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往日如烟（2） 我要去杀了 ...
-
我一直以为我的部族与世无争，但原来只是他们没有告诉我，在我无知无觉时，大跋族早就将魔爪伸向我们了。
挣脱阿莫的怀抱，我不顾阿兄们的阻拦冲进了阿姐的帐篷中。
“阿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老东西做小妾吗？”
阿姐苦笑着对我招了招手：“小妹，过来。”
“阿姐，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人吗？我不懂，你为何——”
阿姐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将我未说完的话堵住了。
阿姐的笑里充满悲凉：“因为，我希望我的阿勒朵丽能平安地长大……”
“阿姐……”我忍不住哽咽。
“小妹乖，”阿姐揉了揉我的脸颊，然后她从匣子中取出一个小布袋交到我手里，“本来，这个我想等下个月你生辰时再送给你的，但，到时候也不知道我还在不在这。”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里面躺着一条镶着蓝宝石的银项链，泪水顿时模糊了我的视线，巴勒族自古便有长辈亲手做象征平安的饰品送给小辈的传统。
阿姐搂住我指着项链道：“这颗蓝宝石是我亲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我们家里就我们姐妹俩是蓝眼睛……就算阿姐离家了，小妹也不要害怕，以后你就将这颗宝石当成是我，阿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可是，可是阿姐就是阿姐，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不能代替你……”我的眼泪止不住地翻涌而出，“呜阿姐，你不要嫁人好不好？我、昨天在比试的时候，我已经能打赢四哥了！我会保护你的，阿姐你不要离开好不好？我已经有能力保护你了……”
阿姐已经抱住我，她的脑袋埋在我的颈间，一滴又一滴的温热液体落到我的脖子上，阿姐抽泣道：“小妹别哭，实阿兄们其也和我一样很爱你，只不过他们羞于表达……对不起，没能让你帮我挑选夫婿，等我走后，阿达和阿莫就拜托你了，你知道的，阿莫爱操心，你得代我多照看她……”
“我不要！我不会答应你的！既然你那么不放心她们，那你就不要嫁！”
阿姐用额头抵住我的泣道：“家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我的阿勒朵丽，阿姐爱你……”
阿姐还是走了，在我八岁生辰到来，她被大跋族的人带走了。
阿姐走后，一直不见踪影的三哥回到了家中，他断了一双腿。
那时我才知道，三哥根本不是去远林里打猎，而是被大跋族扣押起来了。
原来在三年前，不断扩张版图的大跋族发现了我们这个小族的存在，那时他们便提出要我族每月上交两头牛作为草场的使用费用。考虑到大跋族人多兵强，为了避免造成族人的无辜伤亡，我族只能屈辱答应了。
然而一年后，他们又要求我族每月要上交更多的牛羊，他们企图将我族变成他们的牧场，源源不断为他们上供食物。这一次我阿达没有答应，他和三哥带着族中的壮士们前往大跋族的领地进行商谈，结果就是大可汗使诈，他将我三哥扣下了。
尽管如此，我的族人们还是没有退让，“大不了鱼死网破”——三哥做好了死去的准备。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大跋族的一个军师向大可汗进谏：“若是鱼死网破，以后便少了巴勒托族这一稳定的牛羊上供之源，倒不如同意将他们每月上交的牛羊数量减半，正好近日可汗想招募一位金发美姬，这巴勒族族长的的女儿就很符合。”
可是阿达不同意，巴托族铁骨铮铮绝不会沦落到卖女求荣的地步。
于是，大可汗让手下将三哥的腿打断了，并留下“不同意便将巴勒族全族人都杀了，因为大跋族的土地上不养叛族。”
于是，阿姐挺身而出了。
“阿勒朵丽，这是我寻来的巫药，”姐姐走的那一天，她塞了一个小瓶子给我，“它能快速催发癸水，你将它收好……如果可以，阿姐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使用它。”
阿姐离开后，只有每月负责前往大跋族上供牛羊的大哥能和她见一面，但是每次大哥回来后对阿姐的情况都闭口不谈，我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我能做的，就是每日都比昨日更努力地练习骑马射箭甩刀，我想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便要杀入大可汗的帐中将阿姐救回来。
可是，我好像总是慢了一点。
阿姐回来了。
