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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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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餐厅坐落在太平山顶,落地窗外是香港最昂贵的夜景。通常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但赵听衍只用了一通电话,就让餐厅老板清空了今晚所有的预约。
下午五点,他就到了。
餐厅被重新布置过——原本的二十张桌子只剩下正中一张,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中央摆着一束白色马蹄莲。乐池里,弦乐四重奏正在调试乐器,奏出零散的音符。空气里有鸢尾花的香气,是赵听衍特意要求使用的熏香,因为他记得穆停公寓里也有类似的味道。
“赵先生,这是今天的菜单。”餐厅经理递上皮革封面的册子。
赵听衍看都没看,“按我之前说的准备。”
“是,但是……”经理犹豫了一下,“那位客人喜欢的黑松露,我们今早空运来的那批,品质可能不如预期……”
“那就用最好的那批。我上周预订的意大利阿尔巴白松露,应该到了。”
经理睁大眼睛,“可是赵先生,那是为下个月美食节准备的——”
“现在就用。”赵听衍打断他,“还有,酒单呢?”
侍者递上另一本册子。赵听衍翻开,手指在几行字上划过。
“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醒酒时间够了吗?”
“按您吩咐,中午就开始醒了。”
赵听衍合上册子,“好。”
他走到窗边。窗外,香港的黄昏正在降临,维港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辰坠入人间。他想象着穆停坐在这里的样子——在这样绝佳的景色前,在这样精心准备的夜晚里,那个人还能保持那种冰冷的平静吗?
他必须不能。
赵听衍需要看到一些别的。一些情绪。任何情绪。
六点半,他开始看表。
六点四十,他让弦乐队开始演奏——舒伯特的《小夜曲》,轻柔舒缓。
六点五十,他检查了三次自己的着装:深灰色Brioni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他记得穆停讨厌过于正式。
七点整,座位空着。
七点十分,侍者悄声询问是否先上前菜。
“再等等。”赵听衍说。
七点半。
弦乐队已经演奏完预定曲目,开始重复。餐厅经理站在远处,神情不安。
赵听衍拿出手机,打开监控。
穆停公寓的画面显示:客厅空着,卧室空着,书房空着。
他切换镜头,电梯间,走廊,大楼门口。
都没有。
最后,他打开安装在穆停手机里的追踪软件——那个他花了大价钱让黑客植入的程式。
定位显示:中环,德辅道中,外交部大楼。
赵听衍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站起来,走向餐厅门口。
“赵先生,菜……”经理跟上来。
“倒掉。”赵听衍说,“全部。”
“可是——”
“我说倒掉。”赵听衍转过身,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经理后退了一步,“还是说,你想自己吃?”
经理不敢说话。
赵听衍走出餐厅,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黑色跑车像一道影子,滑入太平山的盘山公路。
车速很快。仪表盘指针不断右移,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赵听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太平静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外交部大楼门口。
大楼灯火通明。这个时间,大部分部门已经下班,只有少数窗口还亮着灯。
赵听衍抬头,数到第十二层——穆停的办公室在那里。
他拿出手机,拨打那个他已经背熟的号码。
铃声响了七声,接通了。
“喂?”
穆停的声音,平静如常,背景里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在哪?”赵听衍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先生。”穆停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想我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问你在哪。”
“这与你无关。”
“我在琥珀餐厅等了你一个小时。”赵听衍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某种东西正在那平静下沸腾,“我包了全场,准备了最好的食物和酒,我——”
“我没有答应要去。”穆停打断他。
“但你也没有说不去。”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穆停说,“赵先生,这是最后一次——请不要再联系我。如果再发生,我会采取法律手段。”
赵听衍笑了,“法律手段?比如?”
“比如限制令。”穆停的声音冷了下来,“比如报警。比如让这件事见报。赵先生,你赵家或许能摆平很多事,但外交部的法律顾问也不是摆设。”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
然后赵听衍说:“我在你楼下。”
“什么?”
