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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软化 初六,方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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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方秉正告别家人,准备和陈海生一同返回海市。
方爸爸亲自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因为要送儿子远行,他头天晚上特意没沾酒,此刻精神十足地握着方向盘。
路上,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虽然儿子考上编制已是半年前的事,但这份喜悦仿佛永不褪色,每一次提起,都像重新为他的脊梁注入了力气。
“出门在外,要听领导的话,积极一点,知道吗?”他第无数次叮嘱。
“知道了爸,这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啦。”方秉正有些无奈地笑着应道。
“嗨呀,你别嫌爸啰嗦,这都是经验!你三舅姥爷家婶婶的侄子,当年就是给领导开车的,就因为人勤快、眼里有活,后来被领导看中,提拔去当了保安队长,现在也是个管事的了……”
方爸爸兴致勃勃,又开始讲述那些他深信不疑的、关于“勤恳”与“机遇”的人生道理,从工作态度讲到兄弟朋友间的道义。
说着说着,他话头转向了后座的陈海生,“海生啊,秉正在那边朋友不多,你们两个在外头,一定要互相照应,当亲兄弟一样处!”
“应该的,应该的叔叔,”陈海生连忙点头,“平时都是秉正照顾我多。”
陈海生反馈给方秉正使眼色,他爸爸的热情有点招架不住。
“您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少喝点酒,多注意身体。”
方秉正赶紧接过话题。
初七,陈伟发帮他把车从老家开回来,他要临时在这里过一夜,明天凌晨的飞机飞往东南亚。
陈伟发带来的,还有家里的消息,说他那一天去陈家拿车,他才知道原来陈海生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了。
“我去的时候,你啊爸阿妈还在吵架,不过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和好了。”
陈伟发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两个红色的小香火袋,“对了,你啊妈托我一定要带给你。这是‘老爷符’和新的平安符,说厂房大门和办公室里要贴。这张小的,让你放手机壳后面,保平安。”
“行,晚上去吃牛肉火锅吗?等你去东南亚就难得吃了。”陈海生把符收起来,又把旧平安符替换出来。
“不要了,过年吃多了,感觉自己都像一颗牛肉丸了。”陈伟发高中的时候家人就去海外发展了,毕业之后他也跟着父母去了海外,就偶尔过年回来一下。
“我们去从吃早茶吧,有点怀念凤爪和虾饺了。”他想了一下,老家的特色回来已经吃了一遍,这边的广府早茶比较特色。
“行,那你收拾一下,晚点我们去。”
下午,阿妈发信息和他说他寄的补品都收到了,以后不要这么浪费钱。
“吕迈惊,令爸毋气辽,依就是嘴硬过石头。(你别怕,你爸爸不生气了,他就是嘴巴比石头还硬。)”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海市方言特有的淳朴与关爱。
这句话让陈海生鼻头一酸,感动与愧疚交织。
“那个包裹里还有几盒烟,是山省的特产,我带回来给阿爸尝尝的。” 他低声对母亲交代。
“迈迈迈!(不要不要!)”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父亲急促的、带着些微窘迫的拒绝声,虽然听得出刻意压着,但那股气显然已经消了大半。
王桂芬在那边笑着,似乎把偷听电话还嘴硬的丈夫轻轻推开了些。
随即,她又絮絮叨叨地和儿子说起开工要注意的事项,反复嘱咐他要照顾好自己,吃好穿暖,别舍不得花钱。
窗外的年桔因为几天没有浇水已经蔫了一点,还有几个豁口应该是别人手贱摘下来了。
电话里母亲的叮咛和父亲那声中气十足的“迈迈迈”,仿佛驱散了离家多日的寒意与不安。陈海生握着手机,感觉那枚崭新的平安符,似乎正隔着手机壳,传来一丝熨帖的温度。
挂完电话,陈海生又打他大姐。
“喂,啊姐,新年快乐。”虽然春节已经接近尾声,但是他还是想补上这一句迟来的祝福。
“阿弟呀,过年好,回来了吗?”陈招迪声音有点咳嗽,旁边是大姐夫张光耀玩闹的声音。
张光耀并不是从小就是傻子,他和大姐是初中同学,两个人也曾经互相有好感。
后面是因为落水发烧,烧坏了脑子。
陈海生很少接触大姐夫,他因为身体原因也很少出门。
长姐如母。陈招迪比他大了整整一轮,自他出生、父母外出务工起,她便扛起了照顾弟妹的责任。
年少时,陈海生也曾不懂事地嫉妒过姐夫,觉得他“抢走”了姐姐。后来他才慢慢明白,困住姐姐的,从来不是她的丈夫,而是身后那个需要她不断付出的“家”。。
“阿姐我给你寄了东西,我和你说我去爬了泰山,给你请了个福牌,希望阿姐新一年顺顺利利,还有几支野山参是给大哥的...”
