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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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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认识的,”边屿在陆听峦身边蹲下,小声问道,“你拍照片的时候认识的吗?”
陆听峦咬了咬下嘴唇,道:“呃,这个吧说来话长,回家告诉你。”
“哦。”
“乖奥,回去立马告诉你,”陆听峦小心翼翼聚焦更远一点的两只藏羚羊,抽空安抚,“搁这说唾沫星子都能冻上。”
“好。”
边屿看不懂陆听峦的工作,又盯了一会,实在无聊。
旁边人半天没动静,陆听峦有点疑惑侧过头。
从他身边开始,一排大概巴掌大的小雪人排出去快两米,“艺术家”还没察觉到目光,吭哧吭哧专心又堆了一个。
陆听峦凑过去看了一眼,手还挺巧,一个个有鼻子有眼的。
他没去动架好的摄像机,撑起上半身在身上摸索,从兜里掏出来一台佳能R5,对准专心堆雪人的边屿。
画面里的男生穿着白色冲锋衣,后背和胳膊上贴了几大块蓝色胶带。他蹲在那,裸露在外的手冻得通红,快要和雪融到一起。
蓝色胶带是秦浩给粘的,他说边屿野外小白,穿个白冲锋衣在雪地里找都找不到人。
边屿吸了吸鼻子,搓了搓手站起来。
陆听峦见他看过来,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相机。
“冷不冷,”陆听峦朝他招手,“过来。”
“哦。”
边屿小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陆听峦手从后脖领子伸进冲锋衣,从里面的棉服上扯下来一个暖宝宝,把带胶那面对折,塞到边屿手里。
“手都冻红了。”
边屿吸了吸鼻子,忍着不打哆嗦,“我不冷,不要。”
“嗯,我热,”陆听峦没管他嘴硬,“替哥哥分担分担。”
“你又不知道我多大,说不定我是你哥哥。”
边屿嘟嘟囔囔,声音很小,但陆听峦耳朵好使。
“行,边屿哥哥今年多大?”
“十九。”
“嗯,”陆听峦语气平静,“陆听峦比边屿哥哥大三岁。”
边屿不吱声了。
幼稚小孩。
“今天三点半收工,四点多杨队他们带东西过来开派对,”陆听峦又趴回去,眼睛盯着取景框,“带你认认人。”
安静了一会,陆听峦又补充道。
“对了,天黑的早他们不走,今天和我们住。”
“那他们睡哪?”
“你还挺好信,”陆听峦轻笑出声,“仓库还有行军床,能架的都架上,大通铺还能挤两个,人够多也用不着守夜。”
边屿抿了抿嘴,没再接话。
他看着陆听峦的侧脸被防风帽的毛边簇拥着,呼出的白气在取景框边缘凝成细霜。
三点半,陆听峦准时收了设备。
回程路上,边屿坐上了副驾,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一片白茫。
车里很安静,后面郑野和侯听头靠在一起睡的昏天暗地,只有引擎声和风声。
他捏了捏口袋里已经不怎么热的暖宝宝,橡胶外壳窸窣作响。
“紧张?”陆听峦忽然问,眼睛仍看着前方覆雪的路。
边屿怔了一下,“有点。”
“正常,”陆听峦打了半圈方向盘,“我第一次带队出去,没带明白,回来在我爷我姥爷那抖得像个鹌鹑,屁都不敢放一个。”
边屿想象不出陆听峦发抖的样子。这个人好像生来就该站在荒野里,像棵扎了根的树。
“不过杨队他们不一样,”陆听峦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都是直肠子,你给块糖能跟你掏心窝子那种。待会要是谁搂你脖子灌你酒,你就往我身后躲。”
“还喝酒?”
“青稞酒,一点点,暖身子用的。”陆听峦瞥他一眼,“你能喝就抿一口,不能喝我替你,没人敢说我陆听峦带来的人不懂规矩。”
“你还没告诉我你和你朋友怎么认识的。”
还记得这茬呢?
“这个吧,我当时大半夜蹲沙滩上拍海龟脱壳入海,守了三个多小时腿都蹲麻了,”陆听峦道,“我哪知道还有傻逼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海边,他凑过来看,踩空没站稳,差点一脚把我卷海里。”
这事属实尴尬,陆听峦本来都不想说了。
毁形象。
“还好我当时架了三个机位,也算拍摄顺利。”
边屿心满意足靠回去,继续看风景。
结果看到了一辆被雪埋了大半的报废越野车。
边屿:……
他来这要干啥来着。
保护站比他们先热闹起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男人洪亮的笑声,震得门板都在颤。
陆听峦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羊肉膻香,烟味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挤了几个陌生面孔,都穿着灰扑扑的野外作业服。
林静在门口站着,一手捏鼻子一手扇风,好几次想去开窗户放放味。
“汀汀回来啦!”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像熊似的男人站起来,嗓门果然如陆听峦所说,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快快快,就等你们开饭了!”
