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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方秉正带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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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秉正带陈海生买完厚实的羽绒服、帽子和手套，便驱车返回家中。
方家的自建楼房方正敦实，三层高，门前有个宽敞的院子。
昨夜那个小雪人还立在角落，烟火的碎屑已被新雪轻轻盖住，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火药味，混在清冽的空气里。
“阿正的朋友到啦？”方母闻声从一旁的小屋探出身，圆脸上漾着笑意。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提着只鹅，显然正在张罗晚饭，“外面冷，快进屋！晚上阿姨给你炖大鹅吃！”
其实现在才三点多，但是冬天天黑的快，所以吃饭也早了一点。
陈海生赶忙道谢，又为临时到访未备好礼物而抱歉，说回头一定从家里寄些地道的卤狮头鹅来请阿姨尝尝。
方秉正领他进了屋。暖意扑面而来，瞬间融化了裹挟进来的寒气。他将陈海生带上二楼，安排进自己房间隔壁的客房里。
房间整洁明亮，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床单被褥蓬松，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整齐叠放着新毛巾和未拆封的牙刷。一小盘核桃雕成的小摆件搁在窗台，透着朴拙的趣味。
“这间朝南，白天有太阳，暖和。”方秉正简单交代了一句。这平淡话语背后，是全家不言而喻的周到与接纳。
陈海生点点头，目光落在铺得平整的床铺上——同样是鲜艳的红底棉被，印着北方传统的大花图案，厚实又喜庆。这让他忽然想起家中母亲钟爱的那床大红牡丹“拉舍尔”毛毯，心口毫无预兆地一酸，情绪险些没压住。
他悄悄吸了口气，移开视线。
方秉正的家庭与他不同。方家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比方秉正大了八九岁，他是后来政策松动时才出生的“老幺”。对于这个小儿子，父母的期望朴素而明确：好好读书，最好能考上编制，端上“铁饭碗”。为此，他们支持他去了南方念大学。
方秉正也没让父母失望。毕业三年后，顺利考上了南方的公务员。对家人而言，编制在哪里并不那么要紧，重要的是“有编制”这三个字带来的踏实与荣光。
方父尤其觉得脸上有光，如今出去和老友闲聊，腰杆都挺直几分。昨晚除夕家宴，他在众人的劝酒声中多喝了几杯，酣畅淋漓，直到半夜才睡下，此刻方才起身不久。
楼下隐约传来他中气十足的说话声，混着电视节目的声响，一种平淡而安稳的热闹，正缓缓充盈着这座北方的家。
陈海生在客房里独自待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未读消息，父亲的、姐姐们的，还有几条来自族里堂兄弟。父亲那十几条每条五十多秒的语音，他指尖悬在上面停了停，终究没有点开——他不想让那些必然沉重的责问，打破此刻这间屋子里难得的平静与温暖。
他只给母亲发去一条简短的“妈，我到了，平安”。
又看他兄弟陈伟发发信息给和他借车，就给他发了条语音，让他去他客厅拿就可以，回来的时候顺便把他车开回工厂去。
他的工厂并不在老家，而是在他承包的茶园山脚下，他打算在这里过完年就直接回家去。
下楼时，正看见方秉正举着刚在商场买的冰糖葫芦，含笑逗弄着一对粉雕玉琢的侄儿侄女。糖衣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海生哥哥好！”两个孩子显然已被“预习”过，毫不认生地跑过来，一左一右牵住他的衣角，嚷嚷着要他加入他们的“过家家”。
陈海生心里一软，拿出了两个一千元的红包给他们，是从啊妈之前给的红包里面拿的，他有印象北方的红包比较大，之前在大学的时候，方秉正还和他炫耀过他过年能收到三四万红包，和他这种一个红包一两百的没法比。
“哎呀，这可使不得！”正在一旁包红枣馍馍的方母见状，急忙擦着手过来，“都是孩子，哪能让大孩子给这么大红包！快收回去！”她不由分说地将红包塞回陈海生口袋，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晚饭时，气氛热烈。方父显然心情极佳，又多喝了几杯，脸庞泛着红光。他拍着陈海生的肩膀，话语朴实又带着长辈的嘱托：“你和阿正是好朋友，在外地打拼，就要互相照应！把这里当自己家，别客气！”
陈海生连忙腼腆地点头称是。他不擅白酒，只开了一罐青岛啤酒，郑重地举起来敬方父和方家所有人，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
饭后，方秉正自然地说：“走，带你去给街坊邻居拜个年。”陈海生便跟在他身后，走进一户户洋溢着年味的人家。
他看着方秉正熟稔地与长辈寒暄，笑着介绍“这是我南方来的朋友，陈海生”，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他不是来做客的朋友，而是被带着认识所有亲属的……新婚妻子。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一股强烈的愧疚击中。方家人如此真诚待他，他却怀着这样不可言说的心思。如果方秉正知晓，他们之间这份难得的友情，是否立刻会化为乌有，甚至成为憎恶？
其实他并听不懂这边的方言，但是很多人是从外面回来的，所以也从普通话没有拐过来。
他能够大概听懂大家在讲什么，左右就是夸方秉正有出息。
有一个婶子看他无聊，还给他拿了一把糖果。
本来大家是想留方秉正打牌，但是方秉正拒绝了。
“海子昨天晚上做飞机过来，还得回去早点休息。”
最后，他们搞别了方家伯伯。老人拉着方秉正的手，满是骄傲：“秉正有出息！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以后肯定能给我们老方家娶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回来！要不要伯伯给你留意着？”
旁边几位长辈也笑着附和。
陈海生站在稍后一步的光影里，看着他们告别，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那句“娶个漂亮媳妇”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短暂沉浸的温馨泡沫。
更深的罪恶感翻涌上来：他自己已然让家族蒙羞，难道还要将这“不正常”的念头，沾染到如此正统、对他毫无保留地展现善意的方家吗？
他配不上这份温暖，更不应对给予他温暖的人，存有半分逾越友情的奢望。
夜色渐浓，鞭炮声零星响起。陈海生跟在方秉正身后往回走，来时那点雀跃已沉淀下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