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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津门客 让工人活得 ...

  •   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初三,晨。

      上海十六铺码头薄雾未散,“江安号”客轮缓缓靠岸。这艘英商太古洋行的江轮从天津驶来,船上多是北方的商贾、官员家眷,还有几个穿西装的洋行买办。

      杨士琦站在甲板上,穿着一身藏青色宁绸长衫,外罩玄色马褂,手里握着一把乌木折扇。他今年三十有五,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中透着精明——这是常年周旋于官场练就的本事。

      “老爷,船靠稳了。”随从杨福低声提醒。

      杨士琦点点头,缓步下船。码头喧闹如常,苦力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嘈杂声混成一片。他深吸一口带着黄浦江水腥气的空气,目光扫过泊位上那些挂着各国旗帜的轮船。

      最后停在“华江一号”上——那是艘五百吨级的货轮,船身漆成蓝白两色,烟囱上刷着“华江”两个大字。几个工人正在卸货,麻袋上印着“东北大豆”的字样。

      “那就是杜鹃的船?”杨士琦问。

      “是。”杨福恭敬道,“华江公司有三艘船,专跑北洋航线。听说日俄开战后,他们趁机发了笔财。”

      “一个女子,能做到这般地步……”杨士琦喃喃,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走,先去客栈安顿。下午递帖子去华安公司。”

      “是。”

      两人坐上马车,驶向外滩。杨士琦掀开车帘,打量着这座远东第一商埠的街景。与天津的肃杀、北京的陈旧不同,上海处处透着新气:四轮马车与黄包车并行,穿长衫的行人与西装革履的洋人摩肩,沿街店铺的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洋货,煤气路灯在晨雾中泛着朦胧的光。

      “老爷,听说这位杜小姐才十七岁。”杨福忍不住道,“一个闺阁女子,怎能在上海滩闯出这般局面?背后定有高人。”

      “高人或许有。”杨士琦放下车帘,“但能让她站到台前的,必有过人之处。袁大人特意让我来,就是要看看,这过人之处是什么。”

      马车在四马路的“中西旅馆”停下。这是上海最好的华人旅馆,三层西式楼房,门前有印度门童。杨士琦要了二楼临街的套房,推开窗就能看见跑马厅的绿茵场。

      安顿好后,他取出一张名帖,用馆阁体工整写下:

      “直隶总督府文案处总办杨士琦 拜谒”

      想了想,又补上一行小字:

      “奉袁宫保谕,商谈军需采办事宜。”

      “送去华安公司。”他将名帖递给杨福,“就说我明日午后登门拜访。”

      “老爷为何不今日就去?”

      “不急。”杨士琦微微一笑,“先让她猜猜我的来意。猜得越久,心里越没底。”

      这是官场惯用的心理战术。但杨士琦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对手。

      华安公司写字间。

      杜鹃看着那张名帖,神色平静。富察庄钰坐在对面,眉头微皱:“杨士琦,袁世凯的头号幕僚,心腹中的心腹。他亲自来上海,绝不是为了买几匹布那么简单。”

      “当然不是。”杜鹃将名帖放在桌上,“他是来探虚实的。看看我到底是何方神圣,手里有多少牌,能不能为他所用。”

      “你打算怎么应对?”

      “见招拆招。”杜鹃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富察,你说袁世凯现在最想要什么?”

      富察略一思索:“一是钱,编练新军需要巨额军费;二是名,他刚升直隶总督,需要政绩巩固地位;三是权,扳倒政敌,扩张势力。”

      “那我们就给他想要的。”杜鹃手指点在地图上,“钱,华安可以帮他赚——不是直接给,是合作办实业,利润分成。名,我们可以帮他造势——比如‘倡导国货、振兴实业’的好名声。权……”

      她顿了顿:“权我们不能给,但可以告诉他,谁是他的敌人。”

      “你是说……”

      “庆亲王。”杜鹃转身,“袁世凯现在最大的政敌就是庆亲王奕劻。这位王爷贪财好货,我们可以提供些‘证据’——比如他与日本人暗中往来的书信。”

      富察倒吸一口凉气:“你连这个都有?”

