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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却在灯火阑珊处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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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行集团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龙头企业,业务版图横跨金融、房地产、互联网、艺术开发等多个领域。
恰逢恰逢山行集团成立三十周年,集团年会办得盛大而隆重,跨度长达一个月。各类活动轮番上阵,从商务论坛到文体赛事,热闹非凡。
周日的早晨,A市CBD在冬日的薄雾中渐渐苏醒。
与窗外的清冷截然不同,山行集团总部大楼的一层大厅正热火朝天。
近千颗水滴形的钢珠被串成长短不一的珠链,从三层挑空区垂落而下,穿过二层的环形廊道,最终在一层大厅定格成一片悬浮的珠帘。钢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流动的光影,仿佛点点星河。
林洛渝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着这片耗费近一个月心血完成的装置。
“洛渝哥,”苏晓晓抱着平板电脑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水滴矩阵’的运动程序设置完毕了,十五分钟一个完整循环。”
骆杰也从多媒体控制台抬起头,比了个OK的手势:“交互投影也调试好了,手势感应灵敏度调到最佳状态。”
林洛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这幢大楼了。这是他创立工作室后第一次凭借过硬的实力,而非“山行集团小少爷”的身份,回到这幢大楼,承接了自家企业的项目。
“《四季风物》,最终调试。”他的声音清脆响亮,“三,二,一……启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的灯光系统同步切换。
整个大厅仿佛突然被装进了一幅立体的《千里江山图》。
暖金色的主光从顶部洒下,那些静止的钢珠突然“活”了起来。它们开始缓慢地上下起伏、左右摆动,在精密程序的控制下,渐渐组成了连绵起伏的山峦。
在青绿色射灯的映照下,山间参差错落的林木隐约可见,一道道溪流从高处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山脚下那片深蓝色的湖泊中。
耕作的农夫、撒网的渔人、还有沿着山道缓缓前行的驴队……每一个形象动作都细腻流畅,栩栩如生。
“我的天……”苏晓晓捂住了嘴。
骆杰也看呆了,半晌才喃喃道:“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洛渝没有说话。他走上前,轻轻抬手一挥——
仿佛春风拂过水面,那片湖泊瞬间泛起涟漪,几条银鳞小鱼从湖面跃起又落下,转瞬消失不见。
“成功了!”工作室的另外三个成员从不同位置跑过来,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洛渝哥!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林洛渝张开双臂,将这群跟着他熬了不知多少个夜的伙伴们拢到一起:“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一个月的活动,每一场都要这么完美。”
他松开手,转向苏晓晓:“晓晓,三楼的油画体验区准备得怎么样了?”
“所有画材都已经到位,”苏晓晓快速翻看平板,“今天下午会完成‘绿野仙踪’主题的花墙布景。”
“阿杰,”林洛渝又看向骆杰,“明天开始第一场体验活动,再检查一遍动线。你来做主讲画师。”
“没问题!”
林洛渝环视一圈,看着这些年轻而充满热情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而踏实的力量。
“那就——”他扬起笑容,那笑容比大厅里流动的光影更加璀璨夺目,“让‘若一’一鸣惊人。”
周一中午,贺奕野背着运动包走进山行集团总部大楼。
这是他兼职陪练的第二周。经羽毛球队教练的推荐,他每周三次来给集团的管理层上羽毛球课,为即将到来的公司羽毛球赛做准备。
工作比想象中顺利。这些平时不苟言笑的高管们到了球场上反而格外虚心,对他的指导言听计从。而且报酬也很丰厚,足够他换一套新的训练装备,还能给在老家的爸妈买一份礼物。
玻璃自动门滑开的瞬间,贺奕野的脚步停住了。
大厅中央,山峦起伏,溪流潺潺,劳作的人群缓缓移动,这一切竟然是由冰冷的金属珠子完成的。
更神奇的是,当他走近时,装置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山间的风景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小贺教练!”前台的小姑娘笑着招呼他,“看呆了吧?我今早来上班,还以为走错地方了呢。”
贺奕野回过神,走到前台时还有些恍惚:“这是……什么?”
“集团三十周年庆的动态艺术雕塑,叫《四季风物》。”前台小姑娘指着旁边的介绍牌,“每周换一个主题,这周是‘春生’。设计师超厉害的,还是个特别帅的小哥哥!”
她说着,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精致的卡片:“三楼还有他工作室办的油画体验,今天第一天开放。要不要去看看?”
