯洁善良”新娘、并视他为“阴险小人”的阎枭,不过是一个拥有相同皮囊、却装载着全然陌生灵魂的……陌生人。
电梯抵达底层,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外面是熙攘的大堂,人来人往。
霁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挺直背脊,迈步走了出去。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锥心刺骨的交易和羞辱,从未发生。
他只是,又完成了一次,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肮脏的典当。
典当掉了最后一点,关于“过去”和“爱情”的、早已一文不值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