“外交部大楼门口。黑色跑车,你应该能看到。”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窗户推开的声音。几秒钟后,穆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真正的愤怒:
“你疯了吗?”
“可能吧。”赵听衍抬头,看到十二楼某扇窗前的人影,“下来,或者我上去。”
“我不会下去。”
“那我就上去。”赵听衍推开车门,“你觉得门口的保安能拦住我吗?还是说,你想让整个外交部都知道,赵家大少爷深夜闯进来,是为了见你?”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给你选择。”赵听衍走进大楼前的广场,“给你十秒钟。十,九,八……”
“够了!”
电话挂断了。
赵听衍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着那扇窗。人影消失了。
两分钟后,大楼侧门打开,穆停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裤,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金发在夜风中有些凌乱,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赵听衍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被逼迫着深夜下楼,即使脸上写满愤怒和疲惫——穆停依然是好看的。那种好看不是精致,不是漂亮,而是一种……洁净感。像雪后的山峰,冷冽,遥远,不可触碰。
“我想和你吃饭。”赵听衍说。
“我说了我不去。”
“那就在这里说。”
穆停看了一眼四周。虽然已经是晚上,但中环街头依然有零散的行人。不远处,两个保安正警惕地看着这边。
“这里不适合谈话。”穆停说。
“那你说哪里适合?”赵听衍向前一步,“你的办公室?还是我家?或者……你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穆停听懂了其中的暗示。
昨晚。非法闯入。坐在他的床边。
穆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上车。”赵听衍拉开副驾驶的门,“我们找个地方。”
“我不会上你的车。”
“那你想怎么样?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着?”赵听衍笑了,“我不在乎,穆停。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你呢?你想让你同事知道,你和赵听衍在楼下拉拉扯扯?”
穆停的脸色更白了。
他看了一眼大楼,又看了一眼赵听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向副驾驶,坐了进去。
赵听衍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发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两个保安在记车牌号。
他不在乎。
车驶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赵听衍没有开音乐,穆停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穿过半个香港,最后停在西九龙海滨长廊。
这里晚上人很少,只有零星的情侣和跑步者。远处,港岛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赵听衍熄了火。
“昨晚我送你的表,”他说,“为什么没戴?”
穆停看着窗外,“我不需要表。”
“你需要。”赵听衍转头看他,“你的手表上个月坏了,你一直没修。我看到了。”
穆停猛地转回头,“你连这个都监视?”
“我看到了你所有的事。”赵听衍说,“我知道你每天七点半起床,早餐吃燕麦和水果。我知道你讨厌咖啡,但工作需要,你每天喝两杯。我知道你每周三晚上去健身房,但只做有氧,不做力量训练。我知道你——”
“够了。”穆停打断他,声音在颤抖,“够了,赵听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可怕?”
“我知道。”赵听衍说,“但我控制不了。穆停,从那天晚上你往我头上倒酒开始,我就控制不了了。”
他伸手,想要碰穆停的脸,但穆躲开了。
“别碰我。”
赵听衍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能碰你,就我不能?唐清让能碰你吗?他能吗?”
穆停闭上眼睛,“这和唐医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听衍的声音提高了,“他给你打电话,他送你书,他是你医生——他当然能碰你。他做什么都可以,是吗?因为他‘专业’?因为他‘正常’?”
“至少他不会非法闯入我家!”穆停睁开眼睛,灰蓝色的眸子里燃起真正的怒火,“至少他不会监视我,不会跟踪我,不会强迫我做任何事!”
“那是因为他不够想要你!”赵听衍吼道,“如果他像我一样想要你,他也会做这些!任何人都会!”
“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样的疯子!”
“疯子?”赵听衍笑了,那笑容扭曲,“好,我是疯子。但至少我这个疯子敢承认想要你。至少我这个疯子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呢?你敢承认什么?你敢想要什么?”
穆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听衍,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赵听衍,”他轻声说,“你到底想要我怎样?跪下来说我爱你?哭着说我要你?还是像那些人一样,扑进你怀里,说赵少爷给我钱给我地位给我一切?”
