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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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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在夜晚的街道上疾驰。沈嵂之开得很快,风呼啸而过,吹乱了苏晏清的头发。
他们穿过城市,穿过隧道,最后停在江边。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翻飞。
沈嵂之熄了火,摘下头盔,走到江边护栏旁。
“说吧。”他背对着苏晏清,“到底怎么回事。”
苏晏清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就是我改主意了。”
“苏晏清。”沈嵂之转过身,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你当我傻?”
“我没——”
“你就是当我傻!”沈嵂之提高音量,“你什么性格我不知道?认准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你想学金融,那就是真的想!现在突然改学医,你说没原因,谁信?!”
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苏晏清打了个寒颤。
“信不信随你。”他说,“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沈嵂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行,苏晏清,你厉害。”他说,“你宁愿听我爸的,也不听我的。”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沈嵂之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你说啊,你到底是什么?”
苏晏清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沈嵂之眼里翻涌的情绪。
愤怒,失望,还有……受伤。
“沈嵂之,”苏晏清的声音哑了,“你别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沈嵂之问,“笑着恭喜你?说‘太好了苏晏清,你要当医生了’?”
他摇头,声音低了下来:“我说不出口。”
江面上有轮船驶过,汽笛声悠长。灯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苏晏清,”沈嵂之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高兴的。”
苏晏清愣住了。
“高兴什么?”
“高兴你至少还愿意骗我。”沈嵂之说,“这说明,你还在乎我的感受。”
苏晏清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喘不过气。
“沈嵂之,我——”
“别说了。”沈嵂之打断他,“我知道你有苦衷。我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管用什么手段。”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江面。
“所以我不逼你了。”他说,“你想学医,就去学。但是苏晏清——”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苏晏清耳朵里:
“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后悔了,别怪我。”
苏晏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手擦掉,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沈嵂之,”他哽咽着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沈嵂之没说话。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苏晏清哭红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苏晏清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苏晏清僵住了。
沈嵂之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傻子。”沈嵂之的声音闷闷的,“我失望个屁。我只是……心疼你。”
苏晏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风吹过,吹散了泪水,也吹散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苏晏清以为时间都停滞了。
最后,沈嵂之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回家。”
“嗯。”
回程的路上,沈嵂之开得很慢。苏晏清坐在后座,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受到少年温暖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这一刻,苏晏清忽然觉得,就算前路再难,也值了。
至少,他还有沈嵂之。
至少,在这个夜晚,沈嵂之抱了他,说心疼他。
这就够了。
周三,面试。
苏晏清穿着沈淮洲为他准备的西装,站在A大医学院的面试室外。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材料,手心全是汗。
沈淮洲亲自开车送他来的。下车前,他说:“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
苏晏清点头,推开车门。
走进教学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淮洲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窗摇下,能看见他戴着墨镜的侧脸。
像监视,也像期待。
面试过程很顺利。苏晏清成绩优异,谈吐得体,对医学也有一定的了解——都是沈淮洲提前让他背的资料。
面试官很满意,当场就给了他口头通过。
从教学楼出来,苏晏清站在阳光下,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讽刺。
他的人生,就这样被决定了。
从此以后,他要拿起手术刀,要面对生离死别,要成为一个他从未想过要成为的人。
手机震动,是沈嵂之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
苏晏清回:“通过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一个字:
“哦。”
就一个字,但苏晏清能想象出沈嵂之打出这个字时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撇着嘴,一脸不高兴。
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时,沈淮洲的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沈淮洲摘下墨镜,看着他:“上车。”
苏晏清坐进副驾驶。
“表现不错。”沈淮洲发动车子,“院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很看好你。”
苏晏清没说话。
“这个给你。”沈淮洲从后座拿过一个袋子,递给他。
苏晏清打开——是那个铁皮盒子。
他父母的遗物。
“我说到做到。”沈淮洲说,“从现在起,它是你的了。”
苏晏清抱着那个盒子,手指微微颤抖。
“还有,”沈淮洲看了他一眼,“你父母的遗产——那三万块钱,我会转到你名下。以后你的学费生活费,沈家还是会负责,但那笔钱,你自己留着。”
“谢谢沈伯伯。”苏晏清轻声说。
“不用谢我。”沈淮洲说,“这是你应得的。”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驶向沈家别墅。
苏晏清抱着铁皮盒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父母带他去游乐园的那天。
那天阳光也很好。他坐在旋转木马上,父母在下面朝他挥手,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个完整的夏天。
后来,夏天就碎了。
碎在一场车祸里,碎在福利院的阴影里,碎在沈家十三年的寄居生活里。
而现在,他要用整个余生,去拼凑那些碎片。
用手术刀,用白大褂,用一个他不想要的人生。
车子停在沈家门前。
沈淮洲说:“进去吧。嵂之在家等你。”
苏晏清抱着盒子下车,站在别墅门前,仰头看着这栋他住了十三年的房子。
忽然觉得,它像个精致的笼子。
而他,是笼中鸟。
飞不出去,也回不到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沈嵂之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从那一天起,苏晏清不再是苏晏清。
他是沈家培养的未来医生,是沈淮洲手中的工具,是沈嵂之名义上的哥哥。
也是,一个永远不敢说出心事的暗恋者。
而夏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