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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棉海沉舟 在这个列强 ...

  •   九月十九,晨,沙市码头。

      薄雾笼罩江面,船桅如林,晨起的船夫吆喝着解缆起锚。杜忠悄无声息回到客栈房间,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却锐利。

      “小姐,查清楚了。”他压低声音,“那伙人确实是天津口音,领头的外号‘胡三爷’,明面上是做皮货生意,但兄弟们暗地里都传他是袁大人手下专门处理‘脏活’的。”

      杜鹃正在梳头的手微微一滞:“袁世凯的人?他为何要断自己的军需?”

      “不是袁大人。”杜忠摇头,“是袁大人手下另一个幕僚,姓徐,跟杨士琦不对付。这徐幕僚与三井有勾连,收了日本人的钱,故意派胡三来搅局。一来坏了杨士琦办的差事,二来卖三井人情,三来……若是华安因此违约,袁大人怪罪下来,杨士琦也得担责。”

      “一箭三雕。”杜鹃冷笑,“官场倾轧,竟不惜损害国家军需。这些人,眼里只有私利,何曾有过家国。”

      她放下木梳,走到窗边。晨雾渐散,对面悦来客栈二楼,那几扇窗依然紧闭。

      “他们订了多少棉花?”

      “已经收了八百担,都堆在码头西头的‘永丰仓’。说好今天晌午前再交两百担,凑足一千担就装船。”杜忠顿了顿,“不过有件怪事——他们只收上等棉,中等棉、下等棉一概不要。而且给价极高,一担上等棉出到七两银子。”

      七两!比市价高了两成。

      杜鹃心念电转。三井要的是让华安断货,为何要囤积上等棉?还出这么高的价?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棉花本身。

      “忠叔,沙市这边,上等棉和中等棉主要差在哪儿?”

      “差在纤维长度和色泽。”杜忠常年帮杜家打理田庄,对农事很熟,“上等棉纤维长,拉力强,适合纺高支细纱,织出的布又薄又结实。中等棉纤维短些,适合纺普通纱线,织粗布。”

      杜鹃脑中灵光一闪:“‘内外棉’的主打产品是什么?”

      “是……是高支细纱布,专供日本军方做军服衬衣。”

      “这就对了。”杜鹃眼中寒光闪烁,“三井让胡三高价收上等棉,不光是断我们货源,更是要囤积优质原料,保证‘内外棉’的生产。而华安给袁世凯的军需布,用的是中等棉,因为军服外衣要耐磨,中等棉织的粗布反而更合适。”

      她走回桌边,铺开纸笔快速计算:“一担上等棉七两,织成布成本要到十两以上。而‘内外棉’卖给日本军方的价格是八两一匹,这是亏本买卖。除非……”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

      “除非日本军方给了巨额补贴。”杜鹃抬起头,“三井用军费补贴来打价格战,想彻底挤垮华安。而胡三这边,用袁世凯手下的内斗来做掩护,一举多得。”

      秋芸听得心惊胆战:“那……那咱们怎么办?上等棉被他们收光了,中等棉价格也涨了,咱们还收吗?”

      “收,但换个收法。”杜鹃站起身,“忠叔,你去找周老板,让他帮忙联络沙市本地最大的棉商,就说山东来的客商要谈笔大生意。记住,要见能做主的人。”

      “是。”

      “秋芸,你跟我去趟码头,看看‘永丰仓’。”

      永丰仓是沙市最大的货仓,临江而建,青砖砌成的高墙足有两丈,黑漆大门上铜钉斑驳。此刻仓门大开,十几个苦力正扛着麻包进进出出,监工是个穿短褂的汉子,手里拿着账簿,大声吆喝:“都麻利点!午时前必须装完!”

      杜鹃站在对面茶馆二楼的雅间,透过窗缝观察。她换了身男装,戴顶瓜皮帽,乍看像个清秀少年。

      “小姐,那就是胡三。”杜忠低声道,指了指仓门口一个穿宝蓝色绸衫的中年人。

      胡三约莫三十五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与一个棉商打扮的人说话。那人点头哈腰,显然在奉承。

      “跟他说话的是谁?”