陈海生和姐姐讲起来他这几天的经历。
南方人天然对北方的事物有者好奇,姐姐听的很入迷。
姐姐听得很入神,她这辈子还没见过雪,甚至没离开过海市。
她的人生被家庭和照顾丈夫牢牢拴住,所有的“远方”,都只能通过弟弟的描述去想象。她由衷地希望弟弟能多替她看看,看看外面的万水千山。
电话那头,张光耀见妻子只顾着讲电话不理他,有些不满地凑过来,一把“抢”过手机,好奇地摆弄着。他无意中碰到了语音转视频的按键,屏幕亮起,陈海生的脸出现在对面。
青年富有朝气,双眼圆润而明亮,手里因为无聊还在盘着小紫檀木手串。
陈海生看到视频,对着对面笑了一下,左脸上还有一个不明显的梨涡。
张光耀看着屏幕里的人,眨了眨眼。
陈招迪在一旁觉得好笑,柔声对他说:“看清楚,这是你阿弟呀。”
他似乎对“有个弟弟”这件事感到非常开心,立刻对着屏幕咧开嘴笑,含糊又响亮地喊:“弟弟!弟弟!玩具……给弟弟玩!”还挥舞着手里的东西要往镜头前递。
晚上,陈海生叫上了方秉正一起去喝晚茶。在海市,晚饭时分吃茶点,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节奏。
他开车载着陈伟发,到方秉正的单位宿舍楼下接人。回到温暖湿润的海市,方秉正终于脱下了厚重的秋衣秋裤,只简单套了件白色T恤,搭配休闲长裤,整个人显得清爽又挺拔。
他们去的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茶档。
简陋的几排桌椅就摆在街边,头顶是红蓝白三色塑料布搭起的棚子。
因着年节,棚檐下还挂了几串红灯笼,晃晃悠悠地添着喜气。
蒸笼摞得老高,白蒙蒙的蒸汽不断涌出,裹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老板在氤氲的热气后忙活着,瞥见他们便熟稔地喊:“自己揾位坐啊!想食咩过嚟点!”
见一桌客人刚起身,他们便很自然地拖过红色的塑料凳占下位置。
环境是嘈杂的,人声、碗碟声、厨房的旺火声混在一起,说话得提高音量。
可这里的茶点确是本地一绝,食客们图的,就是这份扑面而来的、毫不修饰的滚烫烟火气。
“秉正你在这看位,我和阿伟去点菜。”陈海生从旁边的饮料筐里拎出三瓶玻璃瓶豆奶,先递了一瓶给方秉正。
“在一家凤爪和芋头蒸排骨是招牌,还有粉肠也可以来一叠。”陈海生和方秉正经常来。
这家隔壁就是状元猪蹄汤,只是过年大鱼大肉吃多了,相对来说客源少了很多。
老板掀开一笼新出蒸点,香气四溢。陈海生赶紧拉着陈伟发挤进人堆,眼疾手快地先下手为强,抢到最想吃的几样,又趁乱“缴获”了另外几碟。
两人用铁托盘端着八碟点心回来,后面又招呼着上了一锅热腾腾的艇仔粥。
“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东南亚?我带你们去玩,那边好多特色菜,我请!”陈伟发啃着软烂入味的凤爪,发出邀请。
“我的护照在单位集中保管,出入要打申请。”方秉正摇摇头,体制内的身份,出国并不自由。
“我看看吧,晚点有机会去看看有没有生意门路也好。”陈海生夹起一块粉糯的芋头,不小心被热气烫了嘴,连忙接过方秉正适时递来的豆奶,灌下一大口,冰凉清甜,却一下子把胃顶得有些胀。
“阿伟,下次带你去山省,他们那边的澡堂子,你肯定喜欢。”陈伟发高中辍学就出来闯荡,应酬多,喝出了点啤酒肚,长得高高壮壮,想象他披着浴袍往那一坐,活脱脱就是个北方老板的派头。
“好啊,下次一起去,我也没去过山省。”话题自然地转到了陈海生刚结束的北方之行上。
陈海生讲得兴起,方秉正不时在旁边补充两句,听得陈伟发越发心驰神往,尤其是说到“码长城”的趣事,他更是摩拳擦掌,直叹一身“武艺”无处施展。
月色渐浓,到了散场时分。
饭后,方秉正一个人乘地铁回宿舍。陈海生则要送发小去机场值机。
方秉正一走,陈伟发便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半真半假地感叹:“再过两年,我想坐你这副驾驶都难咯~”
陈海生发动车子,瞥他一眼:“自己多赚点,买辆放国内开。”
“算了,一年也回不了几次。”陈伟发摆摆手,车厢内安静了片刻。他忽然转过脸,语气正经了些,声音压低:“所以……是他?”陈海生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窗外流淌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夜色。这情景,莫名地将他拉回除夕夜仓皇离家的路上。他沉默了几秒,喉结微动,吐出两个字:“是他。”
“难搞哦……”陈伟发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尽管他在外闯荡多年,见识更广,但骨子里仍守着家乡那套最朴素的观念,总觉得人生终究要落到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上,
“呢件事……你真系要谂清楚啲。”(这件事……你真的要想清楚点。)
他没忍住转换了方言,他还是希望发小能够不要遭受那么多压力,都已经有几个同学私底下偷偷八卦问他“陈海生是不是Gay”,他都给糊弄过去了。
“唉,”陈海生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回避的疲惫与无奈,“都唔一定点样。有嗰个心机,不如谂下点样赚多啲钱实际。”(唉,也不一定非要怎么样。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多赚点钱实际。)
“好啦,”陈伟发不再深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爽朗模样,“行吧,等我到了那边,给你物色几个靠谱的大老板,咱们一起赚票大的!”
“好,”陈海生笑了笑,目视前方。路灯和车尾灯的光流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汇成一条光的河流。
“祝我们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