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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所谓 ...

  •   深夜,公寓里只有空调运行时极其细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遥远的车声。月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惨白的光带,横在地板上,也落在蜷缩在沙发里的霁林身上。

      他没回卧室,把空间留给了那只新来的、暂时被安顿在纸箱里的小狗。一米八几的个子,在窄小的沙发上根本伸不直,只能侧躺着,长腿委屈地蜷起,手臂环抱着自己,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此刻紧闭的、睫毛长而密的眼睛。平日里那些或轻佻、或惫懒、或尖锐的神情全都消失了,睡颜纯净得不可思议,甚至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无辜。呼吸清浅,胸膛微微起伏,像个被精心制作后搁置在此的、漂亮而易碎的布娃娃。

      阎枭就坐在对面那把旧椅子上,已经看了很久。黑暗中,少年的眸光沉静,锐利,又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复杂专注。白天的霁林是裹着尖刺的迷雾,是涂着油彩的面具,而此刻,所有防御卸下,只余下这具过分瘦削的躯壳和安静的呼吸。那些强撑的玩世不恭,刻意保持的距离,没心没肺的笑,都在这沉睡的寂静里显出了原形——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极易碎裂的脆弱。

      他想起霁林抱着胖胖尸体时僵硬的手臂,想起他面对网络暴力时空洞的笑容,想起他被老板刁难后挺直却孤绝的背影。这个男人,把所有的软肋都藏得那么深,深到连自己都快忘了痛,却又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被回忆和失去反复凌迟。

      沙发上的霁林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心无意识地蹙起,长睫轻颤,喉咙里溢出极轻的、含糊的呓语。他梦见了什么?是童年时父亲微薄的工资袋里,变魔术般掏出的、带着油渍香气的烧烤?是那个总是把唯一鸡腿夹到他碗里、喝醉后却又变成另一副面孔的男人?是胖胖年幼时,摇晃着尾巴、冲进他怀里的温热?是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喧闹却温暖的市集?还是林晚在深夜的电话里,带着笑意说“霁林哥,我们的生活好像越来越好了”

      那些零碎的、闪着微光的温暖片段,与后来漫长的冰冷现实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梦魇中无法抓住的流光,和醒来后加倍的荒芜。他在梦里挣扎,想要留住那点甜,却只感到无边无际的下坠。眉头越锁越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放在胸前的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单薄睡衣的布料。

      就在他几乎要被梦境吞噬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与茫然。然后,他猝然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阎枭那双在暗夜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任何缓冲,没有那层惯用的、玩世不恭的面具过渡。霁林像是受惊的动物,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差点从狭窄的沙发边缘滚下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慌乱地抓了下额前的碎发,眼神里的戒备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暴露无遗。

      “你干什么?!”声音因为刚醒和受惊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尖锐的、下意识的防御姿态。此刻的他,脸上没有笑容,没有调侃,只有被骤然侵入安全距离的警惕和一丝被窥见脆弱的不安。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或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冷冽,像结了冰的湖,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一种……近乎禁欲的、紧绷的美丽。这才是剥去所有伪装后,最接近他内核的模样——清冷,易碎,带着受过伤的动物般的敏感,拒人于千里之外。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阎枭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就这么平静地回视着他,仿佛深夜坐在这里凝视一个熟睡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或许是阎枭的沉默太过镇定,也或许是那几秒钟的缓冲让霁林找回了理智。他眼底的惊悸和冷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他垂下眼,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那层熟悉的、玩世不恭的面具已经严丝合缝地戴了回去。

      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试图勾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尽管那笑容因为残留的睡意和方才的失态而显得有些勉强。

      “怎么?”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沙发上靠得更随意些,抬手揉了揉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盯着我瞧……”

      他停顿了一下,故意眨了眨眼,对着阎枭,用一种混合着玩笑和自嘲的口吻,说出了那句百试不爽的挡箭牌:

      “被我的美貌惊艳到了吧?”

