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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等会再进。”黑石扯住陆听峦的胳膊。
      “怎么了。”
      陆听峦刚问出口,就有人拎着两个防毒面具小跑过来。
      “戴上,里面空气不好。”
      那人没把防毒面具交给陆听峦,转头把两个都给了黑石。
      黑石上前一步,把防毒面具扣在陆听峦脸上,另一个被他夹在臂弯处,给陆听峦戴好后才低头戴上。
      “烟呢?”黑石又问。
      “抽不惯,”陆听峦撇了他一眼,“随便给人了。”
      “汀汀,我看见了。”
      陆听峦面上平静,“你给我你的诚意,我也该做点什么。”
      说罢,他率先握上门把手,将门推开。
      黑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揽着陆听峦的肩膀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制毒室的气味扑面而来。
      隔着滤毒罐,本不应该闻到什么。
      但黑石给陆听峦戴面具时,束带勒得并不紧。橡胶边缘压在脸上,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缝隙。
      那股味道就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
      甜腻。
      像劣质糖精烧焦之后,又混了消毒水,再被什么东西煮过。
      舌尖根部都能感到那股化学味的刺激。
      陆听峦的视线扫过整个空间。
      几盏工业碘钨灯悬在不同角落,把屋里照得惨白又斑驳。
      墙角堆着几十个蓝色化工桶,有的封着,有的敞着,桶身上的标签都被撕掉了,只剩不干胶的印子。
      一张长条工作台横在屋子中央,台面上散落着电子秤,烧杯,玻璃棒。
      烧杯壁上有一圈褐色的水垢痕迹,像从来没人洗过。
      有人在干活。
      三四个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分布在不同的位置,动作机械,就算有人进来也没人敢抬头。
      黑石走在他侧前方,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
      “怎么样,”他问,语气平常,“比你想象的大一点吧?”
      陆听峦点头,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化工桶,又扫过那些埋头干活的人,最后落在角落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没在干活。
      他蹲在地上,靠着墙,两只手抱着头。防毒面具摘下来搁在腿边,露出半张脸。
      看上去年轻,目测可能不到二十五,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像控制不住。
      黑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他说,语气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以前挺能干的,现在废了。”
      他摁下对讲机通话键,叫人进来处理。
      那人像是感觉到被注视,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朝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抽搐。
      陆听峦把目光收回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黑石走到那张长条工作台前,随手拿起一包密封好的白色粉末,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他说,“利润是皮子的一百倍,风险是皮子的十分之一。”
      他把那包粉末扔回台面上,像扔一袋垃圾。
      “汀汀,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听峦看着他。
      “因为买这玩意儿的,都是没脑子的,”黑石说这话时,字里行间透露着轻蔑,“没脑子的人,最好控制。”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卖它,但我从来不碰。”他看着陆听峦,“碰它的,不配跟我站在同一个地方。”
      远处有个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要请示。他走到黑石身边,低着头说话,态度恭敬。
      黑石听完,点了点头,那人便退开了。
      陆听峦注意到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黑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等那人走远了,才开口。
      “他刚来的时候挺好的,现在一天不给他,他连路都走不稳。”
      陆听峦终于开口。
      “你用这个,”他说,下巴朝那包粉末抬了抬,“控制他们。”
      黑石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欣赏。
      “聪明,”他说,“我更喜欢你了汀汀。”
      他走近一步,距离又缩短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你不一样,”黑石说,声音低下来,“你是有脑子的人,有脑子的人,不应该站在对面。”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听峦,看向角落里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
      “我也不想看着一个有脑子的人,最后变成……”他拉长了声音,指了指角落里的年轻人,“那样。”
      他把“那样”两个字咬得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陆听峦没说话。
      那道缝隙还在。
      那股甜腻的味道持续地往里钻,每一口呼吸,都在提醒他自己身在何处。
      黑石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制毒室深处走去。
      “过来,”他说,“给你看点东西。”
      陆听峦跟上他。
      路过那个发抖的年轻人时,那股酸腐的汗味混在化学气味里,从缝隙中钻进来,一闪而过。
      那人没抬头。
      陆听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黑石带他穿过一道窄门。
      门后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混凝土浇筑的台阶,踩上去有回音。
      陆听峦跟在黑石身后,一步,两步,三步。
      他数着。
      一共十七级台阶。
      温度在下降。
      地窖潮湿的,发闷的冷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霉味。
