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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发烧1 从晚宴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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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晚宴回来的一路，车里很安静。
叶青靠在副驾驶座上，头歪向车窗。城市的夜景从玻璃上流过，一道一道，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明灭灭的碎片。他裹着苏晏卿那件西装外套，从露台披上就一直没还，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衣料里，领口太大，滑下去半边，他也没管。
苏晏卿开车，他什么也没说。四十分钟的车程，两个人像隔着一整片沉默的海。音响关着，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变得格外清晰。叶青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在安静的车厢里时轻时重，像被什么压着。
车子缓缓驶入车库。叶青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落地的瞬间有一个细微的停顿。随后，他立刻稳住了，扶着车门站直，没有回头。“我去睡了。”声音很轻，尾音有点哑，像砂纸蹭过木头的边缘。他走进玄关，换鞋，上楼。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又熄灭，客卧的门开了又关上。
苏晏卿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过了很久才松开，车库的感应灯也灭了，黑暗里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是挡风玻璃映出的、空荡荡的墙壁。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苏晏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凌晨一点，他睡不着。台灯下摊开的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咖啡喝了两口就凉透了。他干脆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客卧时，他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光。这么晚了，叶青还没睡。苏晏卿站在那里，走廊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只有那一道细细的光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暖黄色的线。
他应该走开，他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可他突然听见门里传出声响。很轻，像被子被蹬开的声音。然后是翻身，很重很急的翻身，一下，两下。布料摩擦，枕头被推到一边又拽回来。然后是呼吸，又浅又急，像被人捂住了口鼻，怎么都喘不透气。
苏晏卿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告诉自己，叶青只是失眠。晚宴上那些话，那些对峙，任何人都会失眠。他不需要你，他不欢迎你，你现在敲门只会让他更烦。
然而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不是疼，是不舒服到了极点，身体不受控制发出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苏晏卿最终是没忍住，推开了门。
台灯开着，调到最暗的一档。叶青侧躺在床上，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被子被他蹬到腰下面，大半垂在地上，他只压着一个角。睡衣皱巴巴地卷上去，露出一截腰线，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苏晏卿走近却看见叶青的脸红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是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的红。额前的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眉头紧紧皱着，睫毛不断颤动，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于是赶忙俯身将手背贴上叶青的额头，很烫，发烧了吗，苏晏卿忍不住也跟着皱了眉头。他把手翻过来，用手心贴上叶青的侧颈，那里的脉搏又快又乱，突突突地撞在他掌心里。
果然是发烧了，苏晏卿收回手，准备去拿药箱，去拧毛巾，去楼下找退烧药放在哪。但刚一转身，他的手就被握住了。力道很轻，只是几根手指搭在他的腕骨上，虚虚地拢着。像小孩子怕大人走开时的那种抓法，不重，却让他一步都迈不动。
低头，发现叶青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散着，湿润润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雨幕看人。叶青努力地撑着眼皮，撑了两秒，又耷拉下去，只留一条细细的缝。他看见苏晏卿了，或者没有看见，只是循着什么温度、气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把脸往那个方向蹭了蹭。
“阿晏……”声音很轻，很软。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子撒娇时的那种拖腔。
苏晏卿的呼吸停了半拍，开口说，“你发烧了。”
叶青没有回答，他把苏晏卿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把那只手整个贴到自己脸上。滚烫的脸颊贴着微凉的掌心。叶青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细细的，软软的，像被挠到下巴的小猫从喉咙里挤出的咕噜声。他蹭了蹭，把整张脸都埋进那只手里。额头蹭着掌心，鼻尖蹭着掌纹，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虎口。他蹭来蹭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这片凉意里。
“好凉……”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闷在苏晏卿的掌心里，“好舒服……”
苏晏卿一动不动，他就那样弯着腰，半俯在床边，一只手被叶青牢牢攥着当降温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低头看着叶青。看着他把自己掌心当枕头，看着他毫无防备地把整张脸埋进来，看着他烧得迷迷糊糊还在无意识地笑，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脸颊挤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虎牙露出一点尖尖。
像那年，每次考了好成绩、每次抢到食堂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每次在自己喜欢的队伍赢了比赛之后，转过头对他笑的样子。苏晏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徒手攥住了。
叶青像是终于蹭够了，停了下来。他没有松手，而是把苏晏卿的手掌垫在自己脸侧，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睡着了。
苏晏卿在床沿坐下，没有抽手，就那么坐着，一只手被叶青攥着，另一只手垂在膝上。床头柜上有水杯，有纸巾，有台灯开关。他什么都够得着，却什么都没去拿。
叶青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翻身。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动一动，眉头皱起来，嘴里嘟囔几个含混不清的字。被子被他蹬开又拽回来，再蹬开，再拽回来。额头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碎发黏成湿漉漉的一绺。
苏晏卿换了三次毛巾。每一次他想起身去洗手间，叶青攥着他的手就会收紧。不重，但足够让他停住。他只好用一只手拧毛巾，动作放得极轻极慢，怕自己吵醒了生病的叶青，也怕自己打扰了这场能被叶青这样亲近的美梦。
第四次换毛巾的时候，叶青又醒了。他睁开眼，这回瞳孔有了焦距。叶青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像在辨认自己在哪里。然后他转过头，看见苏晏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苏晏卿换了条新毛巾，正低着头叠。台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照出眼底那层青黑色，照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的头发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几缕落在额前。领带还系着，扯松了，歪歪扭扭地垂在胸口。
眼镜放在床头柜上。
叶青看了他很久。
苏晏卿把毛巾叠成长条，抬起头。四目相对。
“……醒了。”苏晏卿说。他探手贴上叶青的额头，停了几秒。“退了一点。”叶青没有躲。他看着苏晏卿收回手，看着他把毛巾搭在床头，看着他把水杯递过来。他接过去，一口一口慢慢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