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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爬泰山 “你工厂准 ...

  •   “你工厂准备什么时候开工?”
      大年初四,在拜访完大部分亲戚后,方秉正带着陈海生去爬泰山。他们背着帐篷和补给,打算在山顶过夜,等一场新年的日出。
      “看黄历,初八日子不错。”陈海生答道。他虽已全副武装,保暖内衣外贴着层层暖宝宝,却仍抵不住北方山里那种干冷彻骨的物理攻击,说话时牙齿都有些打颤。
      方秉正见状,隔着手套握住他的手臂,稳稳带着他往山上走。
      雪后的山路湿滑,祈福的人群却络绎不绝,香客们的交谈与脚步声在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鲜活。
      两人先去了碧霞祠。殿内香火缭绕,钟声沉静悠远。陈海生请了香,格外郑重地跪在蒲团上,闭眼合十,认认真真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方秉正在一旁看着,觉得他裹得圆滚滚、拜得一丝不苟的样子像个诚心的小土豆,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
      “许了什么愿?”走出祠外时,方秉正问。
      “你猜?”陈海生呼出一口白气,没看他。
      “不会又念着身份证号,求妈祖保佑发财吧?”方秉正想起旧事。有段时间陈海生生意不顺,跑去拜妈祖,当真掏出了身份证,说要让神明认得清楚些。后来他还掷了圣杯,兴高采烈地说妈祖示意他今年会发财。再后来,工厂真接了个大单,他便更信这套“实名制许愿”了。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陈海生只是摇头,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不,我这次念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份证号。我偷偷许愿,希望未来有一天,我的名字能有资格,和他出现在同一张户口本上。
      但他知道,这愿望比发财渺茫万倍。且不说法律是否允许,单是开口的勇气,他都没有。
      之后,两人在日观峰的栏杆边挂了祈福的木牌。红绳系着的木牌在风中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或许各有心事,谁都没问对方写了什么。
      入夜后,他们在帐篷附近找了块背风的岩石坐下。山顶的空气清透,星河仿佛触手可及。
      “好久没一起这样看星星了。”陈海生望着夜空,轻声感叹。
      “是啊,”方秉正的声音也温和下来,“毕业之后,你就越来越难约了。”
      他想起自己备考那两年,租着房子,日子简单。考上之后,双休规律,反倒见这位老朋友少了。陈海生总是忙,电话里常是机器轰鸣的背景音。他怕打扰他谈生意、赶工期,渐渐也就不常主动约了。
      其实那些备考的日子,方秉正心里是有些自卑的。
      那时候他全职备考,窝在城中村一个窄小的单间里,从早学到晚。
      出租屋是本地居民的自建房,为了多占一点地,楼与楼之间挨得极近,窗户对着窗户,中间只留一道窄窄的、终年不见阳光的缝隙。
      每次学累了抬头,看见那又深又暗的楼道,就觉得像自己的前路一样,被挤压得透不过气,一眼望不到头。
      那个时候,陈海生经常来看他,硬拉着他出门,去爬附近那些不要门票的小山,说再不出门呼吸新鲜空气,真要憋成书呆子了。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陈海生是他唯一可以依赖、可以倾诉的“家人”。
      陈海生会用他公司办公室的打印机,悄悄给他打印厚厚一沓复习资料,装订得整整齐齐。
      会牢牢记着他每一次考试的日期,提前发信息提醒他带好身份证和准考证。
      会在他难得单休的周末,带他去吃街角那家据说很灵的“状元猪蹄汤”,是吃了肯定能上岸。
      从前是他忙,忙着焦虑,忙着从书本里榨取每一个可能的知识点。后来陈海生自己出来开公司,就换成陈海生忙了,忙得脚不沾地,电话永远在响。
      其实他很久以前就想带陈海生来看看真正的雪。说了好几次,对方总抽不出时间。最后他只能自己回家时,在雪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写下“陈海生”三个字,拍照发过去,让他“解解馋”。有时候还会在旁边画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元宝,配上文字:“祝陈老板发大财。”
      如今他们真的并肩坐在了雪山上。山间银装素裹,脚下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条发光的星河,温柔地包裹着沉睡的群山。
      山省这些年禁燃禁放抓得严,寻常人家只敢买点小烟花过过瘾,像那种能在山顶遥望的、盛大如昼的烟花,早已看不见了。
      “这里……是不是有点无聊?”方秉正问他。其实他看得出陈海生心里装着事,沉甸甸的,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以前的陈海生,就算和他一起吃饭,也时常被生意伙伴的电话打断,一讲就是好久,用的是他至今也学不会的方言。
      他来海市这么多年,白话能听懂大半,可那种更地道的、仿佛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家乡话,他除了几句玩笑似的粗口,始终没能真正掌握。
      “不知道该怎么讲……”陈海生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他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一片迷茫,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没有勇气去走那条“结婚生子、延续香火”的既定之路。他甚至恐惧——恐惧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为了下一个“既得利益者”奔波劳碌,耗尽一生。
      他其实很心疼他的家人,即便他自己正是那个被全家托举起来的“既得利益者”。
      他曾经在三姐被迫辍学的时候,幼稚地想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她。
      他故意逃学,和老师顶嘴,结果是被父亲用竹条抽得满屋乱窜,最后还得灰头土脸地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一辈子要强的父亲为了他能继续上学,对着老师点头哈腰,赔尽笑脸。
      他也忘不了二姐被送走后第一次跑回家,拍着门哭喊着“我想回家”,而父亲狠心把门锁死,任她在门外哭到声音嘶哑。
      后来二姐的养父母生了一对双胞胎,那个家她都回不去了。
      原因很简单,只因她是个女孩。
      “如果你早点出生就好了。”这是二姐后来有一次在放学路上拦住他,红着眼睛对他说的话。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些的呢?
      也许是上了大学,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和不同的思想。
      也许是在网络上,为了“光宗耀祖”这个词和人争论,却在对方一条条现实的例证前节节败退的时候。
      他开始意识到,他是那个既得利益者,而未来或许他也会成为他的父亲,为下一个既得利益者加冕。
      他从父母毫无保留的溺爱与期望中走来,却要在踏入社会的瞬间,就被要求蜕变成一个顶天立地、扛起一切的“大人”。
      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的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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