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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月夜下的心动 请问我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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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洛渝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松松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下身罩着藏蓝色的帆布围裙,围裙带子勾勒出极细的腰线。顶灯在他微卷的发梢和肩头打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见贺奕野的瞬间,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洛渝哥,”晓晓解释道,“这位先生想体验,但没有预约。今天名额已经满了。”
林洛渝的目光从贺奕野脸上滑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局促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期待。
贺奕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声音,咚咚,咚咚。
他想说话,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更想为一个月前那句伤人的话正式道歉。可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在这双平静的眼睛面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洛渝的唇角弯了一下:“跟我来。”
说完转身朝体验区走去。
贺奕野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慌忙跟上。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踩在云端。花墙在他身侧蔓延,花香在鼻尖萦绕。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围裙带子在腰间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踏在他心跳的节奏上。
油画体验区放着舒缓的轻音乐,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空气中飘散着颜料特有的气味。
四周的墙面挂满了已完成的作品。墙边的实木架上,一桶桶颜料按色系整齐排列,像一整面墙的彩虹。
中央区域摆放着一张近十米长的实木大板桌。二十个小画架整齐排列,每个架子前面都坐着专注涂抹的参与者。笔刷摩擦画布的沙沙声、低声的讨论、偶尔响起的轻叹,形成了宁静而专注的氛围。
林洛渝带贺奕野来到一个靠窗的空位。
“坐。”他伸手示意。
贺奕野有些局促地坐下。他的身材太高大了,坐在沙发椅上显得有点委屈,两条长腿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别扭地蜷着。
“以前画过油画吗?”林洛渝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没。”贺奕野老实回答,“我连美术课都没怎么上过。”
林洛渝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从材料架上取来一叠塑封的照片:“看看,挑一张喜欢的。”
贺奕野接过照片。大师们的杰作在他指尖翻动,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茫然:“好像……都很难。”
林洛渝点点头。
“那我帮你挑。”他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贺奕野面前的迷你画架上。
画面上是深蓝的夜空、旋转的星云、颤动的星辰、扭曲的柏树,还有一轮巨大的月亮。
“这幅画我认识!”贺奕野指着照片,“这是梵高的《星空》。”
“对。”林洛渝点头,“这幅画看着复杂,但对零基础的人来说反而友好。不需要精确的造型,感受笔触和色彩就好。”
“真的吗?”贺奕野半信半疑。
林洛渝没回答,转身去材料架取工具。不一会儿,他抱着一整套崭新的画材回来:一个已经绷好亚麻布的画框、一支削尖的铅笔、一块橡皮、三支不同型号的猪鬃画笔、一块湿润的海绵,还有已经挤好一排颜料的调色盘。
“这就是油画颜料吗?”贺奕野指着那些鲜亮的色块问道。
“是丙烯。”林洛渝在他身边坐下,距离近到贺奕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油画颜料干得慢,初学者不太好掌握。丙烯颜色鲜艳,覆盖力强,效果接近油画,最适合入门。”
他侧过身,让贺奕野能看清他的动作:“我们先用铅笔打形。像这样——”
修长的手指握住铅笔,在洁白的画布上轻轻落下几笔。手腕转动间,星河、山峦、村庄、教堂便已大致显现。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笔都带着画家特有的、笃定的优雅。
“不用画得很细,定个位置就好。”林洛渝把铅笔递给贺奕野。
交接时,两人的指尖轻轻擦过。
一个温热粗糙,一个柔软微凉。
那触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却让贺奕野的耳根莫名发烫。
他慌忙接过铅笔,面对着画布,大脑却一片空白。
刚才只顾着看林洛渝的手,根本没注意他是怎么画的。
他只能凭着极其有限的绘画知识,在画布上勾画起来。线条歪歪扭扭,整个构图呈现出一种略带喜感的失衡。
许久,他抬起头,有些忐忑地问:“这样……可以吗?”
