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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可以换掉小狗 俞总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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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奕野抱着那幅《星月夜》,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油画体验区。
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缓慢地碎裂。
走出山行集团大门,十二月的寒风迎面扑来。贺奕野打了个哆嗦,但真正让他心凉的,是刚才那个听到的名字:
林洛渝。
那个在雪夜里被他一句“同性恋恶心”刺伤的人。
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画星星、对他微笑说“我记住了”的人。
那个被他挂在学校论坛上,被人恶意诽谤的人。
贺奕野在冷风中做了十分钟心理建设,最终决定,早死早超生。
他转身,视死如归地重新走进大楼。
三楼油画体验区,林洛渝正在清洗最后几支画笔。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去而复返的贺奕野,微微一愣:“怎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学长,”贺奕野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林洛渝关掉水龙头,用毛巾仔细擦干手,转过身:“什么事?”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贺奕野莫名觉得,这平静底下可能藏着惊涛骇浪。
“一个月前,”贺奕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学校论坛上那个骂林LY偷内裤的帖子……是我发的。”
空气瞬间凝固。
林洛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贺奕野看见,他扶着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继续说。”林洛渝的声音很轻。
“更衣室偷我衣服的人说,他叫林洛渝。”贺奕野语速很快,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我当时气疯了,没核实就发了帖。后来队长说美院的林洛渝不可能是那种人,我才知道弄错了。我想删帖,但帖子被锁了。我想找你道歉,但不知道你是谁……”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林洛渝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罪大恶极的混蛋。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所以,”林洛渝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个说我心理变态需要吃药、看医生,劝我不要不识抬举的楼主——是你?”
贺奕野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那些在愤怒和偏见的驱使下写下的伤人字句,此刻像回旋镖一样狠狠扎回他自己心上。
“我……我当时不知道是你……”他徒劳地解释。
“如果知道是我呢?”林洛渝打断他,唇角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知道是美院的林洛渝,你就会先来问我?就不会把我挂上论坛?”
贺奕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可是没有如果。
伤害已经造成了。
“贺奕野,”林洛渝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透着冰凉的疲惫,“之前在酒吧,你虽然冒犯了我,但我仍然觉得……你至少是个真诚、善良、勇敢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现在,你让我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
贺奕野的心脏像被狠狠捶了一拳。
疼。真他妈疼。
“就算不是我,”林洛渝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瑞凤眼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怒意,“哪怕是任何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都应该先核实,而不是在愤怒的驱使下随口污蔑、毁人名声。”
他的语气很淡:“我知道学校里有很多人看不惯我。那些异样的眼光,那些背后的指指点点,我不是不在意,而是它们伤不到我。”
他顿了顿。“可是你,贺奕野,你伤害到我了。”
贺奕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他终于挤出声音,“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林洛渝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吧。”林洛渝的声音很轻,但很决绝,“我不想再看见你。”
室内温暖如春,但贺奕野的心却如坠冰窖。
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他慢慢拿起那幅还未干透的《星月夜》,指尖发颤。
走到门口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林洛渝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那个清瘦的背影在空旷的体验区里,显得格外孤单。
“野哥!你这两天怎么回事!”自习室里,周泊宁用手肘撞了撞他,“整天魂不守舍的!上课发呆,训练失误,吃饭连肉都不跟我抢了。怎么了,失恋了?”
贺奕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把脸埋进手臂。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有一个朋友,他……”
“靠!你真有情况!”周泊宁眼睛一亮,“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真的是我朋友!”
“好好好,你朋友,”周泊宁憋着笑,“说吧,你朋友怎么了?”
“我朋友……做了一件错事,伤害到了一个他很在乎的人。现在那个人不理他了,你说他该怎么办?”
“哦——我懂了!”周泊宁一拍大腿,“你惹女朋友生气了!简单,送你七字真言:胆大、心细、脸皮厚。”
“说了不是我!”
“你就说你要不要听吧!”
“……要。”
“第一步,诚恳道歉,态度要端正。”
“我道过歉了,可他说不想见我。”
“第二步,主动出击,投其所好。天天在她面前晃悠,让她习惯你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活该你被甩!”周泊宁恨铁不成钢,“不知道不会打听吗?嘴长在你脸上,腿长在你身上,还怕找不到人?”
贺奕野眼睛一亮:“有道理。”
“第三步,即使被拒绝也别轻易放弃,但千万别死缠烂打,要保持尊重。”
贺奕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了,兄弟。”说完抓起外套就跑出了教室。
“切,还说不是自己,”周泊宁在后面嘀咕,“嘴硬吃不了热豆腐。”
贺奕野开始了笨拙的寻找。
他在美院实训楼外等了一个下午,问了不下十个学生,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林洛渝?他最近在忙毕业设计和工作室的事,很少来学校。”
他又找去了林洛渝的工作室,前台礼貌地说:“最近工作室的主要人员都在山行集团忙年会,很少回来。”
他还去了好几次山行集团三楼的油画体验区。那面粉嫩的“绿野仙踪”花墙已经换成了浓烈的“仲夏夜之梦”,可他想要见的人,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周五晚上,行驶的车内。
俞洛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侧头看着身边的弟弟:“怎么不在家里多住几天?”