      说完,他自己先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单薄。然后他转过头,不再看阎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个看似放松、实则肩线依旧微微绷紧的侧影。

      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暴露出的、清冷而惊惶的霁林,只是月光投下的一个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沉重地跳动着,久久未能平复。

      而阎枭,依旧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在明明灭灭的月光里,看着霁林重新武装起来的背影,许久,才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心。

      那层冰面下的裂痕,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花店打烊后的时间,空气里还浮动着玫瑰、百合与尤加利叶混合的香气,浓郁得有些滞重。霓虹灯的光透过落地玻璃,在摆放着剩余花材的工作台上投下变幻的光斑。那个男人——花店的常客,某家小公司的经理,三十出头,穿着挺括但料子普通的西装——已经纠缠了霁林快二十分钟。

      从赞美他的花艺,到“偶然”发现他的网红身份表示欣赏,最后话锋一转,开始倾诉自己婚姻不幸、灵魂孤独,直到此刻,涨红着脸,眼神闪烁着混杂欲望与自我感动的光,堵在霁林清理水桶的必经之路上,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我对你是真心的,霁林,你和别人不一样,我想照顾你……”

      霁林一直没怎么正眼看他,手里慢条斯理地剪掉康乃馨多余的枝叶,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平静。直到对方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陷入一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只有水滴从花桶边缘滴落的细微声响。

      然后,霁林放下了手里的花剪。

      金属与木质台面碰撞,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转过身,正面朝向那个男人,双手插进了沾着水渍和些许泥土的工装裤口袋里。他微微歪了下头,像是终于听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眼神却依旧懒洋洋的,没什么焦点。

      他颠了颠脚。那是他极度不耐烦时的小动作,后脚跟轻轻抬起、落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烦躁。

      “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块冰棱擦过玻璃。

      男人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深情表情僵在脸上。

      霁林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往前踏了一小步,拉近了一点距离,霓虹灯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漂亮却此刻盛满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烦的眼睛。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大的起伏,吐出的字眼却像淬了毒的冰针,又快又狠地扎过去:

      “你他妈最好少来烦我。”

      男人脸色一白,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

      霁林却已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冰冷的扫描仪,带着毫不留情的审视和评判,最终定格在对方因为紧张和难堪而有些扭曲的脸上。他极轻地“啧”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看你长那个b样,”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丑死了。”

      “不就是想跟我睡吗?”他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喷在对方僵硬的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刺耳,“兜那么大圈子,说得冠冕堂皇……恶心不恶心?”

      男人的脸由白转红,又变得铁青,羞愤和难堪让他浑身发抖,指着霁林:“你……你怎么能……”

      “滚出去。”霁林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他侧开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眼神却像看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连多一丝情绪都欠奉。“现在。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种赤裸裸的厌恶和鄙夷,像一盆带着冰碴的脏水,将男人那点可怜的幻想和自尊浇得透心凉。他张了张嘴,在霁林冰冷刺骨的注视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仓皇地、几乎有些踉跄地,转身冲出了花店。玻璃门在他身后晃荡,发出“叮咚”一声脆响,久久不息。

      店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郁的花香和霓虹灯变幻的光影。

      霁林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地面上一小滩刚才争执时溅出的水渍。他脸上的尖锐和刻薄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想将刚才那场令人作呕的闹剧从脑海中揉碎。

      然后,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用力地冲洗着自己的双手。水流哗哗作响,他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过于用力的指节,泄露了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的厌弃。

      不只是厌弃那个不知所谓的男人。

      或许,也厌弃这个总是招致类似麻烦的皮囊,厌弃这需要不断以尖锐来自保的处境,厌弃这世界上那么多虚情假意、粉饰欲望的丑陋面孔。

      他关掉水龙头,抽出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洗净的冷冽。

      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束尚未修剪完的康乃馨,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动作。剪刀开合,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驱逐,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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