      “没有可以造。”杜鹃平静道,“前世我看过太多这类把戏。伪造几封信,找个可靠的人‘无意间’泄露给袁世凯的人,就够了。真真假假,让他自己去查。”

      “这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不会。”杜鹃摇头,“因为庆亲王确实和日本人有来往,只是没留下证据罢了。我们给的‘证据’半真半假,袁世凯宁可信其有。这就够了——让他把精力用在对付政敌上,别来烦我们。”

      富察看着她,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十七岁的少女,谈起权谋算计,熟练得像在说家常便饭。那种对人性黑暗面的洞悉,对官场规则的把握,根本不该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杜鹃,”他轻声问,“前世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杜鹃沉默片刻。

      窗外传来苏州河上的船笛声,悠长,苍凉。

      “我经历过背叛,经历过众叛亲离,经历过看着所有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富察,“最后死在1937年的炮火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富察,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就像你花了半辈子建一座房子,一砖一瓦都亲手垒起来,然后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所以这一世,我要建的房子,必须能防火,防洪,防一切灾难。为此,我不介意用些手段。”

      富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明白。”他说,“但答应我,别让那些手段,把你变成你憎恨的那种人。”

      两人对视良久。

      杜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放心,我有底线。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就是我的底线。”

      正说着,陈启明敲门进来:“杜经理,刚收到消息。云姑娘的《女儿行》定在九月十五首演,地点在中西女塾礼堂。这是请柬样稿,您看看。”

      杜鹃接过。请柬设计得很雅致,浅粉底色,边缘印着缠枝莲纹,正中是“春蕾女子戏校首演《女儿行》”几个娟秀的字。

      “很好。”她点头,“按名单发出去。另外,以华安公司的名义,捐赠五百两给中西女塾,作为助学基金。”

      “是。”陈启明又想起什么,“对了,吴春深先生刚送来一篇稿子,是关于《女儿行》的剧评预告。写得很好,史量才先生决定在《申报》头版刊登。”

      “他还在上海?”杜鹃问。

      “在。日本人虽然打压他,但《时报》还是留着他,史先生也暗中照应。他最近写了好几篇揭露社会黑暗的文章,在学界反响很大。”

      杜鹃沉吟片刻:“你去告诉他,九月十五的演出,给他留个前排座位。另外……如果他经济上有困难,可以预支稿费,就说是我说的。”

      陈启明一怔:“这……”

      “照做。”杜鹃语气平淡,“他能坚持写那些文章,不容易。该帮的时候,帮一把。”

      陈启明退下后,富察看着她:“你对吴春深,还是心软。”

      “不是心软。”杜鹃摇头,“是给他一个机会。前世他欠我的,这一世如果他能做个正直的人,那些债就一笔勾销。如果不能……”

      她没说完,但富察懂了。

      窗外,秋阳正好。

      上海滩的九月,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次日下午二时,杨士琦的马车准时停在华安公司门前。

      这是幢两层砖木小楼,门面朴素,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华安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字是请上海书法名家唐驼题的,苍劲有力。

      杨士琦下车站定,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心中暗忖:不张扬,不寒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杜鹃,果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陈启明已候在门口,躬身相迎:“杨大人,杜经理在二楼恭候。请。”

      二楼会客室布置得简洁雅致。红木茶几、太师椅,墙上挂着郑板桥的竹石图——当然是仿作,真迹杜家也买不起。但仿得精妙,气韵生动。

      杜鹃今天穿了身月白色滚边旗袍,外罩淡青色短褂,头发梳成简洁的圆髻,戴一副珍珠耳坠。见杨士琦进来,她起身微微颔首:“杨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声音清亮,仪态从容,没有寻常女子见官的局促,也没有商贾见官的谄媚。

      杨士琦拱手还礼:“杜经理客气。杨某奉袁宫保之命,前来叨扰,还请勿怪。”

      宾主落座,秋芸奉上茶点。

      寒暄几句后,杨士琦开门见山:“杜经理,袁宫保近日在编练新军,急需一批军服布料。听说华安的‘双鹤牌’细布质地结实,价格公道,特命杨某前来接洽。”

      杜鹃微笑:“承蒙袁大人看得起,华安荣幸之至。不知需要多少?”

