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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说爱 很难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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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开了,祁望书抬眼。
陈秀春提着一个保温盒进来了。
祁望书没有见过这个保温盒,至少是在家里。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脸上的神情是他十七年都没有见过的东西,陈秀春把保温桶放到桌子上。双手交叠,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祁望书没有接话,他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回应。
陈秀春也不再开口。
“小书……”她率先打破可怖的寂静。
淅淅沥沥,又开始下雨。幸好隔音好,声音没有在家时那么震耳欲聋,直击耳膜。
十七年,在陈秀春的嘴里,祁望书的称呼一直是‘他’从不喊他的名字,今天却意外地喊出了亲昵的称呼。
祁望书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动了。
“饿了吧,我做了排骨”陈秀春打开盖子,香味瞬间扩散至整个病房。
但是他并没有太多心思吃饭,也没有胃口。
陈秀春打的是什么牌?感情牌吗?祁望书侧过头。
“我现在没有胃口。”他语气淡淡,几乎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说话。
陈秀春身体一僵,很快又恢复正常,“我还做了粥,清淡的养胃。”口吻是多么柔和,谁见了不说她是一位良母呢。
“妈,你真的爱我吗”困扰他十七年的问题,今天终于向陈秀春提问。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如果陈秀春不爱他的话,为什么要争他的抚养权?为什么要养他养到那么大呢?如果爱他的话,为什么在被祁云天打的不省人事的时候,她就站在一旁看着,不为所动呢?如果爱他的话,为什么发疯似的阻止他干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呢?
陈秀春又坐在离病床两米开外的椅子上,她还穿着那身黑白格子衫,头发在脑后绑成辫子,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和黑色皮鞋。仔细一看,还是开口后又粘回去的。粘的并不隐形。
她嗫嚅着嘴唇,好像有很多话要讲,最后还是缄默了。
“我…”
裴玹进来了。
“阿姨好”裴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打扰了母子之间的对话,讪讪笑着,“嗯…你们接着聊…我先出去…”
把买的粥放到了桌子上后就要出去。
“裴玹同学…你陪着他吧”陈秀春喊住裴玹,“我…我还有点事”
她没有回答祁望书的问题,但是又回答了。
祁望书靠在床头,伸长了脖颈。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一切。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结果,明明做好了准备,可是为什么鼻子还是会酸,心脏还是会痛,痛到喉咙发紧,痛到无法呼吸。
“吃点东西吧”裴玹的声音打断他对自己的反问。
祁望书胡乱抹了几下沾满泪痕的脸,压抑自己的声音,“你付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杂七杂八的费用,还是单人病房,陈秀春舍不得。他其实没有把握可以付得起所有的费用,但是他不愿再欠任何人了。
裴玹将桌子上的保温盒递到跟前,“阿姨做的比买的健康多了”
陈秀春熬的是小米粥,上面还漂着米油,晶莹剔透,有些反光。他看见了自己扭曲的样子。
他偏着头推开,“不想吃,没胃口”
裴玹也不强迫,放到一边,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不知道你家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是阿姨是真的爱你”
祁望书笑的天真,“你怎么会知道她爱我呢”眼睑是红色的,眼白也是红色的。
他差点撑不住,下一秒就要泪洒被套。
“是,在你眼里天下的父母就应该爱自己的孩子。你生活在温室里,不代表所有人都生活在温室里”祁望书将眼泪死命憋回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裴玹,你接近我是为了看我这几年的笑话吗?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没有发现吗?不要可怜我不要…我不要任何人的可怜”
“如果不是你有意靠近我,我们根本就不可能重逢,公园只是意外…”他再也撑不住了,眼泪落在纯白的被套上,洇出了花。
他哽咽,“不要靠近我…明明我一个人好好的…”
祁望书双手捂住脸,蜷缩着,脊背剧烈耸动,房间里只有他隐忍的哭声。眼泪像这些年煎熬的日子,数也数不尽。
不要靠近我
不要靠近我
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清冽的味道从肩膀传来,有人轻轻抱住了他。
裴玹蹭着他的的发丝,有些扎脸。
“小书…”声音闷闷,胸腔微微起伏,是因为说话而发出的震动吧。
“我不是别人…”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祁望书背上凸起的椎骨。泪水打湿了他肩膀上的衣撩。
抽噎声,雨声究竟哪个才是主旋律?
渐渐,声音衰微下去。他哭累了,趴在裴玹肩头上睡着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轻微起伏的胸膛。裴玹将被子重新给他掖好,又把水放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转身出了病房。
深夜,医院安静的不像话,走廊的灯彻夜亮着。裴玹靠在长椅上,双手交叠。仪器运转的每一声响都催人心颤。在这没有神佛的一方空间,最虔诚、最毒的誓言都被承载。玻璃映出模糊的轮廓,轮廓摸摸衣兜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白天他把外套借给了淋了雨的费子停,让他先回去休息。晚秋太冷,皮肤只有一层布料相隔着冷空气。
费子停刚出电梯门就看见走廊上一动不动的裴玹,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裴玹”一件厚外套被搭在脊背上。
裴玹抬眼,“没感冒吧?”
费子停要是感冒的话,奶奶会很心疼。老人家还是不要情绪过于激动。
费子停毫不在意摆摆手,在他身边坐下,“我哪有那么脆弱”
他停下,踌躇一会,“祁望书怎么样”
裴玹脸色从早上就不太好,在一只脚踏进祁望书家门的时候,浑身气压低到可以压瘪十只青蛙。
裴玹凝重,“身体还行,其他…够呛”
费子停知道,他说的够呛的意思是不太好。但是他不明白这里的‘其他’指的是什么,他也不好多问。
他长叹一声,“我不懂你是怎么想的”
夜空,星,月亮。
医院,爱,泪水。
门被轻拉开,细细长长的缝里,祁望书蜷缩着身子,躲在白花花的被子里。
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经过鼻梁,睫毛,最后深深陷入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