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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痛不欲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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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
阎枭坐在公寓地板上已经超过六小时。窗外的城市从沉睡到苏醒,霓虹渐次熄灭,晨光一寸寸爬上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背靠沙发,双腿蜷曲,掌心那道被玻璃划破的伤口早已停止渗血,凝固的暗红在苍白皮肤上蜿蜒出狰狞的纹路。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掌心的疼是钝的,麻木的。真正疼的地方在胸腔里,在心脏那个位置,疼得他每隔几分钟就要深吸一口气,仿佛不这样就会窒息而死。
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翻涌,像一部老旧放映机卡了带,重复播放着零碎的片段——巷口伸来的手,煎糊的鸡蛋,花店门口的猫,医院里紧握的温度……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到可怕,却又拼凑不出完整的故事线。
手机在身旁无声震动。屏幕亮起,“沈清”两个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阎枭没看,也没接。震动持续了三十七秒,停止,然后又亮起,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
他还是没动。
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时,阎枭终于伸手,却不是接听,而是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看见锁屏壁纸——是沈清在瑞士滑雪场的照片,笑靥如花,背景是皑皑雪山。
什么时候设的?他不记得了。就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爱上沈清,什么时候决定和她结婚,什么时候把霁林彻底忘在记忆废墟里。
可那些关于霁林的碎片却不肯放过他。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震动加铃声,急促得像是催命。阎枭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来不想接,但手指已经先于意识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压抑着某种快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阎枭是吗?我是陈锐。霁林的朋友。”
霁林的朋友。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狠狠钉进阎枭的耳膜。他坐直身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每一下都带来钝痛。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这不重要。”陈锐说,语气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重要的是,有些事你该知道了。关于霁林,关于你们之间的一切。如果你还配知道的话。”
最后那句话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阎枭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陈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见面谈。就现在。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还想知道那个被你像垃圾一样丢掉的、爱了你那么多年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得阎枭眼前发黑。他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地址。”
陈锐报了个地址,在城南老工业区,一个阎枭从未听过的地方。“半小时后见。我只等你半小时。”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阎枭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地址像烙印一样刻进视网膜。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门。甚至没换衣服,没管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霁林到底是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那些记忆碎片会让他疼得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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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旷得可怕。阎枭把车开得飞快,闯了三个红灯,轮胎在转弯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导航显示那个地址在城南最破败的老工业区,那里早该拆迁,却因为种种问题一直搁置,成了城市遗忘的角落。
为什么霁林的朋友会住在那种地方?
为什么霁林会认识住在那种地方的人?
为什么他对此一无所知?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冲撞,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对霁林的了解,少得可怜。
车驶入老工业区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残破的厂房像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晨雾里。街道坑洼不平,路灯半数不亮,剩下几盏也忽明忽暗,像垂死挣扎的呼吸。
阎枭按照导航停在一栋六层老楼前。楼很旧,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楼道没有灯,漆黑一片,只有一楼住户窗缝里漏出的微光,勉强照亮入口。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楼。四楼东户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盏孤独的灯塔。
那就是陈锐家。
阎枭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楼梯很窄,扶手锈迹斑斑,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每走一步都扬起呛人的粉尘。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和污言秽语的涂鸦,空气里有股霉味混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
他停在四楼那扇铁门前。门很旧,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门上没有门铃,只有一个生锈的敲门环。
他抬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敲了下去。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过了十几秒,门内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但那双眼睛很亮,锐利得像刀,直直刺向阎枭。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空气凝固了几秒。
“进来吧。”陈锐终于开口,侧身让开。
阎枭走进去。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超过四十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可以说一丝不苟——地板拖得发亮,家具虽然旧却摆放整齐,窗台上一尘不染,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客厅唯一的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陈锐走过去把衣服挪开,指了指沙发:“坐。”
阎枭没坐。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房间。墙上贴满了设计图纸,桌上散落着建筑模型材料,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架,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海景图——海浪翻涌,天空阴沉,一只孤鸟在海面上盘旋,远处有灯塔微弱的光。
“那是霁林画的。”陈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阎枭转过身。陈锐已经走到厨房,正在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霁林会画画?”阎枭问,声音干涩。
“会。”陈锐说,往两个杯子里放茶叶,“他会的很多。画画,插花,做饭,修水管,通马桶,摄影,都是自己学的,没钱请老师,就看书,看视频,一遍遍练。”
水开了。陈锐冲了茶,端着两个杯子走过来,递给阎枭一杯。阎枭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陈锐在对面那张旧藤椅上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抽烟吗?”陈锐问。
阎枭摇头。
陈锐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霁林以前也抽烟,后来戒了。他说你不喜欢他抽烟。”
阎枭的手指收紧。杯子里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今天叫我来,想告诉我什么?”
