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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过往和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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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条长廊。
祁望书的手覆上扶手,脚步声在长廊里显得那么响亮。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裴玹看着他的背影。
祁望书看向远处的教室,灯光通明,窗户里的学生都在低着头奋笔疾书。
“好”他点头。
刘倩是二班的班主任,带班多年,经验丰富。留着齐耳短发,鼻子上架着细长黑框的眼镜。食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木桌,显然已等候多时。
她也不与二人墨迹,开门见山:“有同学举报你俩在饮水机旁边殴打同学”目光扫视着两人的脸色。
裴玹早知丁家霖能轻易进入学校必有蹊跷,原来还留下这一手。
“情况属实?”
裴玹上前一步,率先鞠躬承认,“属实”说完他直起上半身,“不过是他有错在先,并且祁望书是被牵扯进来的,与他无关”
他撇清祁望书与其中的联系。
刘倩屈起手肘,扶额,“一丘之貉”她叹了口气,“不过被打的学生不是咱学校的,你先别急,等调查清楚再说。”
说罢,她示意出去。
“祁望书留下”
刘倩的桌子上并没有很多东西,一盆绿植,一台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电脑,开机都要花三分钟,还有泛黄的教案。
她让祁望书坐下,话在嘴里兜兜转转,最后只有一句:“你月考考的不错”
那盆绿植的叶子有些发黄,大概很久没有浇过水了。
刘倩又说:‘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她的手覆盖在祁望书的手背上,有些粗糙,还有很多皱纹,与主人的年龄不太相符。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尔后又闭上了,
“他被打的很惨”他,指的是丁家霖。
祁望书看着那只手,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说:“我错了”
“不怪你”刘倩看着面前这个乖乖认错的孩子,眼神不自主地软下来。
任谁被辱骂成那样都会还手的。
学校的监控质量很好,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录了下来。
刘倩轻声安慰:“别担心,好好学习,一切有我”
走廊和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茫茫黑暗中只有‘安全通道’还发着绿油油的光。静的诡异,静的恐怖,祁望书没有回教室,而是进了洗手间。
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他的后背紧贴在隔板上,凉意入骨,心里烦躁的很。他不是傻子,刘倩说的话很明白,如果丁家霖执意要医药费,以祁望书家境来看,恐怕难以负担。她说别担心,意思是裴玹能把一切都担下来,再说了本来他就有错。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自己在拖累裴玹。
祁望书打开水龙头,骨白的手被细细的水流冲洗。他又接了一捧水,脸埋进去。一秒,两秒,三秒……直到肺里的一丝空气被消耗殆尽,头才抬起来。镜子里,水珠顺着脸颊流淌,划过瘦削的下巴,‘啪嗒’一声,落在洗手台上。
隔壁一阵私语。
“对,我匿名举报了”
“学校管的严,应该会被停课”
祁望书原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瞎举报,他无心听这些八卦,拧开把手就要走。
“谁让那个裴玹那么装……活该!”
祁望书脸上闪过一丝阴翳,了然于心。怪不得学校那么快就知道有人被打,原来是里应外合。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隔间门口,找了一根拖把抵住门,拖把头抵住墙。隔间门只能向外推,不能往里拉。如果一直没有人发现,他将一直被堵在厕所里。
干完这一切,祁望书神情自若地回到教室。
放学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谈论隔壁班谁谁被堵在厕所里,叫喊声把路过的同学吸引来才被放出去。上自习的时候不允许上厕所,他也不好找老师告状,何况厕所里并没有监控。
门响了,陈秀春缓缓抬起头。她直起身,仰视着已经不知道比她高出多少的祁望书。单薄干裂的唇张开:“谁教你打人的?”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和路灯透过窗户照射进来,陈设也能被看的一清二楚。
“无师自通。”祁望书侧过身子向卧室走去。
但是他没有成功,他的手腕被牢牢禁锢。头刚扭过去,巴掌就迎面而来。掌声在空间里是那么的清脆,那么的响亮。陈秀春这一掌铆足了劲,祁望书被打的偏了头,嘴角溢出血。他用拇指抹去,将嗓子眼里的甜腥咽了回去。
“你跟他一样!”陈秀春下拉着他的衣领,“学习!学习!我说了学生就应该学习!你为什么要打架!”
