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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


  •   秦屿收到医院通知缴费成功的短信时,正在病床上看窗外那棵梧桐树。新叶嫩绿,阳光穿过缝隙,在苍白被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八百万。霁林真的拿到了。

      枕头边放着霁林留下的信,信封很普通,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秦屿。字迹是霁林一贯的洒脱,最后一笔却有些颤抖,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秦屿没拆。他不敢拆。

      三天了,霁林没回来。电话关机,工作室锁着,王浩哥来医院时眼神躲闪,只说霁林去办点事,很快就回。

      很快是多快?秦屿问不出口。他想起霁林临走前那个拥抱,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想起霁林在他耳边说的那句“睡吧”,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他心上却沉甸甸的。

      那时他就知道,霁林不会回来了。

      第四天清晨,秦屿自己拆了线,拖着还虚弱的身体出了院。他去了霁林的工作室,钥匙还在老地方——窗台第三盆绿萝底下。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声音空荡荡的。

      工作室收拾得很干净,文件归类整齐,书架一尘不染,只有霁林常坐的那张椅子微微歪着,像主人刚刚起身离开。秦屿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掌心贴上扶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霁林的体温。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秦屿打开,里面是房产证、存折、保险合同,所有文件受益人都是他的名字。最下面压着一封信,这次写了很长。

      “秦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走了。
      别找我,也別等。
      钱够你治病和生活,房子租出去了,租金每月会打到你卡上。工作室你要是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转掉。王浩会帮你处理一切。
      谢谢你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爱我。
      我相信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对不起,骗你说我会回来。我回不来了。有些债必须亲自去还,有些人……必须亲自去告别。

      你总问我以前的事,我没说。现在告诉你吧,我捡过一个人,养过他,爱过他。后来他出了事,忘了我。现在他需要我去换另一个人,我答应了。

      是不是很傻?我也觉得。但秦屿,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哪怕他忘了你,哪怕他把你当筹码,你还是会去。就像你生病时,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救你。

      你笑起来最好看,像春天的阳光。以后要多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把身体养好。找个简单的人,过简单的日子。别学我,一辈子困在过去里。

      最后,谢谢你。这段时间是我最轻松的时光。你让我觉得自己还能被爱,还能爱人。这就够了。

      霁林。”

      信纸从秦屿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窗外有鸟鸣,有孩童嬉笑,世界依然热闹,只有这间屋子寂静得像座坟墓。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王浩站在门口,看见秦屿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走了?”

      秦屿抬起泪眼:“他去哪了……?”

      王浩摇头:“不知道。他只说去还债。”

      “去找那个人了,对不对?那个悬赏八百万找他的……”秦屿的声音哽住,“他把自己卖了,换钱给我治病,是吗?”

      王浩沉默。那沉默就是答案。

      秦屿突然站起来,因为虚弱晃了一下,王浩赶紧扶住他。“我要去找他!八百万我还!我卖肾卖血也还!他不能去找那个混蛋……”

      “你去哪找?”王浩按住他,声音也带了哽咽,“秦屿,霁林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是不想让你蹚这浑水。你好好活着,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可我爱他啊!我爱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霁林这样的好男人了”秦屿终于崩溃,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他为什么不等等我……”

      王浩也红了眼眶,蹲下身抱住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男孩。窗外阳光灿烂,却照不进两个伤心人心里半分暖意。

      ---

      同一时间,霁林站在港口,看着那艘白色游轮。海风带着咸腥气,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三天前,他在这里送走了自己前半生的一切。现在,他来赴最后的约。

      阎枭的保镖引他上船。舷梯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顶层甲板已经布置成小型酒会,水晶杯折射着日光,侍者穿梭其间,衣香鬓影。霁林出现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被海风吹乱,脸色苍白,唯独眼睛亮得惊人。他穿过人群,目光只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阎枭站在栏杆边,正与人交谈。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侧脸在阳光下如刀削斧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与霁林相撞。

      那一瞬间,霁林几乎以为他记得。

      但阎枭的眼神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他微微颔首,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霁林走来。

      “你来了。”他在霁林面前站定,语气是主人对客人的礼貌疏离,“谢谢你愿意来,以前对你的态度不好,不好意思”

      霁林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几年不见,阎枭更成熟了,眉宇间多了沉稳,也多了陌生。那双眼,曾经看他时盛满温柔笑意,现在只有深不见底的淡漠。

      “钱我收到了。”霁林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阎枭点头:“那就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今天……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我知道。”霁林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换你未婚妻嘛。”

      阎枭的表情有一丝裂纹,但很快修补完整:“她叫沈清,二十六岁,上周在停车场被人带走。对方指名要你,否则……”他没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霁林点点头,目光越过阎枭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海平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轻声问:“她很爱你吧?”

