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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线与罗网 光绪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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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十二,晨。
华安纺织厂账房里,王荣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他额头沁出细汗,手指颤抖着核对最后一笔账目,然后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不对……这账不对!”他声音发颤,指着账本上触目惊心的红字,“陈先生,你再算算!上月棉花原料入库两千担,这个月怎么只剩三百担了?那七百担去哪儿了?!”
陈启明脸色同样难看,俯身又核对了一遍入库单、出库单和库存记录,最后无力地摇头:“王副经理,没算错。入库两千担属实,但过去三十天,车间用掉一千担,还有七百担……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王荣昌暴跳起来,“仓库有锁,有看守,这么大宗的货,难道能飞了不成?!”
“看守老张说,上月廿五那晚他闹肚子,离岗半个时辰。”陈启明声音艰涩,“就在那半个时辰里,仓库后窗被撬,但……但只丢了五匹布。所以当时没当大事,只报了巡捕房就了事。现在想来……”
“调虎离山!”王荣昌咬牙,“那七百担棉花,怕是早就被掉了包!他们先偷几匹布引开注意,真正的目标,是棉花!”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杜鹃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身铁灰色窄袖旗袍,外面套着墨色马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眼神清冷如霜。
“账本给我。”
王荣昌慌忙递上。杜鹃快速翻阅,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片刻,合上账本:“报警了吗?”
“报了,工部局派了巡捕来查,但……”陈启明苦笑,“仓库没监控,也没目击者,查不出什么。巡捕说可能是内鬼,让我们自查。”
“内鬼当然有。”杜鹃走到窗前,看着苏州河对岸“内外棉”工厂的烟囱,“但主谋在对面。这是要断我们的原料,逼我们停产。”
王荣昌急道:“那怎么办?厂里棉花只够用十天了!现在去买,市面上……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买不到?”
“我问遍了上海所有棉商。”陈启明递上一份清单,“都说没货。可昨天‘内外棉’还进了五百担印度棉,他们的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杜鹃盯着清单,指尖在几个棉商名字上划过:“永丰号、顺昌记、同益堂……这三家,以前不是一直给我们供货吗?”
“是啊!可这个月突然说没货了。”王荣昌拍大腿,“我去永丰号找孙掌柜,他支支吾吾,最后说了实话。三井的人找过他,说要是敢卖棉花给华安,以后就别想做日本人的生意。”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地传来,那是华安厂还在运转的证明。但十天之后,如果原料跟不上,这些机器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七百个工人就会失业。
五千匹军需订单就会违约。
而这一切,不过是三井物产轻轻拨动的一根手指。
“杜经理,要不……”王荣昌小心翼翼,“要不咱们去找袁大人?他刚跟咱们签了订单,总不能看着咱们断货……”
“找他没用。”杜鹃断然道,“这是商业竞争,袁世凯不会明着插手。况且,他巴不得看我们和三井斗。谁输了,他都能捡便宜。”
她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手指沿着长江向上游移动,最后停在湖北沙市。
“这里。”她点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沙市是长江中游最大的棉花集散地,产量占全国三成。现在正是新棉上市季节,我们去那里收。”
陈启明一愣:“可沙市离上海一千多里,走水路至少半个月。而且那边人生地不熟……”
“我去。”杜鹃转身,“陈先生,你留在上海,稳住厂里生产,能撑几天是几天。王副经理,你去宁波找虞洽卿先生,请他调一艘最快的船给我,不要华江公司的船,要租外籍船,挂英国旗。”
“为什么要租外籍船?”王荣昌不解。
“因为这一路不会太平。”杜鹃冷笑,“三井能断我们的货源,就能截我们的运输。挂英国旗,他们多少有些顾忌。”
“那厂里的事……”
“厂里交给富察公子。”杜鹃看向门口,“他已经到了。”
富察庄钰推门进来,显然已在门外听了片刻。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工装,手上还沾着机油,刚从车间出来。
“我都听到了。”他走到杜鹃面前,“你放心去,厂里有我。机器我盯着,工人我安抚。十天之内,绝不停产。”
杜鹃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头微暖,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富察压低声音,“我刚收到天津的消息。杨士琦回去后,袁世凯对那份‘证据’很重视,已经暗中派人调查庆亲王。但他也派人传话,说‘上海的事,他鞭长莫及,让杜经理自己小心’。”
“这是撇清关系了。”杜鹃并不意外,“也好,省得我欠他情。你去准备吧,我午后就走。”
“这么快?”
