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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织机如阵 光绪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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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九年九月廿八,晨。
上海苏州河畔,华安纺织厂的汽笛在薄雾中长鸣。这是一个月来第一次响起的开工信号。在原料断绝、生产停滞整整十八天之后。
车间里,工人们早早到岗,用浸了油的棉纱擦拭机器。纺纱机的锭子、织布机的梭箱、传动轮的齿轮,每一处都被仔细清理上油。王荣昌背着手在车间巡视,脸上是这半个月来从未有过的红光。
“都仔细着点儿!”他声音洪亮,“杜经理从湖北运回的棉花,今天晌午就到码头!咱们憋了这么久,得把耽误的产量都补回来!这个月工钱,每人加发三成!”
“好!”工人们齐声应和,车间里响起久违的喧腾。
富察庄钰站在车间二楼的观察台上,手里拿着生产计划表。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半个月,他吃住都在厂里,带着几个技师检修了所有机器,还改进了三处影响效率的设计。
“富察先生。”一个年轻技师跑上来,兴奋地说,“您改的那个送经装置,我们连夜装好了十台。试运行了一夜,效率真的提高了两成!断线率也降低了!”
“好。”富察点头,“等新棉花到了,全面安装。另外,通知锅炉房,提前两时辰烧蒸汽,机器停了这么久,得慢慢暖机,不能一下子全开。”
“是!”
富察望向窗外。苏州河上薄雾未散,但能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喧闹声。杜鹃的船应该快到了。
这半个月,他见识了这个女子的手段。原料断绝的消息传开当天,三井的竹内次郎就“顺路”来厂里“参观”,话里话外暗示可以“帮忙”,条件是华安让出三成股份。王荣昌急得团团转,几个小股东也暗中串联想撤资。
但杜鹃留下的那封密信里只有一句话:“稳住,等我回来。”
富察照着做了。他一面安抚工人,承诺工钱照发;一面拖着竹内,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一面还要应付那些见风使舵的小股东。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三百两银子,连下个月的工钱都发不出。
是云蒂送来了两千两,那是春蕾戏校的办学经费,她全拿来了。
“先救急。”她说得轻描淡写,“戏校晚点开没事,厂子不能倒。厂子倒了,那些女工怎么办?”
富察接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银票,第一次对一个戏子生出敬意。
而今天,杜鹃要回来了。
带着救命的棉花,也带着新的变数。
上午十时,十六铺码头。
“江安号”缓缓靠岸。这艘英籍客轮比原定日期晚了三天。杜鹃在沙市多留了七日,不但收齐了两千担棉花,还顺藤摸瓜,查清了胡三背后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船板放下,杜鹃第一个走下舷梯。她今天穿了身深青色窄袖旗袍,外罩墨色披风,头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脸上虽有风尘之色,眼神却清亮锐利。
码头上,富察、陈启明、王荣昌都在等候。秋芸和杜忠跟在杜鹃身后,两人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藤箱。
“一路辛苦。”富察迎上前,接过杜鹃手中的小皮箱。
“厂里怎么样?”杜鹃问得直接。
“机器都检修过了,工人一个没走,就等原料开工。”富察简练答道,“三井那边,竹内来了三次,想谈收购。我拖着,说等你回来定夺。几个小股东闹过一阵,被云姑娘借来的钱稳住了。”
杜鹃点点头,看向王荣昌:“王副经理,码头仓库安排好了吗?”
“好了好了!”王荣昌连连点头,“租了‘丰泰仓’三个大仓房,够存两千担。装卸工人也雇好了,随时可以搬货。”
“先搬五百担去厂里,今天下午就开工。”杜鹃边走边说,“剩下的一千五百担,分三处存放——‘丰泰仓’存五百,法租界‘永兴栈’存五百,闸北咱们自己的小仓库存五百。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王荣昌一愣:“这……搬运费得多花不少……”
“花小钱,防大灾。”杜鹃语气不容置疑,“胡三在沙市的一千担棉花,现在还在官府扣着。三井丢了这批货,绝不会善罢甘休。咱们的棉花若都堆在一起,一把火就全完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凛。
走到码头外的马车旁,杜鹃停下脚步,对陈启明说:“陈先生,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以华安公司的名义,在《申报》、《新闻报》登一则声明:就说华安已从湖北采购优质棉花两千担,即日起恢复生产,保证军需订单按期交付。”
“第二件呢?”