他摇摇头。
“我不会的。永远都不会。即使你把全世界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因为我不想要你。不是不想要你的钱,你的地位,你的任何东西——是我不想要你这个人。你懂吗?”
赵听衍懂。
每个字都懂。
但它们像刀子,一把一把扎进他心里。
“所以,”他听到自己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接受我。”
“是。”
“即使我用尽一切方法。”
“是。”
“即使我……求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穆停顿了一下。
“即使你求我,”他说,“也不会改变什么。赵听衍,感情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东西。有时候,没有就是没有。”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远处,一艘渡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赵听衍看着穆停的侧脸。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但眼神依然坚硬如冰。
他突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更深处的、骨髓里的累。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送了最贵的花,准备了最好的晚餐,说了最卑微的话。
但都没有用。
这个人就是不要他。
永远都不会要他。
“下车。”赵听衍说。
穆停转过头,看着他。
“我说下车。”赵听衍重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穆停迟疑了一秒,然后打开车门。
他站在车外,夜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
赵听衍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
“从今天起,”他说,“我不会再找你。”
穆停没有说话。
“花不会再送,电话不会再打,监控……我会撤掉。”赵听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可以安心睡觉,安心工作,安心和唐清让打电话。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顿了顿。
“但是穆停,记住一件事——这是你选的。”
穆停依然沉默。
赵听衍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在车内灯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芒。
“有一天,”他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关上车门。
引擎发动,跑车像一道黑色的箭,驶入夜色。
穆停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海风吹过,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赵听衍的话。
而是因为那句话里的某种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笃定。
一种可怕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会后悔的。”
穆停转身,沿着海滨长廊慢慢走。
他不知道赵听衍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不是结束。
只是一个更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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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听衍没有回家。
他把车开到“镜宫”,走进那个熟悉的包厢。
傅承安和邵泊谦都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女。牌局正在进行,烟雾弥漫,笑声不断。
“听衍?”傅承安看到他,有些惊讶,“你不是……”
“闭嘴。”赵听衍说。
他走到牌桌旁,推开一个正在发牌的荷官,自己坐下。
“继续。”他说。
荷官看向傅承安,傅承安点了点头。
牌局继续。
赵听衍玩得很凶。每一把都全下,不管牌面好坏。他输了三局,赢了四局,筹码在他面前堆了又散,散了又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赢的喜悦,没有输的恼怒。
什么都没有。
“听衍,”邵泊谦终于开口,“你还好吗?”
赵听衍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邵泊谦不说话了。
凌晨两点,牌局结束。赵听衍赢了八十万,但他看都没看那些筹码,直接站起来。
“走了。”
“听衍,”傅承安叫住他,“需要聊聊吗?”
赵听衍在门口停下,但没有回头。
“聊什么?”他问。
“聊……你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赵听衍笑了。
“没什么好聊的。”他说,“只是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赵听衍终于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可怕。
“我学到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人,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得到。”
然后他离开了。
傅承安和邵泊谦对视一眼。
“他要做什么?”邵泊谦问。
傅承安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向门口,赵听衍消失的方向。
“那个人要倒霉了。”
非常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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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赵听衍回到自己公寓。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望远镜前。
对面,穆停的公寓一片黑暗。
赵听衍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计划改变。”他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从明天开始,我要他所有的一切——银行记录,通讯记录,医疗记录,所有。还有,查唐清让。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的声音。
赵听衍挂断电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维港的夜景。
灯火璀璨,纸醉金迷。
但他只觉得空虚。
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空虚。
穆停不要他。
永远都不会要他。
但没关系。
赵听衍想。
如果得不到他的心。
那就得到他的人。
如果得不到他的爱。
那就得到他的身体。
如果得不到他的自愿。
那就……
赵听衍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扇黑暗的窗户。
看着那个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人。
看着那个,即将被他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人。
窗外,香港的夜还很漫长。
而赵听衍的耐心,已经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