“兵贵神速。”杜鹃望向窗外,“三井以为掐住我的喉咙,我就得等死。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绝处逢生。”
午后二时,黄浦江码头。
杜鹃只带了秋芸和一个精壮的老仆杜忠——这是杜文谦从兖州派来的老家仆,会些拳脚,忠心耿耿。她们登上的是一艘英商怡和洋行的客货两用船“长江号”,船长是个叫汤姆森的英国人,收了双倍船费,答应以最快速度直航汉口。
船笛长鸣,“长江号”缓缓离岸。杜鹃站在甲板上,看着外滩的建筑渐渐后退。九月的江风已带凉意,吹起她旗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小姐,进去吧,江风冷。”秋芸递上披风。
杜鹃接过,却没动。她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各国船只,看着那些飘扬的英国旗、日本旗、法国旗,像一片片刺目的补丁,贴在中国最富庶的江河上。
前世,她看过太多这样的景象。看过日本军舰在黄浦江上横行,看过英美军舰在长江耀武扬威,看过中国船只被挤到角落,像乞丐般讨生活。
这一世,她要有自己的船,自己的旗。
“秋芸。”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一趟能成吗?”
秋芸一愣,随即坚定道:“一定能成。小姐您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不成的。”
杜鹃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你倒是信我。”
“我不光信您。”秋芸认真道,“厂里那些工人都信您。今早您要出远门的消息传开,好几个老工人来找我,说让您放心去,他们在厂里一定好好干,就算……就算没原料了,他们也天天来厂里守着,等您回来。”
杜鹃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涩。
这些朴实的工人,不懂什么商业博弈,不懂什么国家大义。他们只知道,这个东家待他们好,给他们饱饭吃,给他们孩子书读。所以他们愿意信她,等她。
这信任,比千金还重。
“走吧,进去。”她转身,“这一趟,必须成。”
船舱里,杜忠已经将行李安顿好。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汉子,沉默寡言,但做事稳妥。见杜鹃进来,他躬身道:“小姐,我检查过了,船上没有可疑的人。船长那边也打点过了,答应沿途不停靠,直航汉口。”
“辛苦忠叔了。”杜鹃在窗边坐下,“这一路不太平,您多费心。”
“应该的。”杜忠顿了顿,压低声音,“老爷让我带句话给您:杜家虽是小门小户,但骨头是硬的。您在上海做的事,老爷都知道了,他说……说他以您为荣。”
杜鹃怔了怔,鼻尖忽然发酸。
前世,父亲到死都没理解她,总觉得女子抛头露面是丢人现眼。这一世,她以为父亲还是那样。
原来,人都是会变的。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您也带句话给父亲:女儿不会给杜家丢人。”
杜忠重重点头,退了出去。
船行江上,两岸景色缓缓后退。正是秋收时节,田野里金黄一片,农人在田埂间忙碌。偶尔可见村庄升起炊烟,狗吠鸡鸣隐约传来,一派太平景象。
但杜鹃知道,这太平是假的。
用不了几年,这些田野就会变成战场,这些村庄就会燃起烽火。日俄战争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军阀混战、北伐、抗日战争……这片土地将饱受蹂躏。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战火燃起之前,建起足够坚固的堡垒。
“小姐,喝点热茶。”秋芸端来茶盏。
杜鹃接过,忽然问:“秋芸,你想过以后过什么样的日子吗?”