陈锐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他看着阎枭,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那怜悯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阎枭难堪。
“阎枭,”陈锐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沉,像在压抑着什么,“我今天要跟你说的这些,信息量很大。你得做好准备。”
阎枭点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下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却不得不往前。
“你出生在一个很美好的家庭。”陈锐说,在“美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带着讽刺,“当然,严格来说你也不容易。家里一堆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你就要跟他们竞争,争宠,争地位,争家产。这让你活得很辛苦。”
画面闪过——豪华却冰冷的别墅,餐桌上的明争暗斗,父亲冷漠的眼神,兄弟们在背后捅刀子。那些记忆他一直都有,只是从未深究过它们对自己造成了什么影响。
“那些所谓的兄弟,用尽手段要害你。”陈锐继续说,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下药,陷害,雇人打你。最狠的一次,他们把你灌醉,扔在城郊废弃工厂,他们以为你会冻死在那里。”
阎枭闭上眼睛。他想起来了——刺骨的冷,黑暗,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恶心。他躺在水泥地上,意识模糊,感觉体温一点点流失。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
“喂,小孩?”
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努力睁开眼,看见逆光中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蹲下来,伸手探他的鼻息,然后低声骂了句什么,脱下外套裹在他身上。
“撑住,我带你回家。”
那个人背起他,踉跄着往外走。他很瘦,背却很稳。阎枭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个人就是霁林。
“霁林把你带回家。”陈锐的声音把阎枭从回忆里拉回来,“那年他二十六,他租的房子只有五十平米,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他自己穷得叮当响,在花店打工,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工资刚够交房租和吃饭。可他把你带回去,给你买药,给你煮粥,自己啃馒头却给你炖鸡汤。”
更多画面涌入——狭小但整洁的房间,霁林蹲在地上给他涂药酒,动作很轻,边涂边吹气:“疼不疼?忍忍啊,马上就好。”
他记得自己当时问:“你为什么帮我?”
霁林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亮得有些晃眼:“看不惯他们欺负人呗。再说了,你长得好看,被打坏了多可惜。”
那种轻佻的语气,配上认真的眼神,让年少的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老是表面上轻佻,实际上边界感很强。”陈锐弹了弹烟灰,“他照顾你,但对你有分寸,只是把你当弟弟”
微妙。这个词很准确。阎枭想起那些日子——他下班后去花店等霁林打烊,两个人去吃路边摊,聊些无关紧要的事。霁林总是笑,眼睛弯成月牙,可阎枭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霁林让你去谈恋爱。”陈锐的声音冷下来,“他说你还年轻,该找个好姑娘,过正常人的生活。你很生气,觉得他不要你,赌气真找了个女孩,带到花店去。”
画面闪过——他搂着一个女孩走进花店,故意大声说话,故意亲昵。霁林在给花浇水,背对着他们,肩膀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笑着说:“来了?坐。”
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得不像真的。
“霁林没说什么。”陈锐掐灭烟,又点了一支,手指微微发抖,“只是那段时间,他抽烟抽得特别凶。我去看他,满屋子烟味,他坐在窗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眼睛盯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这辈子被背叛的太多了,所以没什么表达欲。”
阎枭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来了——有段时间霁林身上总有浓重的烟味,他问过,霁林说,想女人了,难受。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去的烟。
“后来你消失了。”陈锐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一声不响,人间蒸发。一个月后,你的管家找到霁林,给了他一笔钱,厚厚一摞现金,说是感激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也是封口费。让他别再找你,别再提起你。”
空气凝固了。
阎枭感觉自己呼吸困难。他记起来了——父亲发现他在外面“鬼混”,大发雷霆,派人把他抓回去,关在家里,切断一切对外联系。他闹过,绝食过,最后妥协了,因为父亲说:你再去找那个男人,我就让他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他怕了。不是怕自己受苦,是怕霁林受牵连。
所以他走了。走之前甚至没给霁林留句话。
“霁林没要钱。”陈锐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把钱推回去,只说了一句话:让他照顾好自己。”
让他照顾好自己。
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七把刀,同时刺进阎枭的心脏。
“然后呢?”他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陈锐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然后你当然照顾不好自己。你在那个家里活得像条狗,每天戴着面具,应付那些虚情假意。你看起来很冷漠,对谁都冷冰冰的,可我知道,你骨子里不是那样的人。你外冷内热,心里有火,只是被压抑着,烧不起来。”
“而霁林……”陈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霁林从小到大,都不容易。”
“他父亲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打他妈,打他。他小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青一块紫一块,夏天都不敢穿短袖。同学笑话他,老师也看不起他,说他家里穷,说他没出息。”
“后来他父亲查出胰腺炎,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钱,还欠了一屁股债。二十三岁那年,父亲走了”
陈锐的声音哽住了。他低头,用力抽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