哑光黑底的卡片上,烫金的字迹写着「山行三十载·一画一世界」。
贺奕野接过卡片,道了声谢,随手塞进外套口袋。
他其实对画画一窍不通。从小在体校长大,他的世界里只有训练场。艺术?那是另一个星球的事。
负一层的员工运动馆里,羽毛球拍击球的声音清脆响亮。
贺奕野一个跨步上网,球拍轻抬,球擦着网带飞过,落在对方场地的死角。
“好球!”财务总监笑着擦汗,“小贺教练,有了你的指导,我这手感是越来越好了。”
“是王总您悟性高、练习勤,我只是稍微搭把手。”贺奕野比了个大拇指,弯腰捡球。
休息间隙,人力资源部的李总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听说过段时间要去云栖山庄集训?那边场地更大,温泉也好,你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贺奕野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期待。他的生活里没有放松这个词。训练、上课、兼职,每一天都像精密齿轮一样咬合转动,规律又枯燥。
除了……
除了心里那个怎么也放不下的人。
贺奕野猜测他也是A大的学生,但因为受害者的特殊性,他又不能到处打听。
那个人就像一片雪花,在他手心里短暂停留,然后就消失了。
他试过去美院楼下等,试过重新回去“浪”蹲守,可每次都扑了个空。
“小贺?”王总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想什么呢?该下一组了。”
“抱歉。”贺奕野甩甩头,重新握紧球拍。
不能再想了。今天是来工作的。
接下来的陪练他格外专注,几个高难度杀球处理得干净利落,赢得在场几位高管的连连称赞。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李总监感叹,“有没有兴趣毕业后来山行?我们新成立的体育赛事部正缺人呢。”
贺奕野礼貌地笑笑:“谢谢李总,我现在才大一,还没想那么远。”
“大一?”李总监惊讶,“那更了不起了!好好练,将来进国家队,为国争光!”
正说着,运动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材挺拔,眉眼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馆内的高管们见到他,纷纷停下动作站起来。
“小俞总。”
“小俞总您来了。”
贺奕野也跟着站起来。李总监忙上前介绍:“小俞总,这就是我们请的羽毛球教练,贺奕野,A大羽毛球队的主力,专业水平很高。”
俞洛林的目光落在贺奕野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很淡,但贺奕野莫名感到一种被审视的压力。
“陪我打一局?”俞洛林忽然开口,同时开始解西装纽扣。
贺奕野一愣:“俞总您……”
“大学时玩过,很久没碰了。”俞洛林将西装外套递给助理,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一丝不苟地卷到手肘处,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
旁边立刻有人递上球拍。
贺奕野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另一边。
开球第一个回合,他就知道俞洛林这水平,绝不只是“大学时玩过”这么简单。
一个干净利落的反手抽杀,球速快得惊人,角度刁钻到几乎贴着边线。
贺奕野险险救起,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两人打得有来有回。
俞洛林的球风沉稳老辣,每个球的落点都经过精确计算;贺奕野则凭着一流的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几次救起了看似不可能的球。
最后一球,贺奕野一个假动作虚晃,手腕轻挑,球贴着网带缓缓落下,在对方场地滚了半圈。
“漂亮。”俞洛林放下球拍,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后生可畏。”
贺奕野松了口气:“俞总打得很好。”
“体力不及你。”俞洛林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和水瓶,看向贺奕野,“听李总监说,你才大一?”
“是。”
“好好练。”俞洛林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我弟弟总说要运动,但从不见他动。”
贺奕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点点头。
俞洛林也没再多说,重新穿好西装,对李总监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运动馆。
他走后,贺奕野才彻底放松下来。不知为什么,和这位俞总打球时,他总觉得对方在观察自己。不是观察球技,而是审视他这个人。
训练结束后,贺奕野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卫衣和运动裤,拎着包离开更衣室。
等电梯时,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油画体验卡。
黑色卡片在指尖翻转,烫金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3”。
电梯平稳上升。金属墙壁倒映出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犹豫的表情。
去干什么?
不会画画。也不认识人。
可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叮——”三楼到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贺奕野怔在原地。眼前是一座巨大的花墙。
深绿色的藤蔓编织出一个优雅的“X”形骨架,上面攀满了各色粉系花朵:淡粉色的玫瑰、蜜桃色的郁金香、浅紫色的绣球……层层叠叠,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梦境。
花墙前方,是一个前后重叠三层的“S”形镂空灯牌,银白的灯光从灯牌中透出,将花瓣映照得近乎透明。藤蔓和花朵从灯牌的镂空处恣意生长出来,蔓延到前方的地面,铺成一片花毯。
这就是“绿野仙踪”,春的盛宴。
花墙后方,隐约可见油画体验区的灯光和人影。
贺奕野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怯步。
“您好?”
清甜的女声响起:“请问是来参加油画体验的吗?有预约吗?”
贺奕野张了张嘴:“我……没有预约。”
“啊,这样,”女生露出抱歉的表情,“为了保证体验质量,我们每天只接待三十位客人,需要提前扫码预约的。”
她指了指贺奕野手中的卡片:“那个二维码就是预约入口。”
贺奕野低头看了看卡片,又抬头看看那片花海,心里那点莫名的冲动忽然就泄了气。
“那算了,”他低声说,“打扰了。”
说完转身要走。
“晓晓,怎么了?”
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从花墙后传来,像一阵清风吹进贺奕野的心里。
贺奕野的脊背瞬间绷直。
他猛地转身——
花墙的拐角处,赫然走出了那个他找了许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