      “先要五千匹。”杨士琦伸出五根手指,“但要得急,月底前就要交货。价钱嘛……袁大人的意思是,既然是国货,又是军需,当按最优惠的价格。”

      这话绵里藏针。既要得急,又要压价,还扣上“国货”、“军需”的大帽子,让人不好拒绝。

      杜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杨大人,五千匹布,华安能接。但月底前交货……实不相瞒,眼下厂里订单已满,工人日夜赶工,也只能月出三千匹。若要五千匹,得加班加点,工钱要翻倍,成本就上去了。”

      她放下茶盏,直视杨士琦:“袁大人若要最优惠的价格,不如宽限半月。十月初十,五千匹布,准时送达天津。价格按市价九折,这是华安能给的最大诚意。”

      杨士琦心中一动。

      这女子不简单。既没被“军需”的名头吓住,也没被“袁宫保”的名号压垮。她坦然承认产能不足,又把成本摆上台面,最后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方案。

      进退有据,不卑不亢。

      “杜经理爽快。”杨士琦笑了,“那就按你说的,十月初十交货。不过杨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去贵厂看看?袁大人交代,军需物资,质量第一,须亲眼看过才放心。”

      “自然可以。”杜鹃起身,“杨大人请。”

      一行人来到华安纺织厂时,正是下午工歇时间。车间里机器轰鸣,但井然有序。女工们坐在纺纱机前,手法熟练地接线头、换纱锭;男工们在织布机间穿梭巡视。墙上贴着“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还有一块黑板,写着每日产量和优秀工人工号。

      杨士琦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他注意到,这里的机器比他在天津见过的洋人工厂还要干净,地上没有乱扔的棉絮,工具摆放整齐。工人们虽然忙碌,但脸色红润,不像别处工厂那些面黄肌瘦的苦力。

      “杜经理管理有方。”他由衷赞道,“杨某去过不少工厂,像这般整洁有序的,不多见。”

      “让工人活得有尊严,他们才会把工厂当自己的家。”杜鹃平静道,“华安的工人,包食宿,有工钱,受伤有病厂里治,子女可以进厂办学堂识字。所以他们愿意好好干。”

      杨士琦心中震撼。

      这理念,这格局,哪里像个十七岁女子能有的?便是许多男子,也想不到这一层。

      走到车间尽头,富察庄钰正在和德国技师汉斯调试一台新机器。见杜鹃带人过来,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点头致意。

      “这位是富察庄钰,华安的技术总监。”杜鹃介绍,“这位是杨士琦杨大人,袁宫保麾下。”

      富察拱手:“杨大人。”

      杨士琦眼睛一亮:“富察?可是镶黄旗富察家?”

      “正是。”

      “久仰!”杨士琦态度明显热络起来,“令尊富察大人,杨某在京中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二公子竟在上海,还投身实业,可敬可佩!”

      富察微笑:“国家积弱,实业救国是正途。富察虽为旗人,也当尽一份力。”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立场,又不失旗人身份。杨士琦暗暗点头,对华安的背景又有了新的评估——原来不只有革命党或洋人支持,还有旗人势力。

      参观完工厂,回到会客室。杨士琦的态度已从最初的试探,转为真诚的合作意向。

      “杜经理,除了这批布料,袁大人还想在上海采购一批其他军需——军靴、水壶、帐篷等。不知华安可有涉及?”