“第二,”杜鹃压低声音,“你去找《时报》的吴春深,让他写一篇报道——标题就叫《沙市棉花走私案背后的日商黑手》。把胡三收棉用的是三井提供的银票、仓库里搜出的烟土是日本货这些事,都写进去。但记住,只写事实,不加评论,让读者自己判断。”
陈启明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是要借舆论反制三井!”
“不止。”杜鹃登上马车,“我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三井为了打压中国工厂,不惜走私烟土、贿赂官员、坑害棉农。看以后还有谁敢跟他们做生意。”
马车驶向华安厂。车内,富察终于有机会问出憋了半个月的问题:“沙市那边,胡三的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杜鹃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胡三是袁世凯手下徐幕僚的人,徐幕僚收了竹内的钱,派胡三去沙市高价收棉,断我们货源。但他们太贪——不光收棉,还夹带私货,走私烟土。我让人匿名举报,人赃俱获。”
“那徐幕僚……”
“徐幕僚现在自身难保。”杜鹃睁开眼,“杨士琦抓住了他的把柄,已经在袁世凯面前参了他一本。袁世凯最恨手下人拿他的名号在外面搞钱,尤其是勾结日本人。徐幕僚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富察倒吸一口凉气:“这一切……都在你算计之中?”
“不算算计,是顺势而为。”杜鹃望向窗外,“官场倾轧,商界黑手,人性贪婪,这些事,千百年来都没变过。看懂了,就能借力打力。”
马车在华安厂门口停下。工人们已经闻讯聚在厂门口,见杜鹃下车,不知谁喊了一声:“杜经理回来了!”
“杜经理回来了!”
人群涌动,几个老工人眼眶泛红。这半个月,他们亲眼看着别家工厂的工人被裁员、被欠薪、流落街头。而华安,工钱照发,食堂照开,还允许工人家属来领救济粥。
“各位工友。”杜鹃站上门口的石阶,声音清亮,“原料到了,今天下午就开工!这半个月,大家信我,等我,这份情,我杜鹃记在心里!从这个月起,所有工人,工钱加发一成!年底再发双薪!”
“好!”
“杜经理仁义!”
欢呼声震天响。
杜鹃抬手示意安静:“但我也有要求,咱们憋了半个月,得把产量赶上去!十月初十,五千匹军需布,一匹不能少,一天不能晚!能不能做到?”
“能!”
“好!”杜鹃点头,“现在,各就各位,准备开工!”
工人们轰然散去,奔向各自的岗位。车间里很快传来机器预热的声音,锅炉房的烟囱冒出白烟,那是蒸汽在积聚力量。
王荣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做了半辈子生意,见过太多东家落魄时工人一哄而散,却从没见过工人这样拥护一个东家。
“杜经理,”他低声说,“我王荣昌服了。从今往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杜鹃拍拍他的肩:“王叔,咱们的路还长。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走进办公楼,杜鹃直接来到账房。秋芸打开藤箱,里面是一沓沓账本、契约、票据。
“这是沙市之行的全部账目。”杜鹃对富察说,“你帮我对一对。棉花采购、运输、仓储,所有开支都在这儿。另外……”
她又打开另一个藤箱,里面是几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胡三案的相关证据副本,包括他与三井往来的书信、银票存根、烟土进货单。原件我已经托人送到天津杨士琦手里了。这些副本,你收好,将来或许有用。”
富察接过,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些纸片,足以让好几个官绅身败名裂,让一家洋行声名扫地。
“杜鹃,”他忽然问,“你做这些,只是为了保护华安吗?”
杜鹃正在整理账本的手顿了顿。
良久,她轻声说:“富察,你见过蚕吃桑叶吗?它们一口一口,昼夜不息,直到把整片叶子吃光。列强对中国,就是蚕食。经济蚕食,文化蚕食,最终是国土蚕食。三井今天可以为了垄断市场走私烟土,明天就能为了更多利益做更坏的事。”
她抬起头,眼神如寒星:“我护华安,是因为华安是中国人的工厂,养的是中国工人。我斗三井,是因为他们代表的是日本对中国的经济侵略。这世道,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所以,一步都不能退。”
窗外,华安厂的机器轰然启动。
那声音起初有些生涩,像久病初愈的人试着行走,然后渐渐连贯,变得有力,最后汇成一片澎湃的轰鸣。
蒸汽从烟囱喷涌而出,在秋日的晴空下形成一道笔直的白烟。
整个苏州河畔都听见了——华安,又活了。
午后,华安厂车间。
五百担新棉已经运到,工人们正在拆包、分拣、送进清花机。洁白的棉絮在机器间飞舞,经过开松、梳理、牵伸,变成均匀的棉条,再纺成纱线。
杜鹃在车间里巡视,不时停下与工人交流。
“张师傅,这批次棉花纤维长度如何?”
