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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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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听又问,“哪国混哪国啊?”
“瞅着有点那什么斯大林长相啊,”吴帆摩挲下巴,佯装思考,“中俄?”
“能不能有点文化,那是斯拉夫血统,”秦浩微笑,又补充道,“和你认识真的丢死人了。”
吴帆点头如捣蒜,“行行行,您高知分子。”
保护站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塑料桌布油渍的反光上,晃得边屿有些晕。
耳边是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关于明天去哪找藏羚羊的争论声……
这些声音像潮水,闷闷的,一阵阵漫过他。
他坐在其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坐立难安。
像一个闯入者。
直到一块带着焦边的馒头,被一双筷子夹着,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空碗里。
“发什么呆?吃饱了伤才好得快。”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陆听峦正跟个大爷遛弯一样边走边吃。
陆听峦注意到目光,挠头笑了笑,“我用的公筷啊,不埋汰,没口水。”
边屿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谢谢”。
他太久没和人说话了,这会嗓子还是沙哑干涩,声音也小,晃晃悠悠的陆听峦没听见。
吃过晚饭,一伙人就开始各忙各的。
剪辑的剪辑,配音的配音,做分析的做分析。
吴帆忍痛割爱,塞给边屿一本自己还没舍得看的漫画书。
边屿正坐在大通铺上,安安静静看书。
不过是侯听带的哲学小说。
侯听嫌吴帆漫画书没品位,硬生生偷梁换柱。
也挺好的,边屿不喜欢看漫画。
十点熄灯,几个男人躺在几个行军床拼起来的大通铺上,唯一一个女人林静睡在隔了两米的行军床上。
守夜也从十点开始。
第一个小时是郑野,边屿蜷腿躺在大通铺上,能听见外面规律的踱步声,和偶尔压低的对讲机通话。
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一分钟,他都能清晰感受到右腿钝痛的存在。
以及,身侧陆听峦平稳的呼吸声。
他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
所以当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时,边屿在黑暗中骤然绷紧。
“到你了,边屿同志。”
是陆听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搔过耳膜。
边屿坐起身,在昏暗的应急灯下,看见陆听峦裹着冲锋衣,把一支强光手电塞进他手里。
“交班绕房子走一圈,重点看仓库和后窗。对讲机拿好,频道一,有事按这个红色按钮。然后回屋里,等还剩二十分钟交班再走一圈。”
为了不打扰到别人睡觉,陆听峦凑得很近,气息喷在他耳廓。
“走啊,今天陪你走一趟。”
边屿想说你睡吧我自己就行,陆听峦已经在黑暗中套上线裤棉裤冲锋裤,裹挟着夜色出门了。
打开铁门,外面还有一层保温板搭的小空间,再开一扇门才能到外面。
陆听峦捂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边屿开着强光手电筒,两个人无言并肩巡逻。
倒不是话唠如陆听峦不想说,是一说话睫毛眉毛都冻上,他一点也不想当圣诞老头。
陆听峦带着边屿,手电光划过黑暗。
有点要交代的东西,陆听峦不想说也得说了。
“看仓库那个角落,上星期有狼粪。”
“这里,铁丝网有个缺口,用石头堵上了,每次要看石头还在不在。”
“咱们这有狼雪豹什么的,很正常,”陆听峦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环境中很清晰,“但是不给配枪,拿强光手电筒照就行,扔二踢脚,往屋里跑。”
他给边屿塞了两个二踢脚,才接着道。
“咱们的门都是最坚固的,用飞机坦克上的钢皮,动物进不来。”
边屿点头,“嗯。”
保护站占地面积二百三十多平,两个人个高腿长,仔仔细细巡逻一遍也不过十几分钟。
两个人带着一身冷气进屋,脱了外套在炉子旁边暖了会身子,陆听峦才把睡衣外面套着的里三层外三层扒下来。
边屿没带睡衣,穿的还是那会的衣服。
陆听峦踢了踢大通铺旁边脸盆,感觉水少了不少,又去仓库水缸里舀了点水回来倒盆里。
火炉取暖搞得屋里干的要命,不放盆水早上起来都不敢笑。
嘴会裂开出血。
“边屿,你穿卫衣睡觉不舒服吗?”