      阎枭没说话。

      “你也很爱她,所以愿意用任何代价换她回来。”霁林转回视线,看着阎枭的眼睛,“哪怕这个代价是我。”

      “霁林……”阎枭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我查过,我们以前相爱,经历了很多。但我真的不记得了。如果……如果那些过去让你痛苦,我很抱歉。但沈清是无辜的,她不该……”

      “不该为过去的错误买单?”霁林接过话头,笑容里带了点讽刺,“阎枭,你还是这样,总是这样自私。”

      阎枭愣住了。

      霁林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栏杆。海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前倾,像随时会坠落。

      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

      也是这样的游轮,也是这样的海风。他包了整艘船,只请了霁林一个人。他们在甲板上跳舞,没有音乐,只有海浪声。阎枭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哼一首老歌,跑调得厉害,霁林笑倒在他怀里。

      午夜钟声敲响时,阎枭突然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个丝绒盒子。月光下,戒指上的钻石闪着微光。

      “霁林,咱们结婚吧。”阎枭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抖,“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霁林那时哭了,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阎枭把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后来他们相拥着看日出,阎枭说:“等回去了就办手续,去国外,找个能承认我们的地方。”

      “如果永远没有那样的地方呢?”霁林问。

      “那就造一个。”阎枭吻他的额头,“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世界”

      誓言犹在耳边,说话的人却已忘了。多可笑。

      “他们什么时候来?”霁林问,没回头。

      “快了。”阎枭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游轮会开到公海,他们在那里接你。”

      霁林没说话,只是看着海。阳光在海面上铺了层碎金,晃得人眼花。他突然想起秦屿,想起那个男孩总爱说:
      霁林,等你好起来,咱们去看海。

      看不成了。

      “阎枭。”他轻声唤。

      “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说。”

      霁林转过头,目光落在阎枭脸上,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鼻梁、嘴唇。这张脸,他爱了十几年,从青涩到成熟,从热烈到淡漠。他熟悉他每一处细节,甚至比熟悉自己更多。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霁林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想起我们之间的一切,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阎枭沉默。海风吹乱他的头发,有几缕搭在额前,让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时的影子。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我不知道。但霁林,我做过的选择,从不后悔。”

      从不后悔。

      四个字,像四把刀,精准地插进霁林心脏最深处。他笑了,笑着点头:“好,那就好。”

      至少,至少阎枭不会像他一样,余生都困在痛苦里。

      远处传来马达声。一艘黑色快艇破浪而来,艇身线条凌厉,像暗夜中的鲨鱼。游轮开始减速,甲板上的宾客被请回船舱,只剩几个保镖和阎枭、霁林。

      快艇靠近,舷梯放下。艇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形挺拔,相貌英俊得近乎凌厉。他抬起头,目光直接锁定霁林,然后微微颔首。

      “陆先生。”阎枭上前一步,将霁林挡在身后半个身位,“我要的人呢?”

      陆沉——那个男人——抬了抬手。快艇舱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孩被搀扶出来。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凌乱,脸色苍白,但看起来没有受伤。看见阎枭,她眼睛一亮,想喊什么,却被身旁的人制止。

      “沈清!”阎枭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人你看到了,”陆沉开口,声音是意料之外的温和,“完好无损。现在,该你了。”

      所有目光都投向霁林。

      霁林站在那里,海风把他单薄的身影吹得摇摇欲坠。他最后看了一眼阎枭,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这个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然后他迈步,走向舷梯。

      “霁林。”阎枭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霁林停住,没有回头。

      “我……”阎枭的声音哽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对不起。”

      霁林笑了。他轻轻掰开阎枭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缓慢而坚定。然后他转身,面对阎枭,踮起脚尖,在阎枭唇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绝望的温度。霁林退开时,眼里有泪,但始终没有落下。他就那样看着阎枭,眼神里有悲伤,有不舍,有这么多年深植骨髓的爱意,还有终于要放手的释然。

      那样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阎枭眼里,疼得他心脏骤缩。

      “再见,阎枭。”霁林轻声说,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下舷梯。

      他的脚步很稳,一次也没有回头。海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像一只即将飞走的白鸟。

      “霁林——!”

