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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一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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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店的午后,阳光被巨大的落地窗滤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慵懒地铺在木质工作台和层层叠叠的花叶上。空气里混杂着玫瑰的馥郁、尤加利的清冽,以及湿润泥土的微腥。霁林正和店里关系最好的同事陈锐一起处理一批新到的郁金香。陈锐是个开朗直率的大男孩,比霁林小两岁,两人搭档干活久了,默契十足,偶尔插科打诨,算是这静谧花店里少有的活泛气息。
“霁林哥,你看这株颜色,绝了!”陈锐举着一支罕见的紫色郁金香,眼睛发亮。
霁林正低头小心地修剪花茎,闻言抬眸瞥了一眼,嘴角带起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嗯,配你昨天新换的那件骚包紫卫衣,正好。”
“去你的!”陈锐笑骂,作势要把花塞他怀里。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两人同时望去,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梳着马尾的女生有些腼腆地走了进来。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叫苏晓,最近一个月成了店里的常客。她总是先悄悄看一眼陈锐的方向,然后才装作挑选花材的样子。
陈锐看到她,笑容立刻变得有点不自然,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对霁林说:“又来了……”
霁林了然。苏晓的心思,连店里最迟钝的绿萝都快看出来了——她的目光总是追着陈锐打转,找他问养护知识时声音会放软,偶尔带了自制的点心也会“顺带”分给陈锐最多的一份。陈锐对她似乎也有好感,但年轻人脸皮薄,又是在工作场合,始终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今天陈锐恰好被店长临时叫去后面核对订单,工作区只剩霁林一人。苏晓在店里转了小半圈,没看到想见的人,脸上期待的光彩明显黯淡了些,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
霁林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陈锐是他为数不多算得上“朋友”的同事,看着这两人明明互有好感却别别扭扭,偶尔也觉得有趣。此刻见小姑娘失落,他那点恶劣的、喜欢看人局促的玩心又冒了出来。
他继续手里的活计,头也不抬,仿佛自言自语,声音却刚好能让苏晓听见:“唉,这有的人啊,来得真不巧。”
苏晓脚步一顿,看向他。
霁林这才慢悠悠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支修了一半的白色郁金香,脸上挂着那种介于调侃和同情之间的、让人抓不住错处的笑意。他朝着仓库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惋惜:“你要找的人,刚被皇上召见去后面了。白跑一趟,失望了吧?”
这话直白地点破了苏晓的心思,但用了一种朋友间起哄般的、不算过分的调侃方式。霁林自认为尺度拿捏得很好,既戳破了那点暧昧,又给了台阶——看,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失望”的表情太明显。
苏晓的脸腾地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胭脂玫瑰。她慌乱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我只是来买点配叶……” 她随手抓起一扎满天星,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到收银台,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连找零都忘了拿。
霁林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摇了摇头,轻笑一声,继续修剪手里的花。年轻人,脸皮真薄。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可能无意中助推了一把——等陈锐回来,说不定可以拿这个逗逗他。
然而,他低估了年轻女孩敏感又迂回的心思。
傍晚,陈锐从后面回来,脸色有些微妙的不自在。他蹭到正在给最后一批花换水的霁林身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霁林拧紧水壶盖子,斜睨他一眼。
“那个……霁林哥,”陈锐挠挠头,眼神有些闪烁,“下午苏晓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
霁林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说什么?”
“就……她说,你问她是不是失望了……”陈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她好像……有点误会了。觉得是我跟你说了什么,让她难堪了……跑来找我,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烦,老是来店里……”
霁林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陈锐那张写满了“麻烦来了”和“你怎么多嘴”的脸,心里那点原本轻松调侃的心情,瞬间冷却下去。他放下毛巾,转过身,正对着陈锐。
“我就说了那一句。”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看她没找到你,一脸失落,开了个玩笑。原话是‘白跑一趟,失望了吧?’”他重复了一遍,确保准确无误,“怎么,这话有问题?”
“不是,霁林哥,我不是怪你……”陈锐连忙解释,但语气里那份因为女孩不高兴而带来的烦躁,以及一丝对霁林“多事”的埋怨,并未完全掩藏住,“她就是……女孩子脸皮薄,可能觉得被你看穿了,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俩还没……那什么……”
“哦。”霁林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点点头,像是终于搞清楚了状况。“明白了。是我多嘴了。”
其实霁林心里是很失望的。
他顿了顿,看着陈锐,清晰地说:“行。以后你们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她来不来,高不高兴,跟你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冷硬,“我下午那句话,自认为没有任何恶意或过分之处。但既然让你为难了,以后我保证不参与。”
陈锐没想到霁林会是这个反应。在他印象里,霁林哥是随和的、开得起玩笑的,有时候甚至有点玩世不恭,这点小事应该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他见霁林语气冷淡,立刻换上平日插科打诨时哄人的调子,凑上来想搂霁林的肩膀:
“哎呀,别啊哥!心肝!宝贝!你可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比我未来女朋友重要多了!我真没怪你,就是……就是她跑来一问,我有点懵嘛!你别生气,晚上我请你撸串,赔罪!她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小别扭,我也没别的意思!”