      “沙市最大的棉商,姓郑,外号‘郑半城’。沙市一半的棉花生意都是他经手。”杜忠道,“这人心黑,往年压价收农人的棉,转手高价卖客商。胡三出七两高价,他自然巴结。”

      杜鹃看着胡三那张精明世故的脸,忽然想起前世在天津见过的一个买办,也是这般打扮,这般做派,帮着日本人打压中国工厂,最后在抗战时被当做汉奸枪毙。

      有些人,无论前世今生,骨头都是软的。

      “走吧。”她放下茶杯,“去见见郑半城。”

      “现在?他正和胡三……”

      “正是要当着他的面见。”杜鹃嘴角微扬,“做生意,有时候得唱出戏。”

      一刻钟后,永丰仓对面的“郑记棉行”。

      郑半城刚送走胡三,正喜滋滋地算着这单生意能赚多少,伙计来报:“东家,有位山东来的杜公子求见,说要谈笔大生意。”

      “山东?”郑半城眼珠一转,“让他进来。”

      杜鹃带着杜忠走进来。她今日这身男装是特意挑的——月白色杭绸长衫,外罩玄色绣银线马褂,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一柄湘妃竹折扇。往那一站,便是世家公子气度。

      郑半城是见惯场面的人,一眼看出这身行头价值不菲,连忙起身拱手:“杜公子光临,有失远迎。请坐,看茶!”

      宾主落座。杜鹃开门见山:“郑老板,听闻沙市新棉上市,在下特从山东赶来,想收两千担中等棉。价钱好说。”

      “两千担!”郑半城眼睛一亮,随即又面露难色,“这个……杜公子来得不巧。今年新棉虽丰,但已被订走大半。尤其是中等棉,所剩不多啊。”

      “哦?”杜鹃摇开折扇,漫不经心道,“方才我在对面茶馆,看见郑老板与一位客商相谈甚欢。那位收的,似乎是上等棉?”

      郑半城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那是……那是天津来的胡三爷,确实收了些上等棉。不过中等棉嘛……”

      “郑老板不必为难。”杜鹃合上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胡三爷既已订了货,在下自然不能强求。只是……”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郑半城瞄了一眼,呼吸一滞——汇丰银行,一千两!

      “这是定金。”杜鹃淡淡道,“两千担中等棉,我出五两五一担,比市价高一钱。十日内交货,装船时付清余款。郑老板若觉得可行,现在就可签约。”

      五两五一担!比胡三的七两虽然低,但中等棉本就不值那个价。按往年,中等棉顶多卖到四两八,这一下就高出七钱。两千担,就是多赚一千四百两!

      郑半城心跳如鼓。胡三只收上等棉,中等棉还压在手里。若能高价卖给这位杜公子……

      “杜公子爽快!”他一拍大腿,“这生意郑某接了!不过……十日内交货,时间有点紧。眼下正是收棉季,各家农户的棉花还未完全晒干筛净……”

      “无妨。”杜鹃微笑,“在下可以在沙市多等几日。只是有一样,这批棉花,我要亲自验货,质量必须保证。若以次充好,莫怪在下翻脸。”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郑半城连连点头,“郑某做生意最讲诚信,断不会做那等龌龊事!”

      双方当即签了契约,按了手印。杜鹃留下定金,起身告辞。

      走出棉行,杜忠忍不住低声问:“小姐,咱们账上钱不多了,一下订两千担,万一……”

      “没有万一。”杜鹃眼神冷峻,“郑半城这种人,见利忘义。我出高价,他必会想法子凑货。而凑货最快的方法,就是从胡三那边‘匀’一些。胡三只收上等棉,但农户交棉时,难免掺杂中等棉。郑半城只需在验货时睁只眼闭只眼,就能扣下不少中等棉转卖给我们。”

      “可这……这不是骗胡三吗?”

      “骗?”杜鹃笑了,“郑半城敢骗胡三,是因为胡三背后的人见不得光。他料定胡三吃了亏也不敢声张。毕竟,假借袁世凯名义私下收棉,这事捅出去,胡三的主子第一个倒霉。”

      她停住脚步,回望永丰仓。仓门依旧忙碌,胡三已不见踪影。

      “忠叔,你去找几个机灵的本地人,盯着永丰仓的动静。尤其是装船时,看清楚他们装了多少麻包,麻包上有没有标记。”

      “小姐怀疑他们……”

      “我怀疑胡三根本运不走这么多棉花。”杜鹃压低声音,“沙市到上海,水路迢迢,沿江关卡众多。一千担棉花不是小数目,没有官府批文,根本出不了湖北。胡三若有批文,早就亮出来了。他没有,所以这批棉花……”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根本不会离开沙市。三井要的,只是让这些棉花‘消失’在市场上一段时间,等华安垮了,再悄悄运走。”

      杜忠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计!”