林洛渝看了眼,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贺奕野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很短促,像风吹过风铃。
“可以。”林洛渝拿起橡皮,将那些过于浓重的铅笔痕轻轻擦淡,“接下来,我们开始上色。”
林洛渝拿起那支中号画笔,在清水里蘸湿,又在海绵上轻点两下,然后开始调色。深蓝与一点点白在调色盘上交融,笔尖搅动,轻巧又灵活。
“看好了。”他说。
笔尖落上画布。
那一瞬间,贺奕野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很多种蓝,深秋天空的蓝,学校湖水的蓝,操场地胶的蓝...但眼前这片在画布上流淌的星空蓝,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情绪。深邃的、涌动的、带着凉意却又莫名温柔的情绪。
“试试。”林洛渝把笔递给他。
贺奕野僵硬地接过笔。
那支在他宽大手掌中显得过分纤细的画笔,此刻重若千钧。
他学着林洛渝的样子,蘸了颜料,小心翼翼地往画布上戳——
结果涂出了一团厚薄不匀、边界开裂的色块。
“太干了。”林洛渝伸手,“笔给我。”
贺奕野乖乖递回。
林洛渝将笔在清水中涮了涮,在海绵上轻点后重新蘸色,“手腕放松,侧锋落笔,这样——”
他手腕轻转,笔尖在画板上扫过,留下一片自然晕开的蓝。动作优雅而轻盈。
“看懂了吗?”他抬眼看向贺奕野。
距离很近。
近到贺奕野能看清他微微上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近到能看见他鼻梁右侧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柑橘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
“看、看懂了。”贺奕野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有点发紧。
林洛渝把笔还给他:“再试一次。”
这一次,贺奕野努力模仿林洛渝的动作。手腕还是僵,但至少颜色晕开了。
“对,就这样,有进步。”林洛渝笑着说。
很简单的一句肯定,贺奕野却觉得比赢了比赛还得意。
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油画体验区里的参与者们陆续完成了作品,互相欣赏、拍照修图发朋友圈,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苏晓晓拉着骆杰分类摆放好画作,收拾完工具,路过两人身边时,暧昧地眨了眨眼:“洛渝哥,我们先下班啦,剩下的就交给你啦!”
林洛渝无奈地笑着点点头:“路上小心。”
玻璃门轻轻关上。
偌大的体验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灯光次第亮起,绵延的车流汇成一条发光的河。
贺奕野还在跟画布较劲。
他的《星月夜》已经初具雏形,天空的底色铺完了,但笔触生硬,颜色突兀。画面上半部分蓝得发黑,下半部分又白得发亮。
林洛渝走到他身后,看了几秒。
“这里,”他忽然俯身。
左手很自然地搭在贺奕野的肩头,透过卫衣的棉质面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右手则轻轻覆上贺奕野握笔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指尖虚拢着他的指节。
贺奕野整个人僵住了。
全部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集中到右手。林洛渝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修长,细腻白皙。握着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掌控感。
“手腕放松,”林洛渝贴近,声音就在他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带动笔旋转,不是用手臂的力量。看——”
他握着贺奕野的手,在画布上轻轻转了一个圈。
随着这个旋转的动作,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个流畅的漩涡,颜色从中心向外自然扩散,深浅交融,像夜空中被风搅动的星云,有了动态的生命力。
“好看吗?”林洛渝问。
贺奕野没说话。他的心跳快得离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
“我说,”林洛渝又轻唤了一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看吗?”
“啊?”贺奕野猛地回过神,“好、好看!不是!我是说你画得好看!”