这一连串“宝贝”、“心肝”的油腻哄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温水,猛地浇在霁林心上。他极其反感这种哄法,仿佛他的情绪是小孩的哭闹,需要用这种廉价又浮夸的亲密称呼来敷衍安抚。这让他觉得自己被轻慢了,那份因为朋友不理解而产生的细微失望,被瞬间放大。
尤其想到,之前自己因为药物副作用体重增加了几斤,陈锐还曾笑嘻嘻地拍他肚子,调侃“霁林哥你这伙食开得不错啊,颇有珠圆玉润的风范了”。霁林本身不喜欢别人拿他的外貌和身材开玩笑,为了陈锐,也并未在意。怎么如今,他一句出于朋友立场、甚至带点撮合意味的调侃,反倒成了需要被专门拿出来“说道”、让对方的女伴感到“难堪”的过分言论了?
真够讽刺的。
失望像细密的藤蔓,缠了上来。他原来在陈锐心里,是这样一个可以随意开玩笑、却不能被认真对待情绪;可以承担调侃、却不能在敏感话题上稍有触及的“大大咧咧”的形象。
“行了,”霁林避开陈锐伸过来的手,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疏离和不耐,“别哄了。我以后肯定不管,说到做到。”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令人不适的黏腻气氛,“你也别这么说话,好像我多在意似的。我没事。”
他特意强调“没事”,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避开的目光,分明写着“很有事”。
陈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似乎终于意识到,霁林这次不是平常那种可以轻易哄转的“不高兴”。
霁林不再看他,转身去拿自己的外套。“我先走了。”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遥远。
陈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看着霁林推开玻璃门,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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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钥匙转动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做卷子的阎枭和脚边打盹的毛球。阎枭从书本上抬起头,看到霁林将背包随手扔在地上,人重重陷进沙发,闭着眼,抬手捏着眉心,周身笼着一层低气压。
阎枭放下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霁林才睁开眼,没什么情绪地把下午的事,用三言两语概括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只省略了陈锐那些哄人的话和自己心里翻腾的细节。
阎枭听完,黑眸沉静,直接问:“那女的以为你是在敲打她,让她离陈锐远点?还是跟陈锐告状,说你说话轻浮?”
他的思维直接而尖锐,往往能一针见血,甚至倾向于设想更糟糕的情况。
霁林却立刻摇了摇头,甚至坐直了些,语气带上了一点认真的反驳:“不,不会。陈锐到不是那样的人。”他看着阎枭,眼神很确定,“我不是要替他辩解什么。但他这个人,心思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不会把我想得那么龌龊,也不会只听那女孩一面之词就来质问我。这点基本判断,我还是有的。”
即使失望,即使感到不被理解,他依然坚持着对朋友人品的这点信任。他只是难过于,这份信任似乎并未换来对等的理解——理解他玩笑之下的分寸,理解他也会因此感到不被尊重。
阎枭看着他急于澄清、维护朋友基本品格的样子,又看到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淡淡的自嘲,便不再追问。他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轻轻放在霁林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安稳的“嗒”一声。
霁林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他没说谢谢,只是又重新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抬起手臂,横亘在眼前,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和视线。
毛球似乎感应到什么,从阎枭脚边爬起来,迈着还有点摇晃的步子走到沙发边,用湿凉的小鼻子,轻轻碰了碰霁林垂在沙发边的手背。
客厅里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晕,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朦胧的、灰蓝色的光带。
那次“玩笑风波”过后,表面上看,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
霁林依旧和陈锐一起上班,搭档干活。陈锐讲店里新听到的八卦,霁林会听,偶尔附和一两个简短的音节,或者扯一下嘴角,表示他在听。陈锐吐槽难缠的客户,霁林会递过去需要的工具,或者在他手忙脚乱时,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手里的活计,利落地完成。陈锐带的午饭如果味道不错,霁林尝了,也会平淡地夸一句“还行”。
陈锐给霁林买奶茶霁林也会马上买回去甚至转钱。
他对陈锐,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好”。那是一种渗入习惯的照顾和包容,源于过去共同工作、互相帮衬积累下来的情分,也源于霁林性格里某种对“自己人”挥之不去的责任感。陈锐需要帮忙,他依旧会帮;陈锐情绪低落,他也会用自己那种别扭的方式——比如扔过去一颗糖,或者用一句更冷的吐槽覆盖对方的烦恼——来表示“知道了”。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同了。
那层曾经存在于他们之间、允许偶尔越界玩笑、分享稍多私密情绪的无形屏障,被霁林亲手加固了,加厚了。他开始严格地把控距离。聊天内容更多局限于工作和最无关痛痒的日常。他不再主动提及任何可能涉及陈锐私人生活、尤其是感情状态的话题。即使陈锐自己说起苏晓,霁林也只是听着,不发表任何看法,不接任何话茬,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客户的名字。