      “更毒的在后面。”杜鹃转身往客栈走,“若我猜得不错,胡三这两日就会‘出事’,要么仓库失火,要么船沉江底。总之,这一千担棉花会‘意外’损失,而责任,会推到某个‘不小心’的苦力身上。”

      秋芸听得脸色发白:“那……那咱们的棉花岂不也危险?”

      “所以我们要快。”杜鹃加快脚步,“必须在胡三‘出事’前,把我们的棉花运走。忠叔,你立刻去雇船,要可靠的船家,今夜就装货。”

      “今夜?可郑半城那边……”

      “郑半城那边,我自有办法让他今晚就交货。”

      午后,郑记棉行后院。

      郑半城正哼着小曲拨算盘,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东家,不好了!永丰仓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胡三爷……胡三爷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什么?!”郑半城霍然站起,“为什么?”

      “说是……说是涉嫌走私违禁品。”伙计压低声音,“巡防营的人从永丰仓搜出了几十箱烟土,说是胡三夹在棉花里走私。现在仓库封了,棉花全部扣押!”

      郑半城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烟土!这要是牵连到自己……

      正慌着,门帘一挑,杜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杜忠。

      “郑老板,听说永丰仓出事了?”她神色平静,仿佛在说天气。

      “杜……杜公子。”郑半城擦着汗,“是……是出了点事。不过跟咱们的生意没关系,您放心……”

      “我自然放心。”杜鹃在太师椅上坐下,“只是郑老板,咱们的契约上写得清楚,十日内交货。如今永丰仓被封,胡三的货出不来,市面上棉花必然涨价。郑老板该不会……坐地起价吧?”

      “不敢!不敢!”郑半城连连摆手,“郑某最讲信用,既签了契约,绝不变卦!”

      “那就好。”杜鹃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这是我要的第一批货,五百担中等棉。今夜子时,码头三号栈桥交割。郑老板可有问题?”

      “今夜?”郑半城为难,“时间太紧了,棉花还在各乡收储点,调运需要时间……”

      “加一成运费。”杜鹃打断他,“每担再加三钱银子,作为调运之资。郑老板在沙市经营多年,这点事,难不倒您吧?”

      郑半城眼睛一亮。每担加三钱,五百担就是一百五十两!这杜公子出手真是阔绰。

      “成!”他咬牙,“今夜子时,三号栈桥,五百担中等棉,一包不少!”

      “爽快。”杜鹃起身,“那在下就恭候佳音了。”

      走出棉行,杜忠低声道:“小姐,咱们账上只剩三千多两了。今夜这五百担就要付两千七百五十两,加上运费……”

      “钱的事我来解决。”杜鹃脚步不停,“你去码头盯着装货。记住,验货要仔细,一包一包验。若有掺假,当场扣下。”

      “是。”

      “还有,”杜鹃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永丰仓方向。那里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胡三被抓,是三井弃车保帅。但这事没完——你找机会,把胡三收棉用的是天津票号银票的消息,透露给官府的人。”

      杜忠一怔:“这……”

      “要让他们知道,背后指使的人,在天津。”杜鹃眼神冷冽,“袁世凯手下内斗,就让他们斗得更狠些。咱们才能渔翁得利。”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

      杜鹃回到客栈,关上房门,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还有几件珠宝首饰,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前世,她吃过没钱的苦。所以这一世,她时刻备着救命钱。

      点了点,总共五千两。够撑一阵了。

      窗外传来喧哗声。她走到窗边,看见一队绿营兵押着胡三走过街市。胡三头发散乱,绸衫上沾着灰,哪里还有早上的风光。

      人群议论纷纷:

      “听说走私烟土,该杀!”

      “不止呢,还假借官府名义强收棉花,坑害棉农……”

      “活该!这些北佬,没一个好东西!”