祁望书已经很久没有离陈秀春那么近了,她现在的样子有些可怖,阿修罗也不过如此吧。
祁云天也喜欢这样打人,祁望书一回想起那些零碎的片段,他的头发和脸就隐隐作痛。
祁望书轻轻扯开陈秀春紧紧揪住他衣领的双手。他弯下腰,将陈秀春拥入怀中,“妈妈,对不起,我肯定会考一个好大学的”他在陈秀春的耳边说着,手轻拍她的后背,好似在安抚。
“我会出人头地的”
这句话像是魔咒,使得陈秀春渐渐平静下来。
夜深了,祁望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他家是个小平房,窗户不是防盗窗,可以轻而易举地翻过去。他随便套上一件衣服,纵身一跃。
他漫无目的,沿着小路,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这样做过。野猫在胡同里穿梭,入秋之后的北城确有些许冷意,祁望书裹紧了外套。没有人清扫落在地上的叶子,上脚一踩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坐在秋千上,双腿一搭一搭地晃着。
手探进口袋想抽根烟,却摸了个空,无名冒出一团火来。他思考这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细细想了一会之后,向便利店走去。
“来包红塔山”他哑声。
“□□”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祁望书付了钱,出门。明明是出去,这破智能门却还瞎喊着什么欢迎光临,一点都不智能。
‘欢迎光临’
他在夜空下拆开包装,叼着烟,刚准备掏出打火机点燃,身后便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啪嗒’烟被点燃。
祁望书没转头,只含糊道:“谢了”
现在搭讪技术真是进步,还帮人点烟。祁望书指尖点着,烟灰簌簌而下。
身后那人轻轻叹气,
“祁望书”
他心中一颤,猛地扭头。身后赫然是裴玹,显然,刚才给他点烟的那只手属于眼前这个人。
好学生抽烟被抓包应该是心虚,祁望书却没有东躲西藏。他照常吸了一口烟,吐在了裴玹脸上。烟雾缭绕中,祁望书眯着那双桃花眼。指尖的橙红色在黑夜里是那么诡谲,刺眼。
他扯开嘴角,红唇白齿,“睡不着。”这句话像陈述,又像询问。
裴玹没作声,抬手覆上祁望书的双眼,“熏眼睛。”
眼前一黑,寒意从眼上传来,蔓延至全身。
“冰”祁望书薄唇轻启。
又恢复了光明。
裴玹拿下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烟,“抽这个”这是刚买的□□。
祁望书没有推辞,抽哪根不是抽。
裴玹一直站在他的身边,等着他把一根烟抽完。
“你不是想问为什么丁家霖这么恨我吗”裴玹打破了黑夜里的寂静。
祁望书没回应,眼睛看向远处。
“那时候我上初中,你知道的,初中男生最好面子……”他闭上嘴,沉默一会后,又说:“我拒绝了一个女生,而那个女生恰好是丁家霖喜欢的……”
“那个女生当着全班人的面拒绝了丁家霖,扔掉了他送的东西,扬言自己只喜欢我”
“而且丁家霖是全班第二,我是第一,整整三年”
“他妈妈又在我妈的公司里上班……”
青春期的孩子内心最敏感,别人的无心之语都可能永远成为扎在心里的那根刺。处处比不过别人,甚至连喜欢的女孩都喜欢上了自己的死对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心里的那份不甘与仇恨也越积越厚。中考是压死丁家霖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中考分流,学生压力大,双重压力下,丁家霖在中考考场上直接崩溃了。他把英语卷子撕了跑了出去,那一门判为零分,只能去上技校。他说是我毁了他一辈子。”
裴玹说完,也学着祁望书的样子,低头点了一支烟。
两人倚在墙上,默默地抽着烟。
“咱俩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混子”祁望书玩笑道。
“混子可不会上早自习。”
裴玹拧开烫伤药的盖子,白天烫伤的地方现在已经长出了小水泡。指尖隔着浓稠的药膏触摸手背上的皮,黏糊又带着薄荷的凉意。
地球的自转变得缓慢,祁望书感觉自己的四肢似乎在长出骨肉,“谢谢”,他的嘴唇翕动着。
“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边来”祁望书问他。
“这边有我自己的房子”他解释。
祁望书的嘴角轻微抽动,果然人比人吓死人。
确实太晚了,鸟的叫声都消失在黑夜里,微风将野草吹得左右摇晃。一吸一呼的声音在这里可以清晰听见。
“我先回家了”明天还要上课,不知道现在回到家还能再睡几小时,祁望书一阵头疼。
他没等裴玹回答就自顾自地转身离开,裴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千言万语都在嘴里流转,最后只化成了‘早点睡觉’四个字。
祁望书自己都希望能早点睡,睡个好觉。
他挣开,“你也是”
越走越远,黑暗将其吞没,最后彻底消失在一个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