“我都住一个多礼拜了,哥。”林洛渝撇撇嘴,“再住下去我都不想奋斗了,万恶的资本家。”
“也不是养不起你。”俞洛林轻笑。
“我才不要。”林洛渝转头看向窗外。
“最近心情不好?”俞洛林忽然问。
“没有啊。”林洛渝矢口否认。
“你的小狗,”俞洛林顿了顿,“好像找了你很多天。他惹你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养……”林洛渝反应过来,气鼓鼓地瞪他,“哥!”
“不听话就换一只。或者,”俞洛林淡淡道,“打一顿就听话了。”
“哥!你可别乱来!”林洛渝紧张地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臂。
“心疼了?”俞洛林唇角微弯。
“哼,我不要和你说话了。”林洛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飞逝的夜景。
车子缓缓停在A大西门。
“真的不用送你进去?”俞洛林问。
“不用,你的迈巴赫太高调了。”林洛渝下车,又转身趴在车窗上,“等我搬好家,你想来就来,想送就送。”
他刚走几步,又被叫住。
“小鱼儿。”
俞洛林开门下车,手里拿着一顶浅灰色的羊绒冷帽:“你的帽子。”
他走到林洛渝面前,仔细把帽子戴到他头上,将微卷的黑发全部拢进去,连耳朵也妥帖地塞好,才满意地点点头。
“哥,我要被你戴成一颗卤蛋了。”
“那也是世界上最好看、最可爱的卤蛋。”
林洛渝笑着把帽子摘下来,理了理被弄乱的卷发,然后松松地戴在后脑勺上。
居然稳稳地戴住了。
俞洛林定定看了几秒:“为什么帽子不会掉?里面藏了耳朵吗?”
“这是秘密~”林洛渝一边转身,一边向后挥挥手,“拜拜啦,大俞!”
他心情很好地往校门里走。
然后,脚步顿住了。
不远处,贺奕野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疲倦又狼狈。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洛渝。
看着他从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上下来。
看着那个气质冷峻的男人亲昵地叫他“小鱼儿”。
看着男人温柔地给他戴帽子。
看着他对着男人开心地笑。
贺奕野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快步追了上去。
“学长!”
贺奕野在他一米外停下,声音有些发涩:“学长,我找了你好久。”
林洛渝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淡:“找我做什么?”
贺奕野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自己好像变成了曾经嗤之以鼻的、那种纠缠不休的变态。
“我……我就是想郑重地向你道歉。”
“你已经道过歉了,我收到了。”林洛渝双手插在兜里,“没事了?那我走了。”
“等一等!”贺奕野急切地开口,“学长,你可不可以……不要躲着我?我、我想和你做朋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都觉得幼稚的话:
“俞总可以,我也可以的。”
林洛渝挑了挑眉:“你看到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凉意:
“没错。就像你帖子里那些人说的那样,我霸占着别人申请不到的个人画室。我有豪车接送,不止刚才的迈巴赫,还有卡宴、大G、宾利。我装清纯,假清高,真绿茶。我让别人禁言、封帖、背处分……”
他抬眼看向贺奕野:“我就是这么恶劣的人。你还要和我做朋友吗?”
“不是这样的!”贺奕野眼眶红了,“你不要因为生我的气,就这样说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不应该听别人怎么说,而应该看你做了什么。所以我看了你这几年画的画、做的设计、获得的荣誉,还有……失败。”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在我心里,你是浪漫的实干派,磊落的野心家。你天马行空,又脚踏实地。”
“和你比起来,我愚蠢又莽撞。我知道我不配和你做朋友,可是,我一想到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就很难过。”
林洛渝沉默了。
冬夜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宿舍楼暖黄的灯光,衬得这一刻的安静格外漫长。
许久,林洛渝才轻声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在我眼里,你就是这样的。”贺奕野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衣角,“而且……就算你真的是恶劣的人,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我会赚钱。我这个学期兼职已经攒了些钱了。我会努力买车、买房……”
“噗嗤……”林洛渝忍不住笑了,“你买这些干嘛?要养我吗?”
“我倒是想啊。”贺奕野小声嘀咕。
“真是奇了怪了,”林洛渝笑着摇头,“今天你是第二个说要养我的人了。”
“第二个?”贺奕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不是俞总!”
他愤愤道:“学长,你不要被这些霸道总裁给骗了!我和你说,很多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一肚子坏水儿!”
他心想的是:衣冠禽兽。
嗯,一肚子坏水儿,也没说错。林洛渝暗想。
“贺奕野。”林洛渝忽然轻轻唤他。
“嗯?”
“你是直男吗?”
“我是啊!”贺奕野不假思索。
“哦。”林洛渝唇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不和直男做朋友。”
“啊?”贺奕野愣在原地。
林洛渝不知怎么的,总喜欢看贺奕野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心情很好地转身就走。
“学长!我……”贺奕野忙不迭跟上。
“明天早上八点,”林洛渝头也不回,“到美院实训楼300画室,帮我搬家。”
贺奕野的眼睛倏地亮了:“好的!学长!”
他看着林洛渝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A市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