      那股甜腻的化学味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味道。
      铁锈。
      还有别的什么,陆听峦闻不出来。
      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门,黑石推开门之前,侧头看了他一眼。
      “汀汀,”他说,“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陆听峦看着他,一言不发。
      “门后面是我最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黑石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青春期互诉衷肠的少年,“但你既然要跟我,就该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排铁笼。
      是关动物的那种笼,那些笼子太小了,小到人只能蜷着。
      七个。
      陆听峦数了。
      七个笼子,十二个人。
      有男有女,看不出年纪。
      他们蜷在笼子里,有的背对门口,有的脸朝下埋着,只有一个抬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个人的眼睛没有焦点。
      或者说,焦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黑石走进去,像走进一间储藏室。
      “实验的废料,”他说,“有些是制的时候吸进去太多,脑子坏了。”
      “有些是戒不掉,又不听话,关几天就老实了。”
      “还有几个……”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陆听峦一眼。
      “你见过那个,蹲墙角发抖的那个。他就是从这出去的。”
      他补充道:“出去之前在这儿关了三天。”
      陆听峦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扫过那排笼子。
      第七个笼子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那是个女人。
      她慢慢转过身,脸朝向他们这边。光线太暗,看不清五官,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没有声音。
      黑石走过去,蹲下来,隔着笼子看她。
      “饿不饿?”
      女人的嘴唇还在动。
      黑石站起来,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有人拎着个塑料桶过来,舀了一勺什么,从笼子的缝隙里倒进一个脏兮兮的碗里。
      女人扑过去,把脸埋进碗里。
      陆听峦看清了。
      那是泔水,顶上还漂着烟头。
      “她以前是我最好的制毒师,”黑石走回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脑子最好使,手最稳。”
      “汀汀,你猜后来她怎么样了?”
      他问道。
      后来怎么样,陆听峦不用自己猜,看得到。
      “汀汀,”黑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困惑,“你说,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听峦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你让他们变成这样的。”
      黑石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很开怀。
      “对,”他说,“是我。”
      他转身,面对着那排笼子,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他的收藏。
      “汀汀,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陆听峦。
      “也是碰那玩意儿的后果。”
      他的目光落在陆听峦脸上,停留了三秒。
      “你不一样,”他说,“你聪明,你不会变成他们。”
      陆听峦没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笼子,落在那道窄门的方向。
      十七级台阶。
      七个笼子。
      是两个世界。
      黑石走到他身边,手搭上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看够了。”
      陆听峦任他带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可能是谁翻了个身,可能是谁在梦里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十七级台阶。
      他重新数了一遍。
      上楼梯的时候,那股甜腻的化学味又回来了。
      似乎是提醒。
      刚才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底层。
      门在身后合上。
      黑石看了他一眼。
      “汀汀,”他说,“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个倒弄皮子的?”
      陆听峦挑了挑唇,“你比玩皮子的能耐多了。”
      “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你,”陆听峦看了他一眼,“你确实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黑石。”
      黑石又笑,和陆听峦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一直在笑。
      他揽着陆听峦的肩膀,将人带出制毒室,“回休息室吧汀汀,我想听你的选择。”
      身后的门关上,陆听峦忍着生理恶心感把防毒面具摘下来。
      “我的选择不明显吗?”
      “很明显啊,”黑石说,“可我想听你亲口说。”
      休息室的窗户关上了。
      陆听峦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声音比平时低。
      “黑石,你知道吗,我今年二十二岁。”
      “我九岁拿奖,十一岁入协会,十七岁差点死在天山。”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我想要什么。”
      “所以,”黑石靠近了些,“我会成为唯一一个问你想要什么的人,我也会让你想要即所得。”
      陆听峦叹出一口气。
      “黑石。”
      “嗯?”
      “我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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