秋芸一怔,想了想:“我就想跟着小姐,伺候小姐一辈子。等小姐成了家,有了小少爷小小姐,我就伺候小少爷小小姐……”
“就没想过自己成家?”杜鹃看着她,“你也十八了,该想想了。”
秋芸脸一红:“我不想。跟着小姐多好,见世面,长见识。嫁人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从这个院子到那个院子,伺候公婆丈夫,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这话说得直白,杜鹃忍不住笑了:“你倒想得明白。”
“是小姐教我的。”秋芸认真道,“您常跟云姑娘说,女子活着不止为嫁人生子,也能读书做事。我听多了,也这么觉得。”
杜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的秋芸,在她二十岁那年,被她许配给了一个绸缎庄的伙计。那男人起初还好,后来染上赌瘾,把秋芸的嫁妆输光了,还动不动打她。秋芸二十五岁那年病死了,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一世,不会了。
“秋芸,等这趟回来,我送你去读书。”杜鹃认真道,“中西女塾有成人班,你去学识字、学算术。学成了,来公司帮我管账。”
秋芸睁大眼睛:“我……我能行吗?”
“我说你能,你就能。”杜鹃微笑,“女子不比男子差,缺的只是机会。我给你机会,你要争气。”
秋芸眼圈红了,用力点头:“我一定争气!”
主仆二人正说着,船身忽然剧烈一晃。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从甲板传来。
杜鹃神色一凛:“出事了。”
杜忠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小姐,前方有船拦江。看旗号……是日本船。”
“长江号”前方三百码处,三艘悬挂日本旗的小火轮呈品字形排开,完全堵住了航道。中间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正是竹内次郎。
汤姆森船长跑到杜鹃的舱房,脸色难看:“杜小姐,日本人不让过。说前方水域有‘军事演习’,所有船只必须绕道。”
“绕道?”杜鹃走到舷窗边,看着那三艘船,“这一带江面狭窄,两边都是浅滩,怎么绕?”
“所以……”汤姆森摊手,“他们就是要我们停在这里。杜小姐,这是冲你来的吧?”
杜鹃没否认。她看着竹内次郎站在船头的身影,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让她想起前世很多类似的场景——日本商人、日本军官,用各种借口拦阻中国商船,强征“通行费”,甚至直接抢夺货物。
这一世,他们还敢。
“船长,你船上可有武器?”她问。
汤姆森吓了一跳:“杜小姐,这可不行!他们是日本海军预备队的船,有武装的!我们要是动武,就是国际事件!”
“谁说我要动武。”杜鹃转身,“我只是想问问,如果我现在加付三倍船费,您能不能……撞过去?”
“撞?!”汤姆森瞪大眼睛,“上帝啊,你疯了吗?那是军舰!”
“不是军舰,是改装商船。”杜鹃冷静道,“我观察过了,船体吃水很浅,船头没有撞角,炮也是假的——竹内不敢用真军舰拦江,那会引发外交纠纷。他就是在虚张声势。”
汤姆森将信将疑,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你……你说得对。那炮筒太新了,像是刚焊上去的装饰品。”
“所以,撞过去。”杜鹃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汇丰银行的本票,一千两。撞坏了船,我赔。出了事,我担。”
汤姆森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窗外那三艘耀武扬威的日本船,一咬牙:“妈的,干了!这些日本猴子,平时在租界就够嚣张了,现在还敢拦老子的船!”
他抓起银票,冲回驾驶室。
杜鹃对杜忠说:“忠叔,带秋芸去底舱,锁好门,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小姐,您呢?”
“我留在甲板。”杜鹃整理了一下衣襟,“竹内想见我,我就让他见见。”
“太危险了!”
“放心,他不敢动我。”杜鹃眼中寒光一闪,“他要的是华安垮掉,不是我的命。杀一个中国女人,对他没好处。”
杜忠还要说什么,船身已经开始加速。
“长江号”的烟囱喷出浓烟,引擎发出怒吼,船头像一柄利剑,直直朝那三艘日本船冲去!
甲板上,水手们惊慌失措,有人大喊:“船长!要撞上了!”
汤姆森在驾驶室里吼道:“都给我站稳!今天让这些日本猴子见识见识,什么叫他妈的航行自由!”