“好得很!”老张抓了一把棉条,“比咱们以前用的山东棉还长些,拉力强。杜经理,您从哪儿找的这么好的货?”
“湖北沙市。”杜鹃微笑道,“那边水土好,产的长绒棉全国有名。以后咱们就用沙市棉。”
“那成本……”
“成本是高些,但织出的布质量好,卖价也能上去。”杜鹃拍拍他的肩,“您带着徒弟们,把这批纱纺得细细的、匀匀的。咱们‘双鹤’的名声,就靠这手艺了。”
“您放心!”老张挺直腰板,“绝不给咱华安丢人!”
走到织布车间,女工们正手脚麻利地操作机器。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一场宏大的交响。
云蒂今天也来了,带着戏校的几个大女孩。她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跟在老工人身后学接线头、换梭子。
“云先生怎么来了?”杜鹃走过去。
云蒂擦擦额角的汗,笑道:“带她们来体验生活。《女儿行》里有工厂女工的戏,光靠想象演不出来。得让她们知道,女工的手是怎么糙的,腰是怎么酸的,心里是怎么苦的,又是怎么甜的。”
一个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杜先生,我学会了接线头!王师傅夸我手巧!”
“真棒。”杜鹃摸摸她的头,“好好学,等戏校毕业了,要是想来厂里做工,我收你。”
“我想演戏!”女孩脆生生道,“但我也想像杜先生一样,开工厂,帮好多好多人。”
杜鹃心头一暖。这就是火种——她播下的火种。
“那你得先好好识字,学算术。”她说,“等戏校的课学完了,来华安,我教你做生意。”
“真的?”
“真的。”
女孩欢呼起来,其他女孩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车间里充满青春的气息。
富察走过来,低声道:“杨士琦来了,在会客室等您。”
杜鹃点点头,对云蒂说:“你带她们再看看,注意安全。我一会儿回来。”
会客室里,杨士琦正在欣赏墙上的郑板桥仿作。见杜鹃进来,他转身拱手:“杜经理,沙市之行,大获全胜,恭喜恭喜。”
“杨大人消息灵通。”杜鹃还礼,“请坐。”
两人落座。杨士琦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袁大人给杜经理的亲笔信。袁大人说,沙市之事,杜经理处理得漂亮。既保全了军需,又揪出了害群之马。徐某人已被革职查办,算是给杜经理一个交代。”
杜鹃接过信,没有立刻拆看:“袁大人费心了。华安必当竭尽全力,保证军需供应。”
“杜经理客气。”杨士琦话锋一转,“不过,三井那边……似乎还不死心。竹内次郎昨日去了天津,见了日本领事。据说,他们要向清廷施压,要求查处‘恶意竞争’的中国工厂。”
杜鹃神色不变:“杨大人以为,朝廷会理会吗?”
“眼下日俄战事正酣,朝廷不敢得罪日本。”杨士琦实话实说,“但袁大人说了,只要华安按时交付军需,他就有理由回护,毕竟,军国大事,重于一切。”
这是表态,也是交易。
杜鹃点头:“请杨大人转告袁大人,十月初十,五千匹布,一定送到天津。另外……”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计划书:“这是我拟的《官商合办机器制造厂章程》,请杨大人过目。华安愿意与北洋合作,在天津设厂,专产纺织机械。一来可降低军需成本,二来可培养技术工人,三来……也能为北洋开辟新的财源。”
杨士琦眼睛一亮,接过计划书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这女子想得实在太远!从棉花种植到纺织成布,再到机器制造,她是要构建一个完整的产业链!