      杜鹃静静看着。胡三不过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幕后。但拔掉这颗棋子,足以让对手肉疼一阵。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沙市棉商谁敢再与来历不明的北方客商做大批生意?胡三空出来的市场,正是她的机会。

      暮色渐起,沙市码头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杜鹃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将长发挽起塞进帽子里,带着秋芸出了客栈。

      今夜,有一场硬仗要打。

      子时,沙市码头三号栈桥。

      江风凛冽,吹得栈桥上的气死风灯摇晃不定。江水拍打木桩,哗哗作响。十几辆骡车排成长队,车上堆满麻包,郑半城亲自押货,正在与杜忠交接。

      “杜公子,您点点,五百担,一包不少。”郑半城递过账簿,“都是上好的中等棉,我亲自验过的。”

      杜鹃翻开账簿,就着灯光细看。每包棉花的产地、重量、品级都写得清楚,还盖着郑记的印章。

      “开包。”她淡淡道。

      郑半城脸色微变:“杜公子,这……这都打包好了,再开包多麻烦。您信不过郑某?”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杜鹃抬眼,“郑老板,咱们第一次做生意,谨慎些好。若是货真价实,开包又何妨?耽搁的工夫,我补您银子。”

      话说到这份上,郑半城只得挥手:“开包!让杜公子验货!”

      苦力们上前,解开麻包绳索。杜忠带着两个伙计,一包一包仔细查验,抓一把棉花在手心揉捻,对着灯光看纤维长度,又扯一根试试拉力。

      验到第三十七包时,杜忠脸色一沉:“郑老板,这包不对。”

      “怎么不对?”郑半城凑过来。

      杜忠抓出一把棉花,在灯下一照:“这里面掺了棉籽壳,还有短绒。这根本不是中等棉,是下等棉掺的。”

      郑半城额头冒汗:“这……这不可能!一定是农户掺假,我回去查……”

      “不必查了。”杜鹃合上账簿,“这五百担货,我全要了。但价钱得重新谈。”

      “杜公子,契约都签了,您不能……”

      “契约上写的是中等棉。”杜鹃打断他,“郑老板以次充好,违约在先。按律,我可以全数退回,还要你双倍返还定金。郑老板,你想打官司吗?”

      郑半城面如土色。打官司?胡三刚被抓,官府正严查棉花交易,这时候闹上公堂,不是自找麻烦?

      “那……那杜公子的意思……”

      “四两八一担。”杜鹃竖起四根手指,“比原价低七钱。郑老板若答应,我现在就付清全款。若不答应,咱们明日衙门见。”

      四两八!比市价还低两钱!

      郑半城心在滴血,但看着杜鹃冷冽的眼神,知道这人说到做到。罢了,总比血本无归强。

      “……成。”他咬牙,“就按杜公子说的价。”

      杜鹃示意秋芸付钱。银票点清,郑半城灰溜溜地走了。

      杜忠低声道:“小姐,其实那包掺假的,就那一包。其他都是好货……”

      “我知道。”杜鹃看着江面上等待装货的船,“但郑半城这种人,你不压他,他就会得寸进尺。这一压,接下来的一千五百担,他就不敢再耍花样。”

      她转身望向黑暗中的沙市城:“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我杜鹃做生意,必须诚实。谁敢欺我,我就让他付出代价。”

      江风更劲,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码头上,苦力们开始装船。麻包一包一包扛上甲板,堆进船舱。那艘租来的平底沙船吃水渐深,稳稳泊在江心。

      秋芸递上披风:“小姐,进舱吧,江上风大。”

      杜鹃接过,却没动。她看着最后一包棉花装船,看着船工拉起锚链,看着帆索在夜色中缓缓升起。

      这一船棉花,是华安的命脉。

      也是她向三井、向所有对手宣告:想让我倒下?没那么容易。

      “开船。”她轻声说。

      船帆鼓满江风,沙船缓缓驶离栈桥,融入墨黑的江面。

      远处,沙市城灯火渐稀。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三更天了。

      杜鹃站在船头,任江风吹拂。

      前路漫漫,险阻重重。但她知道,这一关,她闯过来了。

      不仅仅是为华安,为那七百个工人。

      更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在这个列强环伺、内忧外患的时代,中国人,中国女人,也能挺直脊梁,杀出一条血路。

      江流无声,奔涌向前。

      就像这个古老国度,虽历经磨难,却从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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