三百码,两百码,一百码……
距离飞速拉近。竹内次郎显然没料到对方敢直接冲撞,脸色大变,挥舞手臂示意停船。但“长江号”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五十码!
日本船上开始混乱,有人跳水,有人往船舱跑。竹内次郎终于撑不住,连滚爬爬地逃回船舱。
三十码!
就在两船即将相撞的瞬间,“长江号”舵盘猛转,船身以一个惊险的角度,擦着日本船的船舷冲了过去!船体剧烈倾斜,甲板上的杂物哗啦啦滑向一边。
江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那三艘日本船像树叶一样被波浪掀得左右摇晃。
“长江号”冲破封锁,扬长而去。
驾驶室里,汤姆森抹了把冷汗,大笑:“痛快!真他妈的痛快!”
杜鹃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着后方那三艘狼狈的日本船,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竹内次郎,你以为这还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中国?
错了。
这一世,我要让你,让你们所有人知道——
中国人的骨头,是硬的。
九月十八,夜,湖北沙市。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江面宽阔,岸上灯火点点。沙市码头比上海简陋许多,木制栈桥延伸到江中,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帆船、舢板,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桐油和棉花混杂的气味。
杜鹃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周,见她们是外地来的女客,格外殷勤。
“这位小姐是来收棉花的吧?”周老板一边安排房间一边说,“这几日来的客商,十有八九都是为这个。”
“今年新棉收成如何?”杜鹃问。
“好!好得很!”周老板眉开眼笑,“雨水适中,虫害也少,亩产比去年多了两成。就是……”
他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就是价高。”周老板压低声音,“今年也不知怎么了,棉花还没上市,就有好几拨人提前来订,把价格抬上去了。现在一担中等棉要五两银子,上等棉要六两,比往年贵了三成!”
杜鹃心中一沉。
上海那边中等棉市价才四两,这里就涨到五两。加上运费、损耗,运到上海成本要到六两以上。而华安卖给袁世凯的军需布,是按四两五的成本价算的——这意味着,这批订单不但不赚钱,还要亏本。
“提前订货的都是什么人?”她问。
“有汉口的洋行,也有……也有日本人。”周老板声音更低了,“前两天还有一拨,说是上海来的,但口音不像上海人,倒像……倒像北方人。”
北方人?
杜鹃心头一跳:“长什么样?”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留着两撇胡子,说话带着天津口音。出手阔绰,一下订了三千担,付的是天津票号的银票。”
天津口音,天津票号。
袁世凯的人?
不,不对。袁世凯刚跟她签了订单,没理由断自己后路。除非……
除非有人假借袁世凯的名义。
“他们住哪儿?”
“就住斜对面的‘悦来客栈’。”周老板指了指窗外,“包了楼上三间房,已经住了五天了。说是等货齐了装船。”
杜鹃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面客栈二楼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似乎在喝酒。
“忠叔。”她低声唤道。
杜忠悄无声息地走过来。
“去打听打听,那伙人的底细。小心些,别暴露。”
“是。”
杜忠出去了。秋芸关好房门,有些不安:“小姐,要是棉花都被人订完了,咱们怎么办?”
“订完了就抢。”杜鹃语气平静,“商场如战场,没什么先来后到,只有成王败寇。”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笔,快速写了一封信。
“秋芸,明天一早,你去沙市电报局,把这封信发给上海华安公司,让陈启明转交虞洽卿先生。记住,要加急。”
秋芸接过信,小心收好:“是。”
杜鹃又写了一封,封好:“这封发到天津,给富察庄钰在天津的朋友——地址我写好了。同样加急。”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看着沙市的夜色。
这个长江中游的小城,此刻成了她与三井、与不知名对手博弈的棋盘。而棋子,是那些还在地里、在农家仓库里的棉花。
前世,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商战。有赢有输,但从未退缩。
这一世,更不会。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
长江的水声隐约可闻,像这个古老国度的脉搏,沉稳,有力,生生不息。
杜鹃吹熄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她在等,等忠叔的消息,等对手的破绽,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这一夜,沙市码头的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