      杜鹃心中一动。来了,真正的戏肉。

      “军靴、水壶这类,华安目前不做。”她坦诚道,“但杨大人若要采购,我可以介绍可靠的商家。至于帐篷……华安正准备上马帆布生产线,若袁大人需要,我们可以专门生产。”

      “帆布?”杨士琦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北洋新军正缺帐篷,若是国货,质量又好,袁大人必定高兴。”

      “但帆布生产线投资大,需要时间。”杜鹃话锋一转,“若袁大人真有诚意合作,不如……以官股形式投资华安。这样既解决了华安的资金问题,又能保证军需供应,两全其美。”

      杨士琦怔住了。

      他本以为这女子会趁机要价,或是要求预付款。没想到她直接提出官商合办——这魄力,这眼光,已远超寻常商人。

      “此事……杨某做不了主。”他谨慎道,“需回禀袁大人定夺。”

      “自然。”杜鹃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草拟的《官商合办实业章程》草案,杨大人可以带回去给袁大人过目。里面写明了双方权责、利润分成、监督管理等细则。华安的诚意,都在里面了。”

      杨士琦接过,快速浏览。章程写得条理清晰,既保障了官方的监督权,又保证了商家的经营自主。利润分成上,官方占三成,商家占七成——看似商家占优,但考虑到技术、管理、市场都是商家负责,也算公平。

      “杜经理考虑周全。”他合上文件,“杨某一定如实禀报。”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杨士琦喝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听说杜经理与日本商社有些过节?”

      杜鹃神色不变:“商业竞争而已。三井的‘内外棉’想垄断市场,华安不过是想分一杯羹。”

      “可杨某听说,三井那边动静不小。”杨士琦压低声音,“他们在天津活动频繁,似乎……想借官府的力量对付华安。”

      “哦?”杜鹃挑眉,“那袁大人的意思是……”

      “袁大人说,国货当扶持。”杨士琦微笑,“何况华安若能提供优质军需,便是于国有功。那些私下的小动作,袁大人不会理会。”

      这话是表态,也是敲打——我帮你挡了麻烦,你该知道怎么做。

      杜鹃会意:“请杨大人转告袁大人,华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另外……”

      她顿了顿,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这是前些日子偶然得到的一些东西,杨大人或许感兴趣。”

      杨士琦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封书信的抄本。他抽出其中一封,只看几行,脸色就变了。

      那是庆亲王奕劻与日本三井物产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军火走私、铁路权益等敏感话题。虽是抄本,但笔迹、印章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这是从何得来?”他声音发紧。

      “渠道不便透露。”杜鹃平静道,“但杨大人可以验证真伪。据我所知,庆亲王最近在天津的几处产业,资金流动异常,与这几封信的时间都对得上。”

      杨士琦迅速将信收好,心跳如鼓。

      这可是重磅炸弹!若真能坐实庆亲王通日,袁世凯扳倒这个最大政敌就有了把柄。

      “杜经理这份‘礼物’,太重了。”他深吸一口气。

      “不是礼物,是诚意。”杜鹃直视他,“华安想与袁大人长久合作,自然希望袁大人政途顺畅。有些事,华安不方便做,但可以提供……便利。”

      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都懂了。

      杨士琦起身,郑重拱手:“杜经理的诚意,杨某一定带到。今日叨扰,告辞。”

      “杨大人慢走。”

      送走杨士琦,杜鹃回到会客室,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富察走进来,低声问:“你觉得他会信吗?”

      “会。”杜鹃淡淡道,“因为他需要信。袁世凯与庆亲王势同水火,任何能打击对方的证据,他都会如获至宝。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

      “可万一被识破……”

      “那些信,七分真,三分假。”杜鹃转身,“庆亲王确实与日本人有往来,只是没留下书面证据罢了。我们给的‘证据’,足够袁世凯去查,去猜,去斗。这就够了,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才能安心做生意。”

      富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间最锋利的刀,或许不是钢铁铸就,而是人心算计。

      窗外,暮色渐起。

      苏州河对岸,“内外棉”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那烟雾在秋风中飘散,显得有些无力。

      杜鹃知道,与三井的战争还未结束,与袁世凯的博弈刚刚开始。

      但她不怕。

      这一世,她手握百年记忆,胸有万千沟壑。

      这盘棋,她要下到最后。

      “走吧。”她对富察说,“去看看云蒂的排练。九月十五快到了,那出戏,很重要。”

      两人下楼,马车已候在门口。

      秋日的晚风吹过上海滩,带来一丝凉意。

      但这凉意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新生的气息。

      就像这个古老国度,在深秋的寒意中,悄悄孕育着春天的种子。

      而杜鹃要做的,就是让那种子,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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