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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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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夜市,是声音、气味和光影的浑浊河流。油炸食物的腻香混杂着廉价香水的甜,霓虹招牌闪着俗艳的光,摊主的吆喝、游人的笑闹、音响里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织成一张巨大而嘈杂的网,将人裹挟其中。
霁林和阎枭一前一后走着。霁林两手插兜,走得漫不经心,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掠过滋滋作响的铁板鱿鱼,掠过套圈和射击气球的地摊,偶尔在某件新奇玩意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阎枭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穿行在熙攘的人群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只有目光偶尔扫过霁林瘦削的背影,带着不易察觉的警觉。
然后,霁林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视线被前面一个棉花糖摊吸引——不,是被摊前的一家三口吸引。穿着普通但干净的男人把小女孩扛在肩头,年轻的母亲举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粉色棉花糖,正笑着逗弄女儿。小女孩大约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穿着缀满亮片的小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毫无顾忌地伸手去抓棉花糖,糊了一脸糖丝,父母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男人稳稳托着女儿,空着的手还小心护着,怕她摔下来。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还要那个会发光的!”,男人立刻应声“买!”,没有丝毫犹豫。
那是一种……无需条件的、仿佛天经地义的宠爱。孩子可以撒娇,可以任性,可以提任何要求,可以被稳稳托举在肩头,视作珍宝。
霁林看得有些出神。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层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淡笑消失了,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放空,像是透过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看到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老板家那个小太子。上周公司聚餐,老板特意提前离席,说要赶回去给儿子过十岁生日,订了五星酒店宴会厅,请了魔术师和小丑。平时在办公室,老板接电话语气最柔和的时候,永远是儿子打来的——“宝贝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带。”“游乐场?行,周末就去。”“考试没考好?没事,下次努力就行。”那孩子偶尔来公司,趾高气扬,把文件当玩具,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他只需要……存在。学习?过得去就行。未来?早已铺就好金光大道。
他又想起更久远的事。父亲喝醉后泛红的眼睛,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扇过来,伴随怒吼:“滚!给老子滚出去!看见你就烦!”他蜷缩在门外冰冷的楼道里,听着屋里砸东西的巨响和母亲的啜泣。等风平浪静,他怯生生回去,想安慰默默流泪的母亲,得到的却是母亲疲惫到极点、带着厌弃的一句:“早知道……当初就该再要一个。你看看你,每天不是闷着不说话,就是说什么活着没意思……我真是受够了。”
不是所有的孩子,生来就有被宠爱的资格。有些人的存在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错误,一种负担,需要不断乖巧、懂事、优秀,甚至隐去自己所有的需求和情绪,才能勉强换取一点点生存的空间。而即便如此,那空间也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因为一句顶撞、一次失败、甚至只是“看起来不开心”,而彻底崩塌。
“你怎么了?”
阎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忡。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微微蹙着眉,看着他。夜市嘈杂的背景音似乎一下子被屏蔽了,只剩下阎枭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霁林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冰冷的旧梦里被拽了出来。他眨了眨眼,迅速地将眼底那一瞬间泄露的空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掩去,换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无所谓神情的面具。
“没事。”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投向那已经走远的幸福一家,又很快移开,落在阎枭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他扯出一个笑,抬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揉乱阎枭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是觉得,”霁林的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有点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阎枭说,“你学习好,脑子聪明,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闪烁不定的霓虹,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点模糊。“我没上过大学,高中读完就出来混了。”这话说得平淡,听不出遗憾,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要是以后……能找个好工作,安安稳稳的,别像哥这样……”
他没说完,只是又拍了拍阎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哥哥我就放心了。”
这话没头没尾,突兀地插在这喧闹的夜市背景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只漾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不是期望,更像是一种……提前的、遥远的托付,或者,只是对他自己无法拥有的另一种人生的空洞想象。
阎枭垂着眼眸,看着地上两人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在纷乱的光影里交叠又分开。夜市鼎沸的人声仿佛隔着层玻璃。许久,他才极轻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谢谢。”
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霁林愣了一下,没听清,或者说,没料到会听到这两个字。他微微偏头,靠近了些:“你说啥?” 眉头挑起,带着惯有的那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戏谑神情。
阎枭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他。少年的眼神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了平日的冷硬和戒备,也没有温度,只是一种纯粹的、认真的注视。他看着霁林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
“谢谢你。霁林。”
不是“哥”,是“霁林”。郑重其事,剥去了所有轻佻的、流于表面的称呼,直接指向他这个人。
霁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道谢弄得有些无措。他脸上的戏谑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迅速别开脸,耳根在霓虹光影的遮掩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可疑的红。他掩饰性地咳嗽一声,抬手,这次结结实实地在阎枭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谢什么谢,”他板起脸,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声音却有点发虚,“没大没小,说了叫哥!你找打吧?”
说完,他不再看阎枭,双手重新插回裤兜,转身,像是要逃离这突如其来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气氛,快步朝着更拥挤的夜市深处走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点仓促。
阎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几乎要融入五彩斑斓光影里的瘦高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拍过的后脑勺。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霁林的、干燥而温热的触感。
夜市喧闹依旧,人潮汹涌。少年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前方那个重新戴好面具、却已然泄露了一丝裂痕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