杨崇华目光落到边屿身上,上下打量一圈,咧嘴笑了。
“这小伙儿俊!老秦电话里说你捡了个宝贝,我还不信——这哪是捡的,这分明是雪地里刨出来的仙童嘛!”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边屿耳朵尖发烫,下意识往陆听峦身后退了半步。
陆听峦笑着挡了半步,“杨队,嘴下留情啊。边屿,我弟弟,腿上伤还没好全,你们今晚谁灌他酒我跟谁急。”
“哎哟,护上了护上了!”
杨崇华旁边的年轻人挤眉弄眼,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陆哥,这真是你弟?长得不像啊!”
“表弟,远房的,不行?”陆听峦面不改色,顺手把边屿肩上的背包摘下来挂好,“边屿,叫人。杨队,柯宇航,喊小柯就行。这是王天龙王工,李蓉李工。梁力世梁工。”
边屿跟着陆听峦的指引,对每个投来目光的人轻轻点头,喉咙里挤出模糊的“你好”。
声音太小,被屋里的嘈杂吞没,但没人计较,都笑着应了。
注意力很快回到咕嘟冒泡的羊肉锅和打开的啤酒罐上。
陆听峦把边屿按坐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往他手里塞了瓶橙汁。
“坐着,别乱跑。”说完就被杨队一把拽过去,讨论起某个地层采样数据。
边屿握着冰凉的瓶身,慢慢松开了一路上攥紧的拳头。
掌心有汗。
晚饭是热闹的混战。
不锈钢盆盛着大块羊肉,馒头管够,一盆油汪汪的炒白菜是唯一的绿色。
边屿安静地吃陆听峦夹到他碗里的肉和菜。
陆听峦一边跟杨队讨论最近非法捕捞猖獗的现象,一边还能精准地在他碗空之前添上一筷子白菜,或者把剥好的蒜瓣推过来。
“吃点蒜,杀菌。”
边屿皱着眉看着那颗白胖的蒜瓣。
“嫌辣?那就半个。”陆听峦说着,自己把另一半丢进嘴里。
边屿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来吃了。
辛辣的味道冲上鼻腔,他眼眶瞬间红了,赶紧灌了一大口橙汁。
小柯坐在对面看得直乐,“边屿哥,你这不行啊,得练。咱在野外,蒜和姜都是宝!”
陆听峦不轻不重踹了小柯凳子一脚,笑骂道,“吃你的吧,话那么多。”
见都吃的差不多了,王天龙搓搓手。
“收拾收拾啊,我带扑克了,四幺四还是红十。”
“打啥红十啊,”吴帆一把抢过王天龙手里的扑克牌,“打四幺四带升级的。”
王天龙答应得爽快,拍手高声道,“摇人摇人,我就带一副,先到先得。”
“不和他们抢,”陆听峦道,“他们玩太大,玩不起。”
边屿问:“赌钱吗?”
“赌白菜。”
边屿:“?”
那边桌子已经收拾出来,垫了个小垫开始打牌。
“来啊杨队,”陆听峦扯着边屿到大通铺上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上炕。”
“妥,今儿玩点啥。”
“玩那个你有我没有呗,”小柯建议道,“咱赌土豆。”
虽然有点肉疼,但陆听峦还是准了。
“游戏规则很简单,竖起五根手指,顺时针挨个说一件自己干过的事,其他人如果没做过就折下去一根手指,最先成拳的人输,”小柯竖起手指演示了一下,“咱实话实说奥,不玩虚的。”
“行,我先来。”
杨崇华想了想,道,“我曾经跟着盗猎者的车拆了二十四个捕兽夹。”
“上来就玩这么大?”陆听峦微笑,手没动。
在场其他人都折下去一根手指。
小柯说:“我追女神三年被拒绝了三次。”
除了他,所有人都折下去一根手指。
轮到陆听峦,他平静开口。
“我工作时间占据人生超二分之一。”
小柯摆手,“陆哥,咱不说不玩虚的吗。”
“谁跟你玩虚的,”陆听峦下床穿鞋,往门口挂包的地方走,“等着。”
他在自己黑色的登山包侧兜里摸出来一个暗红色小本,隔老远往大通铺上扔。
“这啥啊。”
杨崇华手慢一步,被小柯抢先。
“中国摄影家协会?”他翻开小本,看到了一张非常非常稚嫩的脸,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
姓名陆听峦,男,出生于2001年5月18日。
入会日期写的是2012年12月29日。
底下还有公章。
“今天是2023年12月29日,”陆听峦重新坐回原位,“恭喜我入会十一年。”
杨崇华思考,“我记得摄影家协会门槛不是很高吗。”
“对啊,我九岁拍的金丝猴喝水拿了国展银奖,十岁在非洲草原拍的动物大迁徙出版,”陆听峦耸肩,“我够到门槛了啊。”
小柯咬牙,“靠!怪物。”
“边屿,”陆听峦凑到边屿耳边小声道,“你再不整点活就得输土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