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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霁林的林 ...

  •   霁林的日子像一条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汹涌的河。他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花店做首席花艺师,那双骨节分明、能精准掐断花茎、温柔缠绕丝带的手,创造出的作品常被客人惊叹“有灵魂”。而在网络的另一端,他是粉丝几十万的博主“林间霁”,分享的花艺教程简洁高级,偶尔穿插的日常碎片——一只停留在窗台的鸟,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廉价咖啡,路灯下自己拉得老长的影子——配上他特有的、带着点冷感自嘲的文字,意外地吸引人。他从不露全脸,只偶尔露出下颌线、拿花的手,或是镜子里模糊的侧影,但这反而增添了神秘感,让人对他那张据说“过分好看”的脸充满遐想。

      人红是非多。最近因为一次合作方的纠纷,对方买通稿带节奏,把他塑造成一个“利用网络名气打压同行、表面清高背地捞金”的阴险小人。截取的聊天记录断章取义,编造的故事有鼻子有眼。“笑面虎”、“绿茶男”、“心机深沉”的标签贴得到处都是,污言秽语塞满了评论区和私信。

      阎枭放下书包时,正看见霁林斜靠在旧沙发里,举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非但没有阎枭预想中的愤怒或低落,嘴角甚至勾着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喉咙里滚出低低的笑声。

      “哟,老弟,快来看,”霁林头也没抬,懒洋洋地招呼,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这届网友真有才,骂人都骂出花儿来了。你看这句——‘霁林这长相就一副天生会算计人的妖精样’,哈哈哈,形容得还挺精准,其实我也觉得我长得很不错。”

      阎枭皱紧眉,几步走过去,劈手夺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不堪入目的诅咒和人身攻击,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抬头,盯着霁林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氤氲的眼睛:“你别看了。他们这么骂你,你不难受吗?”

      霁林似乎愣了一下,空着的手摸了摸下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随即,他扬起一个堪称灿烂的笑,那笑容漂亮得晃眼,却也空洞得让人心头发凉。“难受?为什么难受?”他耸耸肩,从阎枭手里抽回手机,随手扔到一旁,像丢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们说的,大部分是实话啊。”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笑面虎?我对谁不都笑嘻嘻的么。两面三刀?生存需要嘛。绿茶?阴险?”他嗤笑一声,眼尾微挑,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混不吝的坦荡,“这确实是我啊。只不过我敢承认,他们不敢承认自己心里也有这些脏东西罢了。骂就骂呗,我又无所谓。”

      他说“无所谓”的时候,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慵懒。阎枭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记得有一次深夜,霁林忘了清空网页浏览记录,他无意中看到几年前某个论坛的痕迹,那时还是学生的“林间霁”,因为一次无心的发言被围攻,半夜发了长长好几段小心翼翼的解释和道歉,字里行间满是惶恐和委屈。那个会在意别人评价、会试图辩解、会因此难过的霁林,好像已经被眼前这个刀枪不入、嬉笑怒骂的男人彻底杀死了。

      老板对霁林的打压是办公室常态。当众把最难缠的客户丢给他,背后向总部打小报告说他不服管、有异心,分奖金时总能找到理由克扣他的份额。霁林从不争辩,布置的任务照单全收,完成得无可挑剔。被当面质问时,老板又换上那副虚伪的和蔼:“霁林啊,我这是看重你,锻炼你!” 霁林就笑着点头:“明白,老板费心了。” 转身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眼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那些所谓的“哥们”,隔三差五叫他出去喝酒,霁林很少推辞,结账时也常默默把单买了。谁有事开口,他能帮的绝不推脱。可当他偶尔需要搭把手,电话那头总是各种借口,或者干脆石沉大海。阎枭冷眼旁观,替他不值。霁林却只是捻灭烟头,淡淡说:“人情嘛,本来就是你情我愿,计较就没意思了。” 他对那些虚与委蛇的同事、吸血的“朋友”、苛待他的老板,采取的方式惊人一致:不撕破脸,不抱期待,彻底无视。就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他和那些糟心的人事隔开,你吵任你吵,我自活我的。这份“拿得起放得下”,近乎冷酷。