阎枭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想起霁林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看见别人争吵会脸色发白,晚上睡觉一定要开着灯。
他一直以为霁林只是胆小,却从没想过,那些反应是十几年家暴留下的创伤后遗症。
“他在花店打工,老板是个变态,故意刁难他。”陈锐继续说,声音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嘶吼更可怕,“让他一天干十八个小时,工资却少得可怜。他忍了,因为他要还债,要养活母亲。”
“朋友看他穷,看他晦气,一个个离他而去。说他克父,说他会带来厄运。他那段时间……”陈锐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那段时间想过死。真的。他跟我说过,站在天台边,风吹过来,他在想跳下去会不会就不疼了。”
阎枭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锐,眼睛里全是血丝:“他……”
“他没跳。”陈锐说,“因为那天,他遇见了你。”
“阎枭,霁林把你当成了救命稻草。”陈锐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多有钱,多厉害,而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在他伤痕累累的时候,没有嘲笑他、没有离开他、而是握住了他的手的人。”
那一握,握住了两个破碎的灵魂。
“后来,你又出现了。”陈锐的声音将阎枭从回忆里拽出来,拽回这个狭小破旧却充满霁林痕迹的房间,“你说你爱他,他相信了。因为他毕竟是底层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你稍微对他好点,他就掏心掏肺,把整颗心都捧给你。”
“为了融入你的世界,他每天拼命学习——学礼仪,学品酒,学那些上流社会的规矩。他记性不好,就一遍遍背,笔记做了厚厚几本。可还是被所有人瞧不起。你那些朋友,你那些亲戚,看他的眼神像看垃圾,说话含沙射影,讽刺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阎枭想起那些家族聚会——霁林穿着他买的名牌西装,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手足无措。有人“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他身上,笑着说抱歉;有人故意用他听不懂的外语交谈,然后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哈哈大笑;有人当着他的面说:阎枭,你玩归玩,别当真,这种人带不出门的。
他当时做了什么?他记得自己搂着霁林的肩,对那些人说:这是我的人,你们放尊重点。
可那不够。远远不够。
“他脾气其实不好。”陈锐说,语气里带着心疼,“从小被打被骂,心里憋着很多火,一点就着。但为了不给你惹事,他从没对别人发过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他都自己咽下去,咽到胃出血,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也不肯告诉你。”
胃出血。阎枭想起来了——有段时间霁林总是脸色苍白,吃不下东西。他问过,霁林说胃不好,老毛病。他当时信了,还笑他年纪轻轻就一身病。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胃不好,那是心不好。心被伤透了,连带着身体也垮了。
“你父亲不喜欢他。”陈锐的声音陡然变冷,冷得像冰,“非常不喜欢。他觉得霁林出身低贱,配不上你,会毁了你的前程。所以他找人给你设局——一场酒会,灌你酒,在你酒里下药,然后找个女人把你扶进房间。”
空气再次凝固。
阎枭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想起来了——那场商业酒会,他喝了很多,醒来时头痛欲裂,身边躺着个陌生女人。
“他很生气。”陈锐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不怨你。他说:阎枭也是受害者,做人得讲道理,他父亲太狠了。”
受害者。霁林总这样说。他被打是受害者,他被背叛是受害者,他被全世界抛弃也是受害者。可他从未想过,他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
“你们终于结婚了。”陈锐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霁林说没关系,有你就够了。他说那张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有他。”
霁林当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他说:阎枭,我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呢?值吗?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陈锐的声音陡然沉下去,沉得像坠入深海,“你们遇到了些麻烦,你拼命护着霁林,但还是性命垂危”
阎枭的后背开始疼。不是伤口疼,是记忆里的疼。那一刀刺得很深,他感觉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衣服,霁林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开,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霁林也是宁死都不背叛你”陈锐的声音在抖,“你昏迷了。霁林自己也受了伤,却拖着伤照顾你。他每天睡不到三个小时,你有一点动静他就惊醒。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他跪在病房外,不吃不喝,求遍了所有能求的神佛。”
画面闪过——医院走廊,霁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颤抖。护士来拉他,他不起,只是反复念叨:求求你,让他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行,让我死都行。
阎枭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和溅出的茶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后来。,你醒了。”陈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愤,“霁林扑到你床边,握着你的手,眼泪直流,说:阎枭,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可你呢?你看着他那张因为照顾你而瘦脱相的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你说了一句话。”
陈锐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
“你说:你是谁?”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晨光。
