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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会议室里的烟灰缸满了三次。
      第一次倒掉是凌晨四点,李金阳亲自倒的。
      第二次是早上七点,值班的小警员蹑手蹑脚进来换的,没敢出声。
      第三次是现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没人记得是谁清的。
      烟灰缸又满了。
      兰平南盯着屏幕上那个小红点。
      盯了太久,盯到眼睛发酸。他揉了把眼睛,从兜里掏出眼药水,滴上闭了一会眼睛接着盯。
      他眨眨眼,它又不动了。
      三十九个小时。
      三十九个小时没动过。
      “你眼睛不想要了?”李金阳把一杯热水推到他手边,“盯着看它也不会动。”
      兰平南没接话。
      他端起杯子,水温刚好,不烫。
      他哥就不记得这些。
      他哥只会在他打喷嚏的时候问“感冒了?”,然后在他回答“没有”之后立刻信了,转头去研究他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但他想听敷衍都听不到了,他哥现在在屏幕那头。
      在一个三十九小时没动过的点上。
      “李叔。”兰平南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哑。
      “嗯?”
      “你说我哥他现在,在干什么?”
      李金阳没回答。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整个玉树市都灰蒙蒙的,像被谁用水泼掉了所有颜色,只剩轮廓。
      “小南。”李金阳突然开口。
      兰平南转过头。
      “你信你哥吗?”
      这问题问得奇怪。
      兰平南愣了一下,才说:“当然信。”
      “不是信他不会叛变那种信,”李金阳看着窗外,“是信他能活着回来那种信。”
      兰平南没说话。
      他想起几天前那通电话。
      他哥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兰平南差点没听出来是他。
      “南南,这次可能需要你帮我。”
      他哥从来没说过“需要”。
      认识这么多年,陆听峦只说过“南南你来不来”“南南你帮不帮”“南南你看着办”。
      “需要”这两个字,他哥很少会说出口。
      “李叔。”兰平南把杯子放下,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嗯?”
      “我哥肯定能活着回来。”
      他说这话时没看李金阳,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
      “他要是敢死在那儿,”兰平南的声音很平,“我就去把他坟刨了。”
      李金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片细微的水流声,和窗外呜呜的风。
      技术员老周突然“咦”了一声。
      兰平南几乎是弹起来的。
      “怎么了?”
      老周盯着屏幕,眉头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白鸽那边有信号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很短。
      [一切正常]
      兰平南看了三遍。
      “正常?”他问,“什么叫正常?”
      没人回答。
      李金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白鸽的频道吗?”
      “是,”老周点头,“加密频道的确认码也对得上。”
      “他上一次传消息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四点零三分,”老周翻着记录,“内容是[已与陆听峦碰头,正在观察]。”
      李金阳沉默了几秒。
      “正常,”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平,“在这种时候,‘一切正常’。”
      他并没把话说完。
      但兰平南听懂了。
      在这种时候,“一切正常”就是最不正常的事。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黎明之前的深夜,这是最恐怖的事。
      暴风雪第二天,杨崇华等人被困在保护站的第二天。
      窗外的风已经不像是风,像有什么东西在雪原上嚎了一夜,嚎哑了嗓子还在嚎。
      只能用鬼哭狼嚎来形容了
      杨崇华站在窗边,盯着外面什么都看不见的白。
      他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一动不动。
      秦浩坐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本书,翻了三页,又翻回第一页。
      炉火把他的脸烤得发红,他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又放回去。
      林静在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该收的早收好了,她就是手不能闲着,一闲着就会想别的。
      边屿还是坐在那个角落。
      那个离门最近,离暖气最远的角落。
      陆听峦的杯子在还他手里。
      两天前林静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一直捧着。
      水早凉了,凉透了,凉到杯壁摸上去和外面的雪一样冰。
      林静过去给他添热水,他把杯子往怀里收了收。
      “不用。”
      林静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边屿低下头,继续看着杯子。
      陆听峦用过这个杯子。
      他见过陆听峦握着它,凑到嘴边,喉结动一下,咽下一口水。
      那个人喝水的样子很急,好像永远在赶时间,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撂,又跑出去拍他的动物。
      这个杯子上,还有他的指纹,有他的温度。
      可能吧。
      边屿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
      “小屿,”林静又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你吃点东西。”
      边屿没抬头。
      “两天了,你这样下去不行。”
      边屿还是没抬头。
      林静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回炉子那边。
      秦浩看了她一眼,用口型问,“还是不行?”
      林静摇摇头。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雪太大了,把车都埋了大半。
      也太冷了,门都快冻上了,上午力气最大的扎西顿珠和郑野一起才勉强打开。
      恶劣的天气,紧绷的神经,快把他们逼疯了。
      “我受不了了!”