边屿一愣,道,“还行。”
“我还有套睡衣在仓库,大上周杨队他们去了县城,给我们带了点东西回来,”陆听峦有点不好意思,侧过脸挠头。“给我带了的那套睡衣还没穿过。”
“我……”
“你穿可能会有点小,但总比穿厚衣服睡舒服点。”
陆听峦的建议太真诚了,还没等边屿想好怎么回复他,行动派小陆已经快步到仓库翻箱倒柜了。
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冷气,仓库没火炉,温度没比外面高多少。
“你把它塞被窝里捂一会,太凉了。”
“谢谢。”
这次的谢谢,陆听峦听到了。
“谢啥啊,荒郊野岭的,相逢就是缘分,就一套睡衣。”
“我真的要睡了,下一个是我,你回来了记得叫我,”陆听峦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张脸,“你要是害怕就叫我,我觉轻。”
他说罢,把脸闷在被子里,没多会平稳的呼吸声便传入边屿耳朵里。
边屿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老毛病还是冻的。
他从被子里扯出陆听峦塞进去的睡衣,借着月色去看。
长袖长裤的睡衣,还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气味。棉麻的面料称不上好,卡通小狗的图案在米黄色的布料上显得有些幼稚。
边屿抿唇,决定等守夜结束换上。
夜太深了,银白的月浸在浓墨色里,深得不见底。
是吊桥效应吗,还是陆听峦本身就有一种魔力。
边屿分不清,边屿不知道。
陆听峦有一种暖暖的味道,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听听他的话。
就像陆听峦要他留下,他就呆在这。陆听峦要他守夜,他就在这坐着。陆听峦要他换睡衣,他就真的在盘算什么时候换。
可能是吊桥效应吧,毕竟再想死的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也是恐惧的。
而他最恐惧的时候,陆听峦从天而降。
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二,边屿起身穿上厚裤子,裹上冲锋衣走进夜色。
十六分钟的巡逻后,他回到大通铺上,躲在黑暗里换上陆听峦的睡衣。
十二点整,他叫醒了陆听峦。
陆听峦巡逻比他快,十三分钟后进屋。
“你还没睡啊,”陆听峦坐在床边脱棉裤,“睡不习惯吗?”
“没。”
“哎,我刚来的时候也睡不着,”陆听峦盘腿坐在床上,“没信号,刷个视频都费劲,当时翻了好几宿相册,给你看看。”
陆听峦说着,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
相册里有一个专门的分组,点进去密密麻麻动物的照片足有六千多张。
“其实也不只是没意思吧,我刚来这儿的时候高原反应挺严重的,头疼,想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闭眼就全是事儿。睁眼到天亮是常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后来猴子告诉我一个土法子,让我数自己的心跳。别胡思乱想,就专心数,数到它变慢,变稳,变得像催眠曲。”
“没什么用。”
边屿干涩地开口,说了今晚最完整的一句话。
陆听峦笑了,气息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对,屁用没有。我数到三千多,越数越清醒。”他侧头,面朝边屿的方向,“后来我就不数了。我听。”
“听?”
“嗯。听歌,听郑野打呼噜,听吴帆磨牙,听炉子里柴火和牛粪噼啪响,听外面风吹过铁丝网的呜咽声。”
他声音很轻很慢,“听着听着,你就发现,这世界吵得要命,根本没空留给你一个人失眠。”
“所以,”陆听峦的声音又靠近了些,“我那阵帮你拉包拉链,看见你包里的药了。”
边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在想,”陆听峦继续说,“你要不要现在吃一粒?”
“下一个小时是扎西顿珠守夜,这里很安全,门很结实,没有狼能进来。你就算睡着了,天也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总比干熬着强。你眼睛里的红血丝,快比藏羚羊跑过的戈壁滩还大了。”
那二十粒药,少一粒就失去原本的作用。
瞳中的蓝色像融化了,从眼眶中滑落,边屿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泪。
“边屿,”陆听峦手搭在边屿胳膊上,“你该好好睡一觉。”
“麻烦了。”
冰凉的矿泉水带着药片入喉,贴着心脏滑下。
药效来得很快,陆听峦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的话有点听不懂了,昏昏沉沉的。
陆听峦肩膀一沉。
他愣了愣,起身将人扶着躺下。
“Yevgeny,”他凑到边屿耳边,声音细弱蚊蝇,“好好睡一觉吧。”
也越来越深,陆听峦完成守夜任务,把扎西顿珠扣起来才安心钻回被窝。
大通铺本来是正好的,再睡一个一米九几的边屿就有点拥挤了。
陆听峦侧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他的腿。
不知道是不是让冷风吹精神了,大半夜的他竟然没沾枕头秒睡。
他翻了个身,面向边屿,胳膊枕在头底下。
边屿眉头蹙着,眼皮时不时抽动两下,看起来不是美梦。
鬼使神差的,陆听峦抬手,轻轻抚平边屿眉宇间蹙起的皮肤。
Yevgeny,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