      阎枭越来越看不懂他。这个男人像一团矛盾的迷雾,表面玩世不恭,内里细致入微;看似柔弱可欺,实则边界森严;分明承受着诸多不公与恶意,却摆出一副“老子乐意”的混蛋模样。他到底在守护什么?又为何把自己活成这副看似洒脱、实则孤绝的样子?

      答案的一部分,在几天后那个沉闷的下午,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显露出来。

      霁林养了十三年的小狗胖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棕色博美,年纪大了,毛色有些黯淡,但眼睛依然清澈温顺。它陪伴霁林度过了最黑暗的学生时代,父亲去世的夜晚,无数个失眠的凌晨。它不会说话,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用湿润的鼻子碰碰他冰凉的手。

      胖胖是在霁林怀里停止呼吸的。它最后很轻地舔了一下霁林颤抖的手指,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霁林就那么抱着它逐渐变凉的身体,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从午后坐到暮色四合。阎枭一直守在旁边,看见霁林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水光,但他死死咬着牙,仰着头,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他只是不停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胖胖早已不再起伏的绒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像受伤的动物在哀鸣。

      那一刻,阎枭忽然明白了霁林身上那层坚硬外壳的由来。他不是没有心,不是不会痛。恰恰相反,他的感受可能比谁都敏锐剧烈。他只是太早就知道,有些痛苦,暴露出来也无人在意,甚至会成为新的伤口。所以,他选择自己吞下,用沉默,用满不在乎的笑容,用烟和酒,把它们封存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他们一起在后院一棵树下埋葬了胖胖。霁林亲手挖的坑,小心翼翼地把胖胖放进去,盖上土,没有立碑,只是堆了个小小的土丘。整个过程,他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有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眼梢泄露了一丝端倪。

      晚上,霁林又打开了酒。这次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尝某种苦涩的回忆。阎枭坐在他对面,没有阻止,只是沉默地陪着。

      “阎枭,”霁林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低哑模糊,他看着虚空,眼神没有焦点,“你知道吗?在你出现之前……胖胖,他是我的弟弟。”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晃了晃酒杯,“你出现之后……按资排辈,你都应该叫他一声……大哥。”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阎枭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看着霁林仰头灌下剩下的酒,喉结剧烈地滑动,然后重重放下杯子,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却依旧没有哭声。

      灯光下,霁林的侧脸线条流畅得近乎妖冶,长睫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种漂亮,不是山巅雪的清冷,而是暗夜罂粟的妖娆,带着颓靡的、易碎的美感,越是痛苦,越是绽放得惊心动魄。

      第二天,阎枭旷课了。他跑遍了附近几乎所有的宠物店和动物救助站。下午,他抱着一个纸箱回来,轻轻放在正在对着空花瓶发呆的霁林面前。

      纸箱里,一只棕色的、毛茸茸的小奶狗怯生生地探出头,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模样竟有七八分像小时候的胖胖。

      霁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只小狗,又抬头看向阎枭。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有点红,硬邦邦地说:“路上捡的。看着烦,你处理。”

      小狗呜咽着,试图爬出纸箱,短腿一绊,差点摔着。霁林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它。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长久地凝视着怀里这个小东西,手指极轻地拂过它的绒毛。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脸埋进了小狗温暖柔软的肚皮。

      这一次,阎枭清楚地看到,霁林宽阔却单薄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一直紧绷着的那道无形的堤坝,仿佛就在这个细微的动作里,裂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纸箱里,新来的小家伙发出了细弱的、讨好的呜咽。

      霁林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阎枭别开脸,看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了霁林手边的桌上。
      “谢谢你阎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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