      最先崩溃的是郑野,他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在地上走来走去,两只手揉搓鸡窝一样的头发。
      “都快三天了,等等等,等个鸡扒啊,这死雪到底什么时候停!”
      杨崇华蹙眉,没回头,“等着。”
      “等什么,等他陆听峦自己走回来?还是等着我们去把他冻硬的尸体拖回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半晌,才有人开口。
      “等雪停,”杨崇华说,“等雪停我们就去找。”
      “找?”郑野气笑了“去哪找?定位器在雪地里扔着,人没了,车没了,白鸽那边就一句[已与陆听峦碰头]”
      “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了!”
      “郑野。”秦浩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他。
      郑野回头,看见秦浩的脸色,没再说话。
      但他也没坐回去。
      他就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盯着外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白。
      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不会叛变。”
      声音从角落传来。
      所有人回头。
      “他不会叛变,但他会死啊边屿,他会死啊,”吴帆眼眶里有泪,用力吼道,“他是人啊,不是神仙!”
      “黑石他都不算人,他什么折磨人的法子没有,他会死啊,黑石会杀他啊,要杀他啊。”吴帆心态彻底崩盘,脸埋在手里哭。
      吴帆从毕业就开始跟着陆听峦,满打满算四年整,他是除了陆听峦和边屿以外年龄最小的,情绪崩溃在意料之内。
      但谁又比他好过,没人有心思安慰他。
      “公安局来消息,卧底说一切正常。”
      杨崇华话音落下,保护站更安静了,只有吴帆低声的哭声。
      “什么正常,”郑野有些麻木,“什么都没说吗。”
      杨崇华抿唇,点了头,“嗯。”
      雪小了一些,但没有停的意思。
      “让他把消息传出去了吗?”陆听峦嘴里叼着根巧克力棒,侧头看向黑石。
      黑石点头,“嗯,当然是一切正常喽。”
      “饭还没好吗,”陆听峦指了指自己,“我有胃病。”
      黑石突然没头没尾问一句,“汀汀,你想他吗?”
      陆听峦没说话。
      “我说你那个小情人,”黑石笑了笑,“是叫边屿吧,想他吗?”
      陆听峦把巧克力棒的包装纸慢慢叠起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搁在桌上。
      “想不想,都得回去才能见。”
      黑石看着他叠纸的动作。
      “你会回去的。”他说。
      “有卧底透信,”陆听峦舔了舔虎牙,“我现在的信誉连共享单车都扫不了。”
      “你懂我的,汀汀。”
      陆听峦挑眉看他,“玩碟中谍?”
      “假意投靠于我,也传些真东西出去,”黑石转了转手上的象牙扳指,“比如,雪停后我要走。”
      陆听峦摩挲下巴,做思考状,“我告诉卧底,但怀疑的种子种下了,我以后很难再接触到核心的东西。”
      “他得不到我的重用一直什么证据都拿不到,而你轻而易举,”黑石笑道,“汀汀,你说嫉妒会让人面目全非吗?”
      “给他泼脏水?”
      “差不多。”
      陆听峦没接话。
      他把叠好的小方块拿起来,又展开,重新叠。
      黑石也不催。他靠在沙发里,拇指摩挲着那枚象牙扳指,目光落在陆听峦手上。
      “汀汀。”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个卧底,”黑石说,“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陆听峦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怎么知道”他说,“是死是活不都是你一句话。”
      黑石笑了。
      “我的一句话,”他重复了一遍,“别这么想我,我还没到随便杀人的地步。”
      陆听峦抬起头。
      他看着黑石。
      “你路过他的时候,手往他那边动了一下,”黑石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聊天气,“我没看见你塞了什么,但我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顿了顿。
      “然后放漏子让他传过去‘一切正常’。”
      陆听峦把叠好的纸放进口袋里。
      “所以?”
      “所以我在想,”黑石往前倾了倾身,“你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他看着陆听峦,目光里有一种正在做实验的科学家才会有的专注。
      “如果你什么都没塞,那他就是清白的。”
      “如果你塞了什么,那他传去的‘一切正常’,就是假的。”
      他往后靠回沙发。
      “汀汀,你替我判断一下,他是清白的,还是假的?”
      陆听峦沉默了几秒。
      “我说过了,是我的诚意,”他说,“让他做替死鬼,我就干净了。”
      黑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愧是你,”他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再等几分钟,去吃饭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
      陆听峦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
      心跳很稳。
      但那张叠好的包装纸,被他手指隔着布料,压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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