林洛渝松开手,直起身:“你自己试试。”
手背上的温度骤然消失。贺奕野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像突然被抽走了重要的支撑。
贺奕野深吸一口气,按照刚才的感觉,尝试自己画漩涡。手腕转动,笔尖轻扫。虽然依旧笨拙,笔触也生涩,但至少有了动态的痕迹,不再是一潭死水。
“很好。”林洛渝点点头,转身拿起那支最细的勾线笔,“现在,画星星。”
他在调色盘上调出明亮的淡黄色。这次没有碰贺奕野的手,只是示范:“笔尖蘸一点点颜色,这样点。”
勾线笔在画布上轻轻一点,一个精致的光点跃然而出。他又快速点了七八下,一群星星在蓝色的夜空中亮起,大小错落,明暗有致。
“试试。”林洛渝把笔递给他。
贺奕野接过那支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笔,手有点抖。他学着林洛渝的样子,在夜空中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
结果拉出了一条走向诡异的斜线。
“太用力了。”林洛渝伸手。
这次,他只握住了贺奕野的手腕。拇指扣在腕骨上方,其余四指轻轻拢着。那触感很克制,却比刚才整只手的包裹更让贺奕野心跳加速。
“手腕放松,”林洛渝引导着他的手,让笔尖轻轻触碰画布,“像这样,轻轻一点,然后迅速提起。”
笔尖如蜻蜓点水,在画布上留下一个完美的、圆润的光点。
贺奕野的心脏,也跟着那一点,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不觉,贺奕野的画已经完成了大半:深蓝色的夜空,旋转得勉勉强强的星云,大大小小像蝌蚪一样的星星,还有画面上方那一轮又大又圆、明亮得有些夸张的月亮。
“下面该画村庄了,”林洛渝指着画布下半部分的空白,“还有远山的轮廓。”
贺奕野已经找到了点感觉。开始小心翼翼地勾勒山峦的剪影。
林洛渝没有再指导,而是走到落地窗前,静静看着窗外。
CBD的灯火在冬夜中晕开,那些规整的、冷白的光点,和他刚才在画布上轻点的那些颤动的星星,在他心里搅弄起层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摘抄在素描本扉页上,梵高写给弟弟提奥的信里的那句的话:
“当我画一片麦田,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子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
那他自己呢?
当他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在画布上画下这片星月夜的时候,他希望对方感受到什么?
“学长?”
贺奕野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我画完了……好像。”
林洛渝转身走回画架前。
客观地说,这幅画笔触生硬,颜色脏兮兮,房屋歪歪扭扭,那轮月亮大得像太阳。
但不知为什么,林洛渝却在这片笨拙的星月夜里,看到了一种鲜活而珍贵的东西。
那些用力涂抹的蓝色里,有一种莽撞的热情。
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里,有一种笨拙的努力。
那轮过于夸张的月亮里,有一种孩子气的真诚。
“画得很好。”林洛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温柔。
贺奕野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画布上最亮的那颗星:“真的吗?”
“真的。”林洛渝取出一个亚克力透明画框和一张姓名标签,“你想把画留在这里展示,还是带走?”
“我可以带走吗?”
“当然。这是你的作品。”
林洛渝在画框背面右下角贴上标签。他拿起一支针管笔,俯身在标签上写字。
贺奕野凑过去看。
字迹隽秀优雅:
《星月夜》
202X年12月5日
“给你。”林洛渝把笔递给他,“写上名字。”
贺奕野接过笔。笔杆上还残留着林洛渝指尖的温度。
他屏住呼吸,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笨拙,和旁边那行漂亮的字形成鲜明对比。
“贺、奕、野。”林洛渝轻声念出,“我记住了。”
贺奕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学长,”他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涩,“其实我早该正式跟你道歉的。之前在酒吧……我口无遮拦,说了很过分的话。真的对不起,你可以……原谅我吗?”
林洛渝抬起眼看他。
“没关系。”他淡淡地说,“直男恐同,很正常。”
“不是不是不是!”贺奕野急得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好啦,逗你的。”林洛渝忽然笑了,眉眼弯起,那层冰瞬间融化,化作春水般柔软的笑意,“我没有生气,真的。”
贺奕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洛渝的笑容。那么干净明亮,像冬夜里升起的暖阳。
胸腔里那股憋了半个多月的烦闷和忐忑,在这一笑里忽然就散了。
“那就好……”他挠了挠头,“那……能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上次没机会问。”
林洛渝熟练地将画装裱好递给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林洛渝。双木林,洛阳的洛,矢志不渝的渝。”
林洛渝。
林洛渝?!
贺奕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一个月来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回。
更衣室里那个猥琐的身影说出的名字。
烧烤店里队长方简意味深长的笑容。
学校论坛上那个被他指名道姓痛骂的“林LY”。
还有那句咬牙切齿的“偷内裤的变态”。
……
眼前这个温柔真诚、手把手带他画出人生第一幅油画的人,就是被他挂在学校论坛、被人骂了整整五百楼的“美院院草林洛渝”。
救命!
贺奕野觉得自己要裂开了。
请问我现在原地去世还来得及吗?
在线等。
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