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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恨比爱长久 ...


  •   阎枭几乎是撞开浴室门的。

      金属门把手在他掌心留下深红的印子,但他感觉不到疼。所有感官都在冲进浴室的那一瞬间凝固——水汽氤氲中,霁林背对着他坐在浴缸边缘,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抵在浴缸边沿,右手握着一片闪着寒光的剃须刀片。

      刀片已经贴上了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再往下半毫米,就会见血。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阎枭看见霁林转过头,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戏谑的眼睛此刻空茫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然后那片黑暗被打破了。霁林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猛地用力——

      “不——!”

      阎枭扑过去的速度快得超出自己的想象。他抓住霁林的手腕,用尽全力把那片刀片从皮肤上扯开。刀片划破了他的掌心,血瞬间涌出来,滴在霁林苍白的手腕上,在浴缸洁白的陶瓷边缘绽开刺目的红。

      但阎枭顾不上疼。他死死攥着霁林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

      “放开我!”霁林嘶吼,声音破碎不堪,像困兽最后的挣扎,“你他妈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手疯狂捶打阎枭的胸口、肩膀、脸。拳头很重,带着绝望的力道,每一下都砸得阎枭身体发颤。但他没松手,甚至没躲,只是用身体承受着那些攻击,同时用力把霁林从浴缸边缘拖下来,拖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霁林……霁林……”阎枭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混着血滴在霁林肩上,“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滚开!”霁林在他怀里疯狂扭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用尽最后力气挣扎,“我不需要你可怜!不需要你同情!你滚!滚啊!”

      “不是可怜!”阎枭吼出来,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爱你!霁林,我爱你!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我他妈爱你爱到快疯了!”

      霁林的动作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阎枭抓住机会,把他整个人按在怀里,抱得死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你放开我……”霁林的声音弱下去,却依然在挣扎,“放开……让我死……让我去死……”

      “我不放!”阎枭的眼睛血红,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但你别想一个人走!别想!”

      浴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墙壁滑落,像眼泪。

      霁林不再挣扎了。他瘫在阎枭怀里,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我不准。”阎枭的声音也在抖,但很坚定,“霁林,我不准你死。你要活着,和我一起活着。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霁林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赎罪?还债?”他说,“阎枭,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有!”阎枭抱紧他,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你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就有可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忘记过去,可以……”

      “我忘不掉。”霁林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阎枭,我忘不掉。忘不掉你在教堂里给我戴戒指时的笑容,忘不掉你昏迷时我握着你的手跪了一夜,更忘不掉……忘不掉你看着我,问我是谁时的陌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阎枭心里。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都想起来了。

      但那些话太苍白,太无力,在霁林承受的痛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霁林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你的消息。然后告诉自己,你忘了,你永远都不会想起我了。接着去工作室,对着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微笑,告诉他们要坚强,要向前看。晚上回家,吃安眠药,睡觉。第二天醒来,重复前一天。”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死的是我该多好。你就不会失忆,不会忘记我,不会用我去换别人。你会难过,会痛苦,但时间长了,总会走出来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人,过更好的人生。”

      “阎枭,”霁林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却是那种濒死之人才有的、灰败的光,“我累了。真的累了。爱你爱得太久,等你也等得太久。现在你回来了,你说你想起来了,你说你爱我。可那又怎样呢?”

      “我回不去了。那个会为你笑、为你哭、为你拼命的霁林,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你问我‘你是谁’的那一天,死在三天前你把我送上快艇的那一刻。”

      阎枭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捧着霁林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霁林,是我的霁林,你别这样……求你……”

      霁林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却让阎枭浑身发冷。

      “阎枭,”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情话,“你知道吗?刚才在陈锐家门口,你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阎枭的心脏狠狠一缩。

      “我在想,”霁林继续说,手指轻轻抚上阎枭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品,“如果你能一直这样爱我就好了。如果你没有失忆,没有忘记我,没有用我去换别人,该多好。”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他收回手,笑容淡去,眼神重新变得空茫,“你爱我,但你不了解我。你从来都不了解,我骨子里是个多偏执、多极端的人。爱的时候可以掏心掏肺,恨的时候也可以同归于尽。”

      “所以,”他轻轻推开阎枭,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的自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别拦我了。让我走吧。对你,对我,都好。”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那片沾着血的剃须刀片,握在手里,转身看向阎枭。

      阎枭也站起来,看着霁林,看着他手里的刀片,看着他空茫的眼睛,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没有退缩。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霁林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要死,是吗?”阎枭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霁林点点头。

      “好。”阎枭说,伸出手,“那一起。”

      霁林愣住了。

      阎枭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像磐石:“我说过,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这不是威胁,不是玩笑,是承诺。三年前我昏迷的时候,你在病房外跪了一夜,求神佛让我醒过来。现在换我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握住霁林的手,不是夺刀,而是把自己的手腕贴上去,贴在刀片锋利的边缘。

      “来,往这儿割。”阎枭说,眼睛死死盯着霁林,“用力点,割深点。我们一起走,黄泉路上有个伴,下辈子还能遇见。”

      霁林的手在抖。他盯着阎枭手腕上清晰的血管,盯着那片闪着寒光的刀片,盯着阎枭坚定到近乎疯狂的眼神,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疯了……”他说,声音哽咽,“阎枭,你疯了……”

      “对,我疯了。”阎枭点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从我发现我把你忘了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从我想起一切却找不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疯了。霁林,我这辈子最疯的事,就是爱上你。但我不后悔,永远不后悔。”

      刀片从霁林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瘫坐下去,靠着洗手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凄厉,绝望,像困兽最后的哀鸣。

      阎枭也跪下来,跪在他面前,抱住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一遍遍说: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浴室里只剩下霁林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阎枭温柔的安抚。水汽依然在升腾,凝结成水珠,顺着墙壁滑落,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霁林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狼狈不堪,却有一种破碎的美。

      “阎枭,”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恨你。”

      “我知道。”阎枭点头,“我也恨我自己。”

      “但我更恨我自己。”霁林说,眼泪又掉下来,“恨我为什么这么没出息,为什么明明被你伤得体无完肤,却还是……却还是放不下你。”

      阎枭的心脏狠狠一疼。他捧住霁林的脸,吻掉他脸上的泪,吻他的眼睛,鼻子,最后落在嘴唇上。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眼泪的咸涩和绝望的深情。

      霁林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任他吻着,眼泪无声地流。

      “那就别放下。”阎枭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这辈子都别放下。我也放不下你,我们互相纠缠,互相折磨,互相亏欠,互相偿还。一直到死,都别分开。”

      霁林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就互相折磨吧。直到我们都累了,都痛了,都再也走不动了为止。”

      阎枭抱紧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抱着他早已破碎却还想拼命拼凑的人生。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又开始新一轮的喧嚣,车流如织,人潮涌动,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浴室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相拥而坐,在黑暗和水汽中,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温暖对方早已冰冷的心。

      他们都知道,前路漫漫,伤痕累累,那些过去的伤痛不会因为一句“我爱你”就消失,那些破碎的信任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修复。

      但他们也决定,就这样纠缠下去吧。爱也好,恨也罢,痛也好,苦也罢。

      至少,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还有彼此可以互相折磨,互相救赎,互相在无尽的黑暗里,做对方唯一的光。

      哪怕那光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但至少,此刻,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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