她走的那天穿着阿莫为她绣的红嫁袍，她回来的那天，浑身的鲜血将她的衣服染成一样的颜色。
阿莫只看了阿姐一眼便晕了过去，阿达失神地跪在阿姐面前。
“阿姐！”我推开围住阿姐的阿兄们扑向阿姐，可回应我的只有阿姐凉透了的身体，“阿姐你不要睡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是你的阿勒朵丽啊……”
我发疯似的紧紧地扒住阿姐不放，可是不管我怎么叫怎么喊，她都一动不动地紧闭着双眼。
“阿姐——”我仰天痛嚎。
“小妹……”大哥看不下去了，他心痛地拉住我，“你这样，阿依努尔在天有灵如何放心离去……”
“有灵？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猛地甩开大哥的手，心中疯狂燃烧的恨意使我的眼中只剩下帐中摆在兰锜上的黑石宝剑，那是我族的传世之宝，传闻它削过巨兽的脑袋，更砍过恶鬼的脖子。
“……报仇，我现在就为你报仇……”
趁帐中所有人不备，我倏地抽出宝剑直奔帐外而去，阿兄们追出来时，我已翻身上马。
“阿勒朵丽你要干什么！”四哥大叫着朝我奔来。
“该死的人是大可汗！”我勒紧套马绳，双腿用力地对着马肚子一夹，骏马便扬起蹄子飞速奔跑起来，“我要去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为阿姐报仇！”
“你疯了！”四哥骑上快马朝我追来，“大跋族营地里有精兵三万！你一个人去了就是送死！”
“我就是死也要拉上他们给我和阿姐垫背！”
“那阿姐拼上性命才救下的全族人的命给你垫背呢？你也要拉上他们给你垫背吗！”
闻言我愣神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远处坐在轺椅上的二哥拉满弓绷紧弦，一枝利箭划破长空朝我飞射而来。
“聱嗥——”我身下的马儿惨叫一声，它的前腿被射中了。
黄沙飞起，中箭的马儿扑倒在地，我也跟着滚了下去。
脸颊磨过黄沙，火辣辣的痛感让我忍不住嚎叫着大哭起来，好痛，真的好痛啊，只是这样就痛得如此钻心，那阿姐你呢？你独自一人承受那些，又该有多痛……
十岁的我终于明白，原来一直以来是我在说大话，我连阿姐一人都救不了，我根本成不了英雄。
我以为我早就对过往发生的事情释怀了，如今与延之细细提起时，心脏难以忽视的疼痛告诉我，我根本没有走出来过。
延之用力地将我拥入怀中，他不断对我说：“不是的美人，您也是英雄，您也是……”
“是啊，”我将自己缩进他炽热的怀中，“阿姐用自己的生命教会我，不是只有上战场杀敌的男人才叫英雄，像阿姐一样沉默地付出的女人们，也是大英雄……”
阿姐是自尽的，因为太痛了。
大哥后来才告诉我们，阿姐与大可汗成婚后一直想尽办法避免与他同房，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最终阿姐怀上了大可汗的孩子。一直以来，大可汗就是把阿姐当玩物，他要阿姐做什么阿姐就得做什么，否则，大可汗就会用尽恶毒的手段让阿姐生不如死，所以得知自己怀上恶魔的孩子后，阿姐毫不犹豫地服下了堕/胎的巫药。
那时大跋族刚在朝廷那吃了一场胜战，春风得意的大可汗在宴请盟友的时候得知了阿姐杀死了他未出生的孩子，于是大可汗命人将阿姐抓到宴上，乌兰卓就是在那见到阿姐的，她亲眼看到他们用拳头粗的木棍责打阿姐，于是阿姐毫不犹豫地咽下了她脖子上戴的蓝宝石坠子。
“阿姐希望我把蓝宝石当成她，她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给自己也打了一根差不多一样的，她把那颗宝石当成了我，她到死都在想我，可我，我救不了她……”
泪水决堤，我抱着阿延痛哭不止。
“是我太没用了，阿姐，是阿勒朵丽太没用了……”
“不是的不是的！”延之紧抱着我，他恨不得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美人、阿勒朵丽你不要这样想，你的阿姐一定不是在怪你，她一定是在想还好当初被去大跋族的人不是你！”
——我的阿勒朵丽，阿姐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昔日阿姐的祈愿在我的耳边响起，我终于忍不住像三岁孩童那般抓着延之放声大哭。
阿姐下葬后，阿莫日日以泪洗面，我如阿姐之前交代的那般承担起了照顾阿莫的责任。
他们都说我长大了，其实不过是我在追寻阿姐的足迹罢了。
阿姐不喜欢粗鲁的人，我便收起那些骑射舞刀的心思；阿姐喜欢观天文学地里，我便翻开她帐中的书籍；阿姐遇事不喜欢依赖别人，我便拾起她的隐忍与坚强，我学她将所有事情藏进心里，我学她独立解决难题……
一点一点，我笨拙又努力地模仿着阿姐的行为举止。
渐渐地，我丢掉了那个天真自负的自己，最终也只不过是成为了阿姐的拙劣仿制品。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