阎枭坐在那里,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现在的他,坐在这个破旧的房间里,听着这些让他生不如死的真相;另一半是三年前的他,躺在病床上,用陌生的眼神看着那个爱了他十几年的人,问:你是谁?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霁林当时的表情——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然后是彻骨的绝望。他看着阎枭,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都凝固了。然后他笑了,笑着抬手,狠狠打了阎枭一巴掌。
“两清。”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消失在病房门口。
那是阎枭最后一次见他。
三天前,在游轮上。
“他就是这么爱你,阎枭。”陈锐站起来,走到阎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爱你超过爱自己,超过爱这世上的一切。他为你挨过打,受过辱,差点丢过命。可你呢?你给了他什么?”
阎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你们离婚了——虽然那张证在法律上根本不承认。”陈锐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嘶吼更可怕,“你听信外面的谣言,说霁林精神有问题,说他缠着你,说他是为了钱才接近你。你明明知道他有抑郁症,明明知道他每天晚上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明明知道他因为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差点跟着你一起去死,为什么还要这样诋毁他?”
“为什么?!”陈锐终于失控,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墙皮簌簌落下,“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他为了你,忍受所有人的白眼和嘲笑!他为了你,在所有人都抛弃你的时候,把你带回家,给你一个家!”
“而你,你把他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在三年后的今天,为了另一个女人,把他找回来,用八百万买他心甘情愿,然后把他像货物一样交换出去。”
陈锐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和阎枭死寂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陈锐直起身,抹了把脸,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厚,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他走回来,把纸袋扔在阎枭面前的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霁林存在我这里的东西。”陈锐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些交给你。”
阎枭盯着那个纸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凉透。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打开纸袋的封口。
里面是一叠照片——他们一起在花店门口的合照,在海边的背影,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傻笑,在医院里他昏迷时霁林握着他的手……
还有一封信,很厚。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两个字:阎枭。
字迹是霁林的,清秀,工整,最后一笔却微微颤抖,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阎枭抽出信纸。信纸是普通的A4纸,已经有些发黄,显然写了有些年头了。第一行字跃入眼帘——
“阎枭,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三个字像三把重锤,同时砸在阎枭的心脏上。他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下看。
“别难过,也别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从把你带回家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注定不属于我,不属于那个小出租屋,不属于那家小小的花店。你是阎家大少爷,该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伴侣,更好的未来。”
“而我,我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一个意外,一场迟早要醒的梦。现在梦醒了,我也该走了。”
“这些照片,是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我偷偷拍的。你大概不知道,我有个坏习惯,喜欢偷拍你——你睡觉的样子,你吃饭的样子,你皱眉的样子,你笑的样子。每一张我都洗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留给我自己。现在我的那份,大概也留不住了,就把这些都给你吧。至少证明,我们真的爱过。”
“信写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该说的,这些年都说完了。该做的,也都做尽了。我为你活过,爱过,痛过,也差点死过。够了,真的够了。”
“最后,阎枭,答应我一件事:好好活着。娶个你爱的、也爱你的女人,生几个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别像我,一辈子困在过去里,困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我爱你,从始至终。再见。”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信纸上几处模糊的水渍,大概是写信时滴落的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阎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到地上,和那些散落的照片混在一起。照片上的霁林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靠在他肩上,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可现在,这个世界被他亲手毁了。
不,不是毁了。
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个世界里的人。
“看完了?”陈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阎枭抬起头,眼睛血红,脸上全是泪痕,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陈锐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阎枭,以我对霁林的了解,他一定会寻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阎枭最后一点理智。他猛地站起来,抓住陈锐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在哪?!告诉我他在哪!”