更明显的变化是,霁林几乎只拿自己开涮了。
陈锐说:“今天地铁挤死了。” 以前霁林可能会接“谁让你长得像根旗杆,专吸引人往上挂”。现在,他会淡淡地说:“是吗?我今早差点被挤成相片,还是黑白遗照那种。”
陈锐抱怨客户挑剔,霁林以前可能会和他一起吐槽,现在则说:“正常,我这张脸看起来就像会偷工减料的样子,客户不放心也正常。”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安全的玩笑靶子,所有的调侃、自嘲、黑色幽默,都只对准自己。这种看似随意的“自黑”,实则是一道清晰的界限:我的领域,我自己处理;你的领域,我绝不踏入。我们之间,止步于此。
陈锐不是傻子。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温度的变化。霁林还在身边,还会对他好,但那种好,更像一种程式化的、基于同事和旧日情谊的履行义务,里面曾经有过的、属于朋友间的亲昵、随意和那点独特的默契,正在迅速流失。霁林对他,客气了,也冷了。
这种“冷”,比直接的争吵更让陈锐恐慌。他习惯了霁林的存在,习惯了霁林那种表面疏离实则可靠的支撑,习惯了在工作疲惫时看一眼霁林安静的侧脸就能感到安心。他是真的在乎霁林,真的喜欢这个比他年长几岁、看似满身是刺却又无比细腻的哥哥。他无法忍受霁林把他推远。
于是,陈锐开始了他笨拙而热烈的“挽回”。
起初是加倍地示好,带霁林喜欢的点心(虽然霁林通常只尝一口),抢着干重活,没事就往霁林身边凑。但霁林的反应始终是那种淡淡的、有礼的疏离。陈锐的焦虑与日俱增。
这天打烊后,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俩在做最后的清扫。陈锐看着霁林背对着他,一丝不苟地擦拭工作台,那瘦削挺直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猛地放下手里的扫帚,几步冲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霁林的腰,把脸埋在他清瘦的背脊上。
“霁林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急切,手臂收得很紧,“你别这样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我的宝贝啊,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特别特别重要!”
霁林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没有立刻挣脱,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陈锐身上传来的体温和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幼稚的依赖,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和不适。他不喜欢这种肢体上的强行靠近,更不喜欢“宝贝”这种轻浮又沉重的称呼,尤其当它包裹着如此浓烈的情感诉求时。
“松开。”霁林的声音很冷,没有起伏。
“我不!”陈锐抱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明明就在生气!你都不怎么理我了!霁林哥,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我不重要,你才重要!我多关心我自己有什么用,我就想关心你!”
“我说,我不重要。”霁林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出来,“多关心你自己吧。” 他试图掰开陈瑞环在他腰间的手,但陈锐用了死力。
“我不要!”陈锐几乎是吼出来的,把霁林转了过来,面对面地,眼圈通红地瞪着他,“我就喜欢你!霁林哥,我最在乎的就是你了!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冷冰冰的,我受不了!” 少年的情感热烈而直白,带着不管不顾的蛮横,只想撞开眼前这堵突然出现的冰墙。
霁林被他晃得微微后退,抵住了工作台。他看着陈锐激动泛红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痛苦和依恋,心里那点不耐烦底下,泛开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但他很快压下了那点波动。
他厌倦了这种拉扯,这种需要不断解释、安抚、定义“重要与否”的情感纠葛。太累了。
“让开。”霁林别开脸,不再看陈锐的眼睛,声音疲惫而清晰,“我要回家。”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在陈锐听来近乎残忍的“定论”:“我们还是朋友。你没有想错我,我就是那样的人——开不起玩笑,容易较真,脾气古怪。所以,现在,放开我。”
他试图推开陈锐,想从这令人窒息的拥抱和对话中脱离出去。
“就不!”陈锐却像是被那句“我就是那样的人”刺痛了,反而更加用力地搂紧了霁林的腰,几乎是将他半禁锢在自己怀里和工作台之间,声音执拗又带着绝望的任性,“你是我的!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放!你不原谅我,不答应跟以前一样,我就不放!”
少年的手臂箍得死紧,灼热的呼吸喷在霁林颈侧。那种不容拒绝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宣言和肢体上的强迫,让霁林心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他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陈锐抱着,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神望着虚空某处,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怠和疏离。
仿佛在说:你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叫做“霁林”的空壳。
真正的霁林,早已退到了更远、更冷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场由他无意点燃、却无力也无心扑灭的情感闹剧。
霁林拧不过他索性任由他抱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