      阎枭突然嘶吼出声,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慌。他冲上前,想要抓住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却被保镖死死拦住。

      “阎总,沈小姐还在等您!”

      阎枭像是没听见。他看着霁林踏上快艇,看着陆沉伸手扶他,看着霁林最后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空茫茫的,像已经穿越了生死,看到了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快艇发动,迅速远离。阎枭挣脱保镖,扑到栏杆边,眼睁睁看着那艘黑色快艇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茫茫海面。

      心脏的位置传来剧烈的疼痛,疼得他弯下腰,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有无数碎片在冲撞——雨夜,拥抱,戒指,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谁在耳边一遍遍说:阎枭,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

      是谁?那个声音是谁?

      “阎枭哥哥……”怯生生的呼唤响起。

      阎枭猛地回头,看见沈清已经被接上船,正含着泪看着他。她朝他跑来,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阎枭下意识抱住她,动作却僵硬得像机器人。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快艇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海,像他此刻空荡荡的心。

      “没事了,”他听见自己机械地说,“没事了。”

      可真的没事了吗?为什么心脏那个洞越来越大,大到他几乎能听见风声从里面呼啸而过?

      快艇上,霁林站在艇尾,海风吹得他睁不开眼。陆沉递给他一条毯子,他接过,裹紧自己。

      “后悔吗?”陆沉问。

      霁林摇头。

      “那个男孩呢?秦屿。”

      提到这个名字,霁林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低下头,很久才说:“他会好的。他还年轻,会遇见更好的人。”

      “那你呢?”

      霁林笑了笑,没回答。他看向越来越远的游轮,那艘承载了他全部爱恨的白色巨轮,此刻在视野里只剩下一个小点。

      再见了,阎枭。

      再见了,我的前半生。

      游轮上,阎枭将沈清送回客舱,嘱咐医生检查,然后一个人回到甲板。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血色,美得惊心动魄。他扶着栏杆,看着快艇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每一句,都是霁林的声音。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记忆深处那扇锈死的门。

      阎枭猛地捂住头,剧痛袭来,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画面——

      医院病床上,他醒来,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握着他的手说:阎枭,你终于醒了。

      那个男人说:我是霁林,你爱人。

      他不信,让人查。调查报告显示他们确实关系密切,但他不记得,一点不记得。

      后来那男人天天来医院,带他喜欢的食物,讲他们以前的事。他不耐烦,让人拦在外面。最后一次,那男人隔着玻璃窗看他,眼神悲伤得像要滴出水来,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出现。
      他没有想起过这个人。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霁林吻他,用那种眼神看他,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男人。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阎枭呼吸困难,扶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

      “阎总!”保镖发现异常,冲过来。

      阎枭挥手让他们退开,他死死盯着海面,盯着霁林消失的方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记得霁林,但他的身体记得。他的心脏记得。当霁林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身体里某个部分,也跟着死了。

      “调头。”他嘶哑地说,“追上去。”

      “可是阎总,沈小姐她……”

      “我说调头!”阎枭猛地转身,眼睛血红,“立刻!马上!”

      游轮开始转向,但太迟了。海面空茫,哪里还有快艇的影子?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吞噬,像他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被他自己亲手送走。

      阎枭站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突然想起霁林临走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想起我们之间的一切,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当时他说:从不后悔。

      现在呢?

      海风呼啸,像无数人在哭。阎枭闭上眼睛,一滴泪终于滑落,混进咸涩的海风里,了无痕迹。

      远处,快艇上,霁林蜷缩在舱内,毯子裹得很紧,却还是冷得发抖。陆沉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

      “他会想起你的。”陆沉突然说。

      霁林摇头:“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

      霁林没回答。他看向舷窗外,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快艇的航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那光很弱,却倔强地向前,像他这半生,跌跌撞撞,却从未真正停下。

      他想起秦屿哭着问:霁林哥,是不是我不够好,你才离开我?

      不是的,秦屿。你很好,好到让我想重新活一次。但我的人生早就写好了结局,在二十六岁那个雨夜,在阎枭抓住我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爱是债,要还的。

      他用半生去爱一个人,用余生去忘记。很公平。

      快艇在黑暗里破浪前行,前方是无尽的海,无尽的黑。霁林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声里,轻声对自己说:

      结束了。

      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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