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规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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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落下帷幕那天，傍晚的风比平日软了几分。校园主干道两旁挂起了迎接新学期的横幅，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沉寂了一个寒假的校园，正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生气。
南渡婉拒了主办方与几位前辈的聚餐邀约，理由是论文还有细节需要调整。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周密严谨的借口之下，藏着一种近乎慌乱的退避。
这两天里会场内那道太过专注、太过明亮的目光，像一束长久聚焦的光，把他长久封闭的内心照得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不安，让他下意识想要缩回习惯的阴影里。
走出报告厅，他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沿着僻静的小路慢慢走。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来的消息。
景临安的汇报得到了分会场几位老先生的公开称赞，消息已经在小范围里传开。一个大一学生能在正式学术研讨会上获得这般认可，已是极为难得的成绩。
南渡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是少年的消息：“南老师，刚才几位老师的点评我都记下了，收获特别大。真的谢谢您。”
语气干净诚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像拿到了满意成绩的孩子。
南渡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只回了一句：“应得的，好好总结。”
克制、标准、恰到好处的师生距离。
消息发出，他便将手机锁了屏，仿佛这样就能切断那股源源不断向他涌来的暖意。
他太清楚这种暖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被惦记、被在意、被认真对待、被无条件信任。
而这些东西，是他这一生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
南家的成长环境，早已把“等价交换”四个字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关心背后是期待，帮助背后是筹码，亲近背后是立场，温柔背后是算计。他早已习惯用一层坚硬冰冷的理性外壳，把自己牢牢裹住。不期待，不依赖，不索取，便不会受伤，不会失望，不会被拿捏。
可景临安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这套运行多年的生存逻辑。
没有交换，没有筹码，没有立场，没有算计。
只是单纯地对他好，单纯地关心他累不累、冷不冷、吃得好不好、颈椎疼不疼。
这种不带任何条件的好，对别人而言是温暖，对南渡而言，却是一种沉重到让他窒息的负担。
他以为他已经接受了景临安带来的那点温暖，原来到了某个自己都不清楚的临界点，他还是会怕，会推开对方。
他不配。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在他心底反复扎着。
他配不上这样干净纯粹的关心，配不上这样坦荡真诚的在意，配不上有人跨越身份界限，把他放在心尖上细细呵护。
他是老师，对方是学生。
他是被家庭规训多年、满身枷锁的人，对方是未经世故、鲜活明亮的少年。
他习惯了孤独、冰冷、秩序与疏离，对方却带着一整个春天的暖意，执意要照进他冰封的世界。
越温暖，他越恐惧。
越靠近，他越想逃。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南渡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师公寓楼下，一抬头，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花坛边。
景临安怀里抱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安安静静地站在灯影里，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看到南渡，他立刻站直身体，眼睛亮了亮：“南老师。”
“怎么在这里？”南渡的语气比平日更淡，淡得近乎疏离。
景临安像是没有听出那层刻意的冷淡，走上前，把资料递过来：“这是我整理的研讨会笔记，还有几位老师提到的文献目录，想着南老师可能用得上，就给您送过来了。”
资料整理得一丝不苟，封面平整，页码清晰，连备注都用不同颜色区分开来。
南渡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的指尖，微凉的温度一闪而逝。他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神情依旧平静无波。
“谢谢，辛苦你了。”他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却没有邀请对方进门的意思。
疏离感像一层透明的墙，一下子竖在了两人之间。
景临安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分寸，没有追问，没有靠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南老师早点休息，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嗯。”南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少年没有再多停留，礼貌地点头示意，转身慢慢离开了。脚步平稳，没有回头，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落寞。
南渡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怀里的资料还带着对方指尖的温度，厚重而踏实，像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低头看着封面工整的字迹，心口一阵细密的闷痛。
他比谁都清楚，景临安没有任何错。
干净、真诚、认真、体贴，每一点都好得无可挑剔。
错的是他，是他这样满身冰冷、满身枷锁、习惯了退缩与逃避的人。
他不配被这样认真对待。
不配被这样长久惦记。
不配拥有这样毫无保留的暖意。
推开，才是最安全的选择，才是对彼此最负责的方式。
回到师生的界限里，不越界，不靠近，不深陷，才能避免未来更深的伤害与崩塌。
南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不该存在的动摇，拿出钥匙，打开了公寓门。
屋内一片冷清，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
连这间公寓都在无声地提醒他，有人曾认真地、温柔地对待过他。
南渡把资料放在桌上，没有翻开，也没有再看一眼。
他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口口慢慢喝着。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口那点微弱的暖意，也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他靠在冰冷的橱柜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清晰而残忍：
“你不配。”
所以别贪心。
推开他，回到你自己的轨道里去。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根深蒂固的荒芜。
学期即将正式开始，一切都将回到秩序井然的轨道。
课程、论文、项目、家庭期待、身份界限、世俗眼光，所有的规则都清晰分明。
而他，只有用最冰冷的克制，把那束好不容易照进冰层的光，一点点推远才能不伤到他。
哪怕那会让自己重新坠入更深的孤独。
哪怕自己比谁都清楚，到底有多贪恋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暖。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时钟滴答作响，像在无声地重复着那句冰冷的告诫。
退避。
收敛。
远离。
不可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