“杜经理这格局……”他叹服,“杨某定当全力促成此事。”
“有劳杨大人。”杜鹃微笑道,“另外,还有一件小事,想请杨大人帮忙。”
“请讲。”
“三井既然要告状,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杜鹃取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三井物产这些年走私鸦片、行贿官员、偷漏关税的证据抄本。杨大人若能‘适当’地透露给御史言官们……想必,朝廷对三井的‘控诉’,会有新的判断。”
杨士琦接过信封,只觉得烫手。
这女子,不但会做生意,更懂权谋。这份证据若用好了,足以让三井在上海乃至全国寸步难行。
“杜经理,”他正色道,“杨某斗胆问一句,您做这些,所求究竟为何?”
杜鹃走到窗前,看着车间方向。机器声隐约传来,那是工业时代的心跳。
“杨大人,您说这大清国,缺什么?”
杨士琦沉吟:“缺钱,缺枪炮,缺人才……”
“缺脊梁。”杜鹃转身,目光如炬,“官员贪腐,商人媚外,百姓麻木。人人都觉得洋人厉害,洋货好,洋学问高。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她走到杨士琦面前,一字一句:“我要做的,是让中国人知道,咱们不差。咱们能织出不输洋人的布,能造出不输洋人的机器,能建起不输洋人的工厂。我要让那些在‘内外棉’里受欺负的女工知道,中国人开的工厂,把她们当人看。我要让那些觉得‘月亮都是外国圆’的人看看,咱们自己的月亮,也很亮。”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的机器声,一阵阵传来,像是应和,像是见证。
良久,杨士琦起身,深深一揖:“杜经理,杨某受教了。今日之言,杨某必当铭记。告辞。”
送走杨士琦,杜鹃独自站在会客室里。
秋芸轻轻推门进来:“小姐,吴先生来了,说有要事见您。”
“让他进来。”
吴春深走进来时,手里拿着刚出版的《时报》。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但眼神坚定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彷徨的书生。
“杜……杜经理。”他改了口,不再是“杜鹃妹妹”,“今天的报道,出来了。”
杜鹃接过报纸。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沙市棉花走私案背后的日商黑手》。文章写得犀利,证据详实,把三井如何通过胡三操纵市场、走私烟土、坑害棉农,揭露得淋漓尽致。
“写得很好。”她放下报纸,“但你会因此得罪三井,甚至得罪日本领事馆。不怕吗?”
吴春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怕。但我更怕自己变成从前那样,懦弱,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前程。杜鹃,你让我看到了,人活着,除了功名利禄,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那篇关于‘内外棉’的报道刊出后,有个女工偷偷来找我,说她姐姐在日本人的工厂里被监工打聋了耳朵,被赶出厂门,最后跳了黄浦江。她跪着求我,一定要继续写,让更多人知道那些事。”
他抬起头,眼圈发红:“那一刻我才明白,你为什么要办华安,为什么要救云蒂,为什么要跟三井斗。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你不做,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杜鹃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
前世那个懦弱自私的吴春深,这一世,终于长出了脊梁。
“谢谢你,春深。”她轻声说,“但你要小心。三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吴春深点头,“史量才先生已经安排我暂时住进报馆宿舍,还配了两个保镖。我会小心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稿子:“这是下一篇报道的草稿,关于《女儿行》首演的。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杜鹃接过,快速浏览。文章从云蒂的个人经历写起,写到春蕾戏校的创办,再写到《女儿行》这出戏对女性觉醒的意义。文笔优美,情感真挚。
“不用改。”她说,“就这样发。九月十五的首演,你一定要来。”
“我一定来。”
送走吴春深,杜鹃走到窗前。
夕阳西下,华安厂的烟囱在暮色中依然冒着白烟。车间里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已经上岗,机器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那是中国近代工业的初啼。
微弱,却坚定。
秋芸轻声问:“小姐,晚饭您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简单些就好。”杜鹃转身,“吃完了,我还要去车间看看。夜班刚开始,得去盯着。”
“您都累了一天了……”
“不累。”杜鹃望向窗外,“听见这机器声了吗?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声音。听不够。”
主仆二人下楼,走向食堂。
车间里的机器声,一阵响过一阵,像心跳,像号角,在1903年上海秋夜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黄浦江上,外轮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但这一次,苏州河畔的机器声,没有淹没在其中。
它倔强地响着,像是宣告,像是挑战。
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挑战一个旧世界的秩序。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