陈锐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阎枭,你放过他吧。他为你活了十几年,够了。让他……安静地走吧。”
“不行!”阎枭嘶吼,声音破碎不堪,“我不能让他死!陈锐,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要把他找回来,我要跟他道歉,我要……”
“你要怎样?”陈锐打断他,甩开他的手,“你要把他找回来,然后呢?继续让他活在别人的白眼里?继续让他忍受你家族的羞辱?继续让他看着你和别人结婚生子?”
“我不结婚了!”阎枭吼出来,“我不要沈清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霁林!”
“晚了。”陈锐摇头,眼神悲哀,“从你忘记他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就完了。从你选择用他交换沈清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死心了。你现在去找他,除了让他更痛苦,还能给他什么?”
“我给他命!”阎枭红着眼睛,声音嘶哑,“我把我的命给他!只要他活着,我什么都给他!钱,公司,地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活着!”
陈锐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可怜吗?可怜。
可悲吗?可悲。
但比起霁林受过的那些苦,这又算什么?
“你走吧。”陈锐最终说,转过身,不再看他,“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只是记住一点——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找他了。让他安静地离开,是对他最后的仁慈。”
阎枭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晨光已经完全照进房间,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和那封信,眼泪大颗大颗砸下去,在信纸上晕开新的水渍。
他慢慢站起来,把照片一张张捡起,把信纸小心折好,重新装回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易碎的珍宝,像抱着他早已破碎的人生。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陈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很淡,“我只是替霁林不值。”
不值。
是啊,不值。霁林爱了他十几年,等了他三年,最后换来一场冰冷的交易和一句轻飘飘的“不在了”。
多不值。
阎枭推开门,走进晨光里。楼道依然昏暗,但他一步也没有停顿,踉跄着下楼,冲进车里。
司机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阎总,您……”
“查。”阎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比嘶吼更让人心惊,“查陆沉。查他所有的产业,所有的关系网,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动用一切资源,一切手段,一天之内,我要知道霁林在哪。”
司机点头:“是。那公司那边……”
“所有会议取消,所有项目暂停。”阎枭说,眼睛盯着前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从现在开始,我只做一件事——找霁林。活要见人,死要……死要见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司机听清了,打了个寒颤。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破败的老工业区。阎枭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行人匆匆,车流如织,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只有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手机震动——他忘了关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助理发来的:“阎总,沈小姐和沈先生沈夫人来了公司,说要见您。沈小姐情绪很激动,说您不接她电话……”
阎枭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沈清的号码,拉黑。然后是沈清父母的,沈清朋友的,所有和沈清有关的人,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他闭上眼睛。
霁林,你在哪?
求你,别做傻事。
等我。
这次换我来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你要不要我,恨不恨我。
我只求你,活着。
哪怕你只想给我一刀,哪怕你想杀了我。
我只求你,活着。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阎枭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抱着他早已死去的爱情,像抱着他注定无法挽回的余生。
窗外,城市完全苏醒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阎枭的世界,已经一片漆黑。
只有怀里那个纸袋,还有纸上那些字,那些照片,那个笑靥如花的人,像最后一点微弱的萤火,在无边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不知道这萤火能亮多久。
但他知道,